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那神官真的受到了重创,五王联军近几日安分许多,一直静悄悄地待在营地里,没有任何行动。加之,朝廷终于肯派军队支援,卫州军一扫往日压抑慢慢地精神起来。
然而,傅寻儿却有一种微妙的预感,仿佛山雨欲来前窒息的紧迫,压得她喘不上气,偏偏她找不到这份异常来源于何处,只能按下这种异样的情绪,独自焦躁。
“……公主?公主?”
众人看着明显出神的傅寻儿面面相觑。
直到佘迷张开手掌在她眼前来回划动,她才终于回神:“莫非小道方才所言有何不妥?”
“并非如此。”傅寻儿摆摆手。
见她神情黯然,佘迷接着说:“公主有何疑虑,不妨详细说明。”
傅寻儿整理措辞,尽可能有条理地说:“不瞒佘先生,我近来一直深感不安,那神官手段狠辣,行事残忍,如今受到神力反噬,想必更着急恢复,怎会甘心安分养伤?但五王大营未免太过安静,这实在蹊跷。”
预感对凡人而言或许是谬妄无稽的感知,但对修士而言,这虚无缥缈的感觉极有可能是保命的神通。
佘迷缓缓看向帐外,瞳孔被阳光照射,闪烁着幽幽的光:“公主所言极有道理,小道亦深有同感,只是近日小道也曾几度试探敌军,奈何一直未能有所发现……”
要么是目前对方的力量远在佘迷之上,让他无法窥探,要么就是那神官真的什么也没做,所以根本就无从探查。理智上佘迷认为对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拥有超越他的力量,但他的危机感却让他更倾向于前者。
于是佘迷顺理成章地产生了一种新的设想:对方其实仍然在扮演着随时可以被割舍的棋子角色,而不是因旧主被杀,企图伺机复仇的疯子。
若是如此,执棋者会是谁呢?
见佘迷说着说着忽然陷入深思,傅寻儿不由得紧张起来,宋袭野开口道:“听说此次前来支援的还有萧行逸萧道长,他的本领举世皆知,公主不必紧张。”
佘迷淡然迎合:“啊,确实如此。”
他们三说他们三的,王唤坐在角落里看他的,谁也不耽误谁。半晌,他盯着军报上那几个陌生的大字,努力了半天还是没认得全,又装模作样地问:“这位援军将领又是何许人?”
身旁之人只当他不认识褚元策本人,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其实是仨字有俩不认识,除了极度了解他家主子的佘迷眼角抽了抽之外,其余所有人的注意都再次被拉回到军报上。
不得不说,在名门上过学的人就是见多识广,褚元策此人,宋袭野还真认识,而且他不但认识还曾经与对方当过同窗:“罗春褚元策,天纵奇才,能征善战,膂力惊人,天姿秀出,是位鼎鼎有名的勇士……”
宋袭野为人含蓄,能得他如此直白地夸赞可见此人本事非同凡响,然而,他的表情实在一言难尽,几度欲言又止,整张脸憋得紫红如猪肝,显然是有什么未尽之言。
王唤好奇地问:“还有呢?”
宋袭野沉默再三,还是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目空一切,恃才傲物。”
直到亲眼见过这个人之前,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宋袭野最后那八个字评价有多精炼。
援军到来的那一日,卫州军集体相迎。
看那一支支队伍从盘古道走来,卫州军没有一人不喜笑颜开。只见那队伍整齐划一,军容严整,步伐铿锵,整齐的脚步声即将合而为一,光看军容便可知这只军队的强劲,甚至先前见过的薄义山的羽林军也没有让王唤如此震撼。
于是他便给宋袭野之前的评价作出了合理的解释:“有才能的人总是高傲的,能将军队整肃得如此训练有素,此人绝不负天生将才的美名,听说他样貌也极为出众,必然是位年轻有为的玉面将军!”
王唤心中激情澎湃,瞬间激起了强烈的结交之心。
他满怀期待地向军队中央探望,正见打头的先锋部队从中一分为二,在两侧分列站定,一位银鞍白马、丰神俊朗的少年将军策马而来,英姿飒爽,随后勒令一声,稳稳在两军阵前停下。
那双细而长的眼睛在卫州军及黑龙寨军匪们身上流连一圈,最后落到王唤身上,薄薄的嘴唇挑起一个极其轻蔑的弧度,挑剔道:“你就是那击退了东瀛倭寇的王东流?”
他说话的语气着实不善,王唤激动的心火速冷却,收起欣赏的目光,压下嘴角:“是我。”
褚元策撩起眼皮再度将王唤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打马在他身侧转了一圈儿,随后长枪一横指向他,居高临下地挑衅道:“敢不敢和我比划比划?”
王唤不想与他一般见识,冷漠地说:“越骑校尉若想一较高下,战场之上自然能见真章,何必战前挑衅盟友?”
