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见她不愿多说,自然的止住话头,起身道,“我便先回医馆,若再过一刻钟,这位姑娘还未退热,再去寻我。”
贺文抢先道,“我记下了。”
林臻也默默点了点头。
有了这样一个时间,两人的目光不由都落在贺情身上,静静等着。
贺文几次伸手去试贺情的额头,林臻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
终于,贺文惊喜道,“退热了!”
两人顿时都安下心来。
然而退了热的贺情却没有安稳入睡。
她眉头紧锁,逐渐发出梦呓,神色痛苦。
贺文连忙唤她,“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贺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了贺文,也看见了林臻。
在看见林臻时,她忽而泪流,“大人……对不起……”
她一边说,一遍朝林臻伸出手,像是想要拉住她。
林臻顿了顿,走上前,任由她抓住了自己的衣摆。
“阿姐,”贺文脸色微变,抓住了贺情的手,“阿姐,你糊涂了……”
贺情缓缓眨了眨眼睛,眸光清明了些许,半晌,垂下眼,松了手,没多久,又睡着了。
“对不起……”她仍梦呓道。
“大人,阿姐想来是病糊涂了,”贺文低垂着脑袋,“请大人千万不要怪罪她。”
林臻又看了贺情一眼,转身出门,交待道,“你照顾好她。”
“是,大人。”贺文应道。
……
贺情这一病,好似病来如山倒,虽然用了药,不再高热,但却病势反复,缠绵病榻近半月。
北陆已经下了一场又一场的大雪,天气越来越冷。
医馆的陆大夫有时冒着大雪,也要日日来看贺情,每每冻得脸颊泛红。
“她这病,为何好得这样慢?”林臻忍不住开口询问。
陆寻方闻言也是皱眉,她把林臻带到一旁,问道,“她这病,如今看来,像是心病。”
林臻一怔,有些不解。
“不过也快好了,”陆寻方道,“我今日又给她换了药方,再过两日,应该就能大好。”
林臻于是不再深思,“多谢。”
“不必言谢,”陆寻方笑,“我是收了诊金的。”
她想了想,又道,“不知你可曾听过我老师的消息?当年老师走得急,未曾与我多说,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老师了,也不知去哪里寻她。”
“你的老师是?”林臻迟疑道。
“老师姓云,名千,出自万青谷。”陆寻方期待地看着林臻。
林臻闻言摇了摇头,“抱歉,我未曾听过……”
陆寻方闻言微微有些失落,“这样……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林臻点了点头。
“大人,”贺文出门小跑到林臻身边,“阿姐醒了。”
林臻于是进屋看了贺情一眼,“还好吗?”
贺情的脸色还是不大好,闻言却点了点头,“还好。”
“阿姐,”贺文眨了眨眼睛,“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去禁地看看?”
林臻挑了挑眉,看向贺情,只见贺情低垂着眼睑,眼睫轻轻扇动,“我……应该快好了,后天,或者……”
“安心养病,”林臻道,“你们不去也可以。”
贺文看向贺情,两人对视一眼,都转头看向林臻,“大人,我们跟你一起去。”
林臻于是没再说什么,只让贺文去买些吃的回来。
又过了两日,贺情终于好了。
“大人,明日我们就去禁地看看吧?”贺情吃着粥,轻声道。
林臻沉默了一会儿,“好。”
……
清晨又是一场大雪,却没有人提出改日再去。
几人于是骑马出行,厚厚的积雪让马的体力消耗得很快,于是,临近禁地,林臻几人不得不下马牵着马走。
禁地其实没有准确的范围,当地人都是尽可能离得越远越好,然而当林臻在迈出某一步时,却清楚的感知到了,自己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
她的灵力还在体内,却感知不到外界的灵力了。
她试着向后退了一步,那一步分明迈出去了,可她却仍站在原地。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突然出现,两辆马车出现时还远在天边,却忽然闪现在不远处。
刚刚握在手里的缰绳消失不见,林臻三人的马没了踪影。
林臻看向说话的那人,那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身旁跟着一堆青壮,还有一个全身罩在黑袍里的人。
林臻在那黑袍人身上,感知到了特殊的力量。
他是鬼。
还是一个修出神魂后死去的鬼。
原来如此……
“果然连金丹都没有。”黑袍漠然道。
锦袍男子闻言笑了笑,“动手。”
他身旁的青壮们持剑朝林臻冲了过来,然而更快的,是来着林臻身后的两道剑。
贺情与贺文各拿着一柄带着微弱灵力的剑,自身后刺穿了林臻的身体。
锦袍男子笑道,“吾儿好胆色!”
