“……连翘一两,甘草五钱。”赵鱼白对着药方抓药,将草药包得严严实实递到老丈手里,又千叮咛万嘱咐道,“老乡您的药仔细收好,每日按时服用,若是孩子病情仍未好转,再到医舍来,可千万不要久拖,否则小病也能拖成大疾。”
老人家抱着怀里的孩子,千恩万谢才转身颤颤巍巍地走出医舍。
隔着药柜一丈外,李予一身素衣,端坐桌前为病人诊脉,因他本事出众又是义诊,医舍前头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眼望去看不到头。而掞光则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边,手里攥着笔,仔细记着医案,一边听李予讲解病理,一边不时点点头,等李予一离手她就立刻搭上老乡的手腕,有样学样地诊脉。
桌前的老乡也笑眯眯地由着她诊脉,还好声好气地问:“小道长,你看看老婆子还能活几年啊?”
掞光松了手,在她面前比了个“一”,笑说:“老人家身体好着呢,就是有些容易乏力,回家好好歇歇,能活到一百。”
老太太叫她哄得高兴,笑得满脸皱纹,乐呵呵地走了。
李予嘴角抿着笑,慈爱地看着她说:“就属你最会哄人。”
“心宽天地开,心情好可比神医良药管用多了。”掞光没心没肺地朝他笑笑,接着记她的病案去了。
这一上午几人轮换着给老乡诊病,一刻也没歇着,着实是有些累了。赵鱼白往外瞧了瞧,见没什么急症患者,就将大伙儿遣散,叫他们下午再过来,众人这才能好好休息。
掞光坐在小板凳上,抻着懒腰,随口问:“赵大哥,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在忙什么呢?”
赵鱼白正低头清理桌上的药渣,闻言,淡淡地回答道:“没忙什么,只是回老家祭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只是整个人忽然变得沉默,手上一刻不停地扫着已经整理干净的桌面,眼睛也一直盯着他那不知何时修好的宝贝罐子。
气氛有些沉重,让掞光不知怎么再开口,尴尬地“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
李予毫无察觉一般接着闲聊:“我记得你老家是鄂勒部的?在百石川吗?”
赵鱼白仿佛大梦初醒,短暂出神后,回应道:“啊,对,是啊。”
“百石川啊。”李予抬眼望向远处的城郭,语气听起来有些怀念,“我记得百石川有一个赫赫有名的部落,叫……叫……”
赵鱼白自然而然地接上他的话:“燧炎部。”
“哦,对,就是燧炎部。”李予点点头,见掞光好奇,解释说,“燧炎部的族民精通诅咒而且天生体魄强横,就连七八岁稚子也有猎杀猛虎的伟力,其骁勇无双之名举世皆知。”
掞光惊讶道:“居然这么厉害!”
“当然了。”李予道,“百石川燧炎部与那达北巉岩部可是燧巉帝君的直系后裔。燧巉帝君飞升之后,部落权柄更迭,因燧巉帝君未能明确下任首领的人选,燧巉部便采用比武选举的方式选择新任首领。然而,两位候选人为了能让自己获胜,暗中给对方施下诅咒,导致两人在比武前夕惨死。燧巉帝君得知此事后深感颜面扫地,当即宣布与燧巉部断绝关系,不准他们再以燧巉为姓,也拒绝他们的供奉。于是,当初分别支持二人的势力就此一分为二,彻底成为世仇。哪怕过了几百年,也依然水火不容。”
“啊?”掞光叹为观止,兴冲冲地跑到赵鱼白面前,天真地问,“赵大哥,你以前见过燧炎部的人吗?”
赵鱼白浅笑一声说:“我就是。”
“哇!真的?!”掞光双眼亮晶晶的,趴在桌子前满是崇拜地问,“那你七岁的时候能手撕猛虎吗?”
赵鱼白神秘莫测地笑了笑,在她的期待中回答:“不能。”
掞光不死心地追问:“……那,那你的族人七八岁的时候能打得过老虎吗?”
赵鱼白装模作样地琢磨了一会儿,吊足了小姑娘的胃口才慢悠悠地说:“或许吧?”
掞光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追着他问道:“什么叫或许啊?”
