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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淮相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就像现在,那长到半臂长的树苗在一息间化作人形。

一个小小的孩子,青丝已到腰际,身上被小衣袍裹得严实,和魂体的她如出一辙。

她正蜷着身子缩在圆罩里,小手撑着罩壁,肤色白到近乎透明,脆弱似一纸余烬,仿佛触之即碎。

晏却双眼有了焦距,他将法器扩大些,想将她托起,又止住了动作。

真气于妖无利。

她一直紧闭着眼,小小的眉拧成一团,身上在抖,睫毛在颤,叫人觉得那双眼一睁开就会有汹涌的泪流出。

他尽量叫自己的声音平静,

“我会陪着你。”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心痛的感觉愈发强烈,他隔着罩壁抚摸她的面颊,视线忽然模糊,再清晰时,透明的外壁上便溅出水迹。

原来是他在流泪。

水……

晏却声音有些哑,“在水里会好受些吗?”

淮相微弱地点头。

他在法器里灌上一半温水,小人大半个身子都舒展了些。许久后,她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很漂亮,里面却没什么光亮。

淮相在水里吹了些气泡,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她用口型说:我好多了。

而后她任由自己飘在水里,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晏却抱着那个水球,一动不动的靠在那里,淮相睁眼时他像个人,闭眼时又像个鬼。

她在水里飘了小一天,看起来没那么弱不禁风,身体又长大了些,也开始张口说话。

声音带着小孩子的稚嫩,

“没有他说的那么可怕。”

“要得到保留灵气的朽木很容易,分一缕魂魄留在身体内,残缺的魂魄可留住生机与修为,却不能保住身体不腐。”

“暄阳修为三千,一千被分食,一千留在弦寂,一千在焚乐琴。一千修为的确致命,但我为什么要全部带走呢?”

晏却有些迷茫。

强加的机缘舍了便舍了,毕竟是没出什么力得到的东西,不珍视也罢,但修为是自己实打实一寸寸累积起来的,他没想到淮相连这些也扔的痛快。

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却不得不舍弃,真的会甘心吗?

“那你取了多少?”

“三百载。”她也有些惋惜,“我现在不是古树,只能算个小妖,太少没法化形。”

她翻了个身,在水里竖起身子看向他,“你呢,你怎么样,好些没。”

“不用再瞧见糟心的人,好得很。”晏却换了表情,“你该多担心你自己,小鬼。”

“什么小鬼!我比你大多了!我能做你祖宗!”

淮相不知道她顶着包子脸说这样的话有多可爱,晏却真心的笑出来,“小祖宗,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淮相藏在水下的嘴角僵住,长久的无言后,她转过身坐进水里,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又缩成了一团。

“真烦,不理你了。”

晏却的心蓦地一沉,完了。

他在外面连求带哄了半天,淮相终于说话了。

“金子呢?”

——

金子在外面快变成风干狗了。

它见到晏却时只说了一句话,“我一辈子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狗能有什么脸色。

但晏却有些心虚,什么也没说,只提着它回了地窟。

金子见到淮相就开始诉苦,“相相,相相,我好想你啊,我在外面等了那么久都没见到你,我要担心死了呜呜呜……”

风鸣壑的风日日刮夜夜刮,要不是相相送它的修为,它真的就变成一根腊肠了!

金子狠狠告状,“臭方皊出来就没影了,臭晏却直接把我忘了,他们两个都是大坏蛋,相相你要离他们远远的!远远的!!!”

它开始拱那个水球,意图将淮相滚出晏却的视线。

水球在转动,小小的淮相在结界的温水中岿然不动。

“对不起呀金子,我也没想到。”

可金子是个偏心眼儿,“相相你现在身子弱需要好好养着,和他们能一样吗?”

想起她还需要晏却的保护,这条狗不情不愿地停下动作。

“我饿了。”

晏却在衣袖里翻了翻,扔给金子一瓶辟谷丹。

这东西难吃的要死,金子嫌弃至极,“吃这个还不如去吃屎。”

地窟忽然安静了。

晏却惊恐地看着它,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都在颤抖,他一面后退一面将淮相隔空抢回来,咬着牙拼命的在法器上用清净诀。

它在外面这么多天,居然……吃那种东西!