林臻回过头,只见贺文紧盯着她,贺情则低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两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松了手。
她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两柄剑,沉默了一会儿。
贺耀笑道,“先生说得不错,所谓修士,不过如此。”
那黑袍人却没应声,贺耀不由纳闷,“怎么了?”
他再次看向林臻,也发现了问题,变了脸色,明明剑已经刺穿了林臻的身体,却没有流血。
“仅仅如此,尚不能杀我。”林臻道。
她的身影在所有人眼中虚幻了一瞬,两柄剑掉落在地上,林臻则出现在一步之差的地方。
“带着灵气的剑,即使藏起来,也很显眼。”
灵剑只能被同样带有灵气的器物收纳,而北陆灵气稀薄,那点灵气的波动,如黑夜里萤火虫。
“先生,这……”贺耀不由慌了神。
“怕什么,”黑袍男呵道,“连金丹都没有的修士罢了。”
他上前一步,“也罢,我亲自出手。”
周遭的鬼力忽而沸腾起来,林臻低下头,抚了抚灵剑。
她没有金丹,但她的剑,却不止于此。
应天宗弟子于万剑山上修行,天然善剑,哪怕是天赋一般的弟子,也能从那传承千万的剑气里领悟一二,沾染上那剑意里的浩然正气。
灵剑出鞘,寒光一现。
黑袍男还未再说出什么,就被斩断了生机。
黑袍掉落在地,林臻踉跄了一步,周遭环绕着她的人,都倒下变成了尸体。
领域消散,雪花飘进来,落在林臻的剑上。
她微微抬起头,又下雪了。
林臻回头,看向贺情,她倒在地上,抬头望着天空,没了生机。
林臻确认了,贺情病中为何一直在对她说对不起。
“没关系。”林臻道。
贺情杀她,她回报了。
贺情道歉,她原谅了。
她们两清了。
林臻掏出一张符纸,蹲身按在了地上。
冰雪消融,土地下陷让贺情掉了下去,复又恢复如初。
既如此,入土为安吧。
林臻剧烈地咳了起来。
她体内的灵力空空如也了。
从灵戒中取出几枚灵石,灵石随着灵气被吸纳变得黯淡、粉碎成尘,林臻终于有力气站了起来。
她找回方向,步伐也变得平稳,朝着远处的马一步步走过去。
经过那两辆马车时,已经破碎的马车残骸下发出细碎的响动。
林臻没有停下,碎木碎布下却缓缓爬出一个女人。
她衣衫破败,遍体鳞伤,抓住了林臻的脚腕。
“救救我……”女人的声音虚弱得叫人听不清。
“求你……”
林臻想要继续向前,女人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抓着她。
而林臻体力灵力空虚,一时竟挣不开。
她低头看向女人,女人仰头望着她,“救救我……我绝不背叛你……”
林臻沉默了一会儿,灵石慢慢恢复着她的灵力,她挣脱了女人的手,继续向前。
然而那女人却仍不死心,用仅有的力量跟在林臻身后,一点一点地爬。
终于,林臻停下脚步,从灵戒中取出一套衣物和一双鞋子,扔到了女人面前。
女人没动,林臻再次转头离开。
然而刚迈出一步,她又顿住了脚步。
女人看清了面前的东西,毫不犹豫的在一片白雪皑皑的旷野里,抬手去解身上的衣服。
林臻挥手将灵戒中的被罩在了女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女人换得很慢,但终究是换好了。
她抱着被看向林臻,林臻默了默,又扔给她几个包子。
女人慢慢吃掉了包子,低头看向被子,轻声道,“抱歉……弄脏了……”
林臻掏出一张符纸,“闭眼。”
女人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全身上下扫过。
“好了。”林臻道。
女人这才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被子都变得干净了。
“谢谢……”她开口道谢,却仍伏在地上,站不起身。
林臻默了默,蹲了下去。
她一指点在女人额头,一手又拿出几枚灵石,灵气经由林臻落在女人身上,女人的伤一点点愈合,没留下半点痕迹,林臻的脸色却又苍白了许多。
女人忽而朝林臻伸出手,林臻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用力。
女人痛呼了一声,一双眼无辜地看向林臻。
林臻这才看清,她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扶您。”女人道。
她吃饱了,伤也好了,有力气了。
林臻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