赵鱼白实在没藏住脸上的坏笑,得逞地笑道:“草原上没有老虎,我可没法比。”
“……”
周遭传来一阵哄笑声,掞光小脸一红,捏着裙摆又躲回李予身旁坐下。
李予无可奈何地瞄了她一眼,继续说:“所以,你又叫燧炎鱼白。”
“是。”
“咯噔!”桌子上同时传来一阵轻响,李予抬眼看向赵鱼白时,就看见他双手抱起那只满是裂纹的罐子没精打采地坐在藤椅上。
掞光脸上热气刚散,又没心没肺地凑到赵鱼白身旁:“赵大哥,你能不能带你们族人到中原玩儿啊?”
她这没头没尾的邀请想来别有目的,赵鱼白纹丝不动,静静听着她的后话。
果不其然,她下一句就是:“中原有老虎!”
那双大眼,亮晶晶的,就差把“找人打个老虎给我看看吧”写到里头去了。
赵鱼白忍俊不禁,随即收起笑脸,落寞地说:“他们来不了的。”
掞光着急地问:“为什么呀?”
“我的族人……早就死了。”
李予未曾想过竟然是这样的结果,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哑然道:“怎么回事?”
赵鱼白抬眼望向远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痛苦,惨白地嘴唇再没有一丝颜色:“两百多年前,燧炎部出了个千年一遇的天才……他天生体弱,四肢无力,甚至举步难行,却拥有着能与燧巉帝君相媲美的咒法天赋。族长十分器重他,命长老将族中收藏数千年的法术全部传授给他,而他也没有让人失望。年仅二十岁满身修为就已登峰造极,可是谁也没想到他大功告成之后杀死了所有的族人!”
掞光问:“为什么?”
“因为好奇。”赵鱼白似是笑了一下,双眼却如同行尸走肉般空洞,“他好奇他的诅咒修炼到了什么境界,就把族人当成了他的磨刀石。”
李予紧皱着眉,追问:“后来呢?他去哪儿了?”
赵鱼白没有回答,他的双手大幅度抖动,剧烈到看不出到底是他在抖,还是手中的罐子在抖。
倏然之间,掞光想起了一件事。还在登阳城时,李予遭受不明诅咒袭击,两位首座合力研究数日也无从下手,而赵鱼白仅仅只看了一眼便找到解咒之法,可见他对那道诅咒了如指掌。于是掞光大胆揣测:“难道说,当初给老师施下诅咒的人其实是……”
赵鱼白的眼中陡然冒出一片血丝,惊得掞光没敢将话说完。
他咬牙切齿,唇间含着一口血,语气却出乎意料,清淡得如浮云:“那就是燧炎部的诅咒。”
气氛仿佛跌入冰点,透着一股刺人的冷意。
正在这让人窒息的时刻,李予腰间玉佩陡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挽回。
他神色凝重地盯着看着玉佩上传来的力量波动,而后掏出一面镜子,缓缓地施展了万象留真术。
***
少帝傅业霖一向喜静,从小在宫外长大的他总是不习惯身旁有人伺候,因此登基之初就以要为先帝守孝的名义将宫中大半侍从遣散,只留下他当初任太子时带在身边的老人侍奉,平常就连他的皇后也不常到他的寝殿走动。
但今日这座安静的寝宫人来人往,殿外宿卫重重把手,往来的宫女要经过比平时更为严格排查才准放行。偏殿内太医令们围坐一桌,各个抓耳挠腮,争得面红耳赤,如此商讨了一上午也没能将皇帝救醒。太皇太后见状心急如焚,一早命人将京中的道士全都请来,一刻不闲地施法念咒,可结果依然于事无补。众人唉声叹气,满庭愁云。
青年独自坐在前庭一角,看着紧张的人群微微蹙眉,那张轮廓清俊的面孔也跟着染上几分忧愁。
忽然,青年察觉袖中传来一阵急促震颤,连忙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面铜镜。他指尖略显生疏地在镜面上轻点几下,原本映着他面容的镜面光芒一转,竟浮现出另一人的身影。
望见他,青年一扫愁容,脸上浮现出一层不易察觉的浅笑,低声唤道:“逐流。”
这青年正是李予如今名义上的兄长,当朝少府李濯李自清。
见李濯面露疲惫,李予便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方才忽然察觉赠予兄长的玉佩警动,莫非撞见邪祟了?”