身后坐车而来的萧客听见熟悉的声音迅速挑起车帘,他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了王唤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后会心一笑,心想:“挑衅挑到落野君头上,这小少爷要吃苦头了。”
他虽然是这么想的,却没有半点儿要阻止的意思,毕竟,两人的矛盾就是他一手挑起的。
褚元策此人有才能,长得俊,又是褚家的独苗苗,是个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天骄之子,就是嘴臭、脾气差,瞧不上任何不如他的人,因而人缘极差。
此前,来的路上他就千方百计地想和萧客比较剑术,萧客烦不胜烦,又实在不想和个年纪没他零头大的小孩儿较量,就祸水东引,把麻烦引到了素未谋面的王东流身上。
当然,萧客并不是故意的,他也没想到近来名声鹊起的王东流竟然就是王唤的转世。
萧客支着手臂趴在车窗上,好整以暇地看起热闹,心里幸灾乐祸:“希望这小少爷说话客气些,这可不是位好惹的爷。”
他刚刚想完,就听褚元策极为不屑道:“一介土匪也配与我为友?”
“小将军慎言!”傅寻儿冷着脸说,“王将军乃朝廷命官,亦是本公主的救命恩人,还望阁下自重口吻,谨言慎行。”
褚元策仍未下马,对着傅寻儿抱拳说:“在下只是想同王将军切磋一二而已,不知阁下有何难言之隐,一再推脱?”
王唤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是他担心出风头会扫了傅寻儿的面子,又只好隐忍不发。
佘迷忍无可忍,踏出半步不悦地说:“小将军本事了得,不过想试我家主人的武艺,得先过了我这关。”
“你算什么东西?”褚元策怒骂道,“我和你家主子说话,有你个奴才插嘴的份?”
说罢,他没理会佘迷骤然变冷的脸色,又朝着王唤继续挑衅:“怎么?不敢吗?”
两军阵前,无数双眼睛盯在王唤身上,他若不应,不说其余部队,就是一直跟着他的黑龙寨土匪也要暗地里骂他一句窝囊,这是非要让王唤难堪不可了。
宋袭野脸色铁青,怒而上前一步,暗示道:“一军之内没有二将,如今军中二位将军分庭抗礼,各有各的战术,军令一出当以谁为先?私以为还是早早定下主将为妙,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傅寻儿对王唤有信心,便惜字如金地回复:“可。”
得到傅寻儿首肯,王唤抬起手勾勾双指,身后的小兵立刻牵来战马、长枪递到王唤手上。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褚元策认出了宋袭野,他跨在马上,微微俯身看向他,言辞极尽嘲讽道:“这不是宋袭野吗?怎么你们家落魄到要你出来当土匪了吗?”
没等宋袭野还口,王唤不悦地隔开他指到宋袭野身前的枪,漠然道:“不是要比试?跟上。”
“这才像话嘛。”
褚元策打马跟在王唤身后,跟着他到了两军中心的空地上。
周遭围观将士默默敲起战鼓,沉闷的声响便徐徐和入马蹄声下。
伴着陡然暴起的嘶鸣与怒吼,褚元策先发制人冲向王唤,而后者不动如山,只在长枪指来那一刹猛然暴动。
“锵——!”
刺耳的交戈声乍然响起,众人只感觉一丛亮光猛然刺入眼帘逼得他们不得不眯起双眼,等他们再度睁开眼时,就已发现褚元策两手空空地停在王唤面前。而王唤并没看他,也没有看向任何人,手中枪稳稳抓在手里,枪头上还挂着一只兜鍪,那赫然是属于褚元策的盔甲。
“刷!”
脱手的枪杆深深刺进土中,除却这短暂的声响,世间再无其他杂音。
忽而,一阵抚掌声从马车上传来,紧接着,众人纷纷回神,欢呼声排山倒海。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在这漫山遍野的欢呼声中,褚元策呆愣地低着头,看着空荡荡的手掌心,似乎不肯相信自己就这样输了,败在了一个他瞧不起的人手上。
而且仅仅只用了一枪。
王唤没有照顾他的情绪,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是打马转身回营。
身后褚元策涨红着脸,急声叫住他:“等等!再来一次。”
王唤没有停,也没有回头,淡淡地说:“你输不起。”
褚元策整个愣在原地,又听见他说:“既然败在我手下,那便要听我号令。”
“越骑校尉,带着你的队伍入营来,立刻整军待战,不得有误。”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时,褚元策仍然没能回神。
傅寻儿看他失魂落魄,有些担忧地问:“他没事吧?”
佘迷眉头轻挑:“看造化。”
“我家主人当年也是如此。”
王唤并非生来就有落野君的稳重气度,他年少时无法炼气,受到不少人明嘲暗讽,渐渐地就对炼气心生抵触,他将所有的功夫都放在刀术上,将一手刀法练得出神入化,便是越阶挑战也游刃有余,曾经嘲讽过他的人通通都被他踩在脚下。那时候的王唤远比褚元策骄傲,甚至大言不惭地与龙渊柏容放言,他此生哪怕不炼气也能做到天下无敌。
龙渊柏容没有责备他,只是一刀斩断了他的刀,挑断了他的傲骨,让他再也傲不起来。王唤因此迷茫过,怀疑过,几度被龙渊柏容压得喘不过气,但他都一一咬牙挺了下来,才造就了后来名满天下的落野飞墨仙。
那时候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一眨眼,就已过了两百多年前。
佘迷看着王唤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不自觉染上几分回忆的神色,深邃的眉宇间也染上些许温情。
在众人都以为他会说些往昔旧事时,他又淡淡地抚平了嘴角的笑容。
“他若熬得过去,必将更上一层楼,若熬不过去,不是归于平庸,便止步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