李濯手中攥着那把碎成两半的玉佩,心有戚戚地点头:“正是,今早朝会一只邪祟附身在小黄门身上袭击了陛下,我上前救驾时,偶然触动了玉佩上的禁制,才侥幸将其击退。”
说着,他有些惋惜地说:“只可惜我未曾妥善收好,不慎将玉佩打碎了。”
“兄长可否无恙?”
李濯回答:“我无事,不必挂心。”
李予宽慰道:“只要能护得兄长周全,不必说一只玉佩就是一百只也不可惜。若兄长实在喜欢,改日我再送你几只就是。”
见李濯表情轻松了一些,李予追问:“当今情况如何?”
“……陛下虽然性命无忧,但一直昏迷不醒,宫中太医令查不出异常,也不敢轻易用药,甚至京中道士对此也束手无策。”说着,李濯幽幽叹了一口气,“定是那只邪祟用了什么手段蒙害陛下。”
李予接着问:“兄长可曾留意皇帝的状况?”
李濯思索片刻说:“陛下左肩被邪祟贯穿,黑血喷涌不止,太医令耗费许久才勉强止住。另外,我观陛下嘴唇发乌,头顶黑气缭绕,经久不散,逐流可知这是被什么邪祟缠身了?”
“多数妖邪缠身都有这样的状况,仅靠这些特征无法断定,当今身上还有其他异常吗?”李予追问道。
“这我未曾发现。”李濯惭愧地说,“我这就向太皇太后请命,入宫面圣。”
“先不急。”李予说,“那名被附身的小黄门是什么情况,兄长见过他的尸体吗?”
当时情况紧急,李濯是偷偷绕到小黄门身后偷袭才有机会将他撞出去的,倒是没能看清他的模样:“我没看清,只不过他当场被烧成灰烬,已经死无全尸了。”
尸体也毁了吗?
少说隔着数百里控制皇帝身边的活人并且加害于他,此人本事不小啊。
皇帝作为一国之君,气运远超一般人强大,邪祟妖魔若非有不共戴天之仇,不会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贸然接近,而那家伙却肆无忌惮。
李予若有所思,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而后说:“兄长入宫看看吧。”
因先前救驾时有异象出现,众人皆知李濯身旁有能人异士相助,因而他想入宫面圣比其他人更轻易一些,门口宿卫禀告太皇太后之后简单搜了身,便放他进门了。
李濯拜见过太皇太后及太后,便向二人说明来意,二人连忙起身到一旁去,让李濯带着李予仔细检查傅业霖的身体。
李予隔着镜子端详片刻,出声让李濯将镜子往傅业霖脸上挪了挪,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中找到了两道细小到几乎可以忽视的皱纹。
“兄长,你将陛下眼下那道细纹撑开。”
“细纹?”李濯低声请罪,随即俯身凑到傅业霖脸上看,身后两朝太后也紧张地探望。
“是这个吗?”李濯瞧了半天,指着他脸上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条纹路问。
“对。”
得到了李予的肯定后,李濯毫无负担地上手扒住细纹,他刚一动手,就明显地感受到细纹变宽,指下皮肉仿佛被刀割开一般十分自然地向两侧打开。里面露出来的肉看起来比正常皮肤更加白嫩一些,形状有点像眼皮,但是再想拉开就稍微有些吃力了。
他手上稍微用了些力气,一直昏睡的傅业霖突然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排斥地转动脑袋,李濯听见声音立马放开了手,就听李予催促道:“拉开。”
他狠下心,一咬牙,掰过傅业霖的脑袋硬是把裂口撕开,顿时,汩汩血水顺着傅业霖的脸颊留下,而被隐藏在表皮下的物体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脸皮之下是一湾浑浊的球形物体,模样近似煮得半熟鸡蛋清,里面布满血丝,有些像……
“眼!”
太皇太后猛地惊呼一声,连连后退数步:“这是一双眼?”
看到这只尚未成形的眼球,李予悬着的心突然放下了。
毫无疑问,这道诅咒与李予先前中的诅咒还有恶眼咒本出同源,都是燧炎部流传已久的咒法,大抵也是同一人的手笔,应是难不倒赵鱼白的。
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