“喂!我就说说啊,发牢骚懂不懂!”金子生气,这人搞什么,好像它很脏一样。

晏却拒绝沟通,并用法术阻止它靠近。

金子急的上蹿下跳,“你别不信啊!我真的没吃过!”

晏却将它的嘴也封住了。

——

淮相以一日三月的速度生长,半个月后终于脱离保护。

她坐在晏却的手臂上,隐着身形出了风鸣壑,身后跟的是快被洗掉毛的金子。

所过之处皆不同寻常。

外面的修士多了起来,不只是散修,还有各大门派的内门弟子,甚至那些宝贝疙瘩也被放了出来。

淮相的面色在见到其他修士后变得惨白,晏却有些担心,“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攥着晏却肩头的衣料,“心里不舒服,算吗?”

“瞧见什么了?”

她摇了摇头,“还不确定,先四处走走。”

不多时,淮相瞧见了扬为。

扬为面色不佳,和另一位亲传带着几十个内门弟子漫无目的的转着。他手里的传信符欲燃不燃,忽然极小声地骂了句:“老不死的。”

“师兄,琼枝长老是对小师妹照顾了些,你也不能记恨到背地里骂他吧。”

“我骂那晏却呢,你少给我扣帽子。”

路过的晏却:“……”

淮相攀住晏却的肩,“嘴巴真臭。”

晏却想摸摸她的头,又放下手,他对那莫名其妙的辱骂毫不在意,“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那师弟拍着扬为的肩,“我还不知道你,别闹了,快些寻人吧。”

扬为冷哼一声,索性破罐破摔,“旁人都找不到,我们几个就能找到?找到又怎样?送死?”

师弟沉默了。

“那晏却可不是什么好鸟,谁要抓谁出力,反正我是不会去送死。”

淮相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拍拍晏却的肩,“看起来,你被通缉了。”

这短短二十天里,发生了什么?

——

“那晏却?”散修将声音放低,“那晏却修了邪术啊!”

眼前的年轻修士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孩,寡爹带娃瞧着是个和善的,若是没有身后这条炸毛的暴躁黄鼠狼,画面就更和谐了。

年轻修士有些吃惊,“为什么这么说?”

“这你都不知道,兄弟从山里来的吧。”

寡爹犹疑着点头。

“你是不知道,那晏却仗着勇武仙尊的庇佑,当真是无恶不作啊!”

寡爹来了兴致,“他都作什么恶了?”

“他在叛出宗门前……”

“叛出宗门?”小孩夸张的捂住嘴,“来的时候听人说,他是自请离宗的啊。”

“传言不可信啊小孩儿,那晏却在宗门设下邪阵伤人无数,怎么可能是自请离宗的。”

小孩童言无忌,“宗主长老们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大个邪阵没发现,还纵容它伤人无数?”

“设阵的可是晏却啊,修为本就在他们之上,何况他将阵法设在自己的居所,旁人如何能发现?他还放话说自己的住处旁人不可进,可见其心思歹毒啊。”

小孩眨着无辜的眼,“说了不让进,有人进了便是歹毒吗?”

“越说不让去的地方,不是越有人去吗?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啊。”

小孩懵了,拽着她爹的袖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依我看,他的目的就是窃取笞魂鞭。”总之最近发生的乱事全是他晏却做的就对了。

“笞魂鞭失窃了?”

“是啊。”

寡爹蹙眉,“笞魂鞭融于持有者的骨血,怎么会失窃?”

“揽岳那白衣长老在破邪阵后身受重伤,被弟子发现时已经——筋脉尽毁啊!”

小孩有些惊讶,“这……也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宗门里天材地宝无数,要不了多久就治好了,真正该可怜的分明是我们这些散修。”

小孩将脸埋在寡爹怀里,不再与散修交流。

散修看着眼前的小孩,露出和善的笑容,“你这女儿啊,倒是可爱。”

“……这是我姐姐。”

散修:“您看我是聋子还是瞎子?”

小孩赶忙拍上年轻修士的嘴,“这是我哥,我们闹着玩儿呢。”

寡爹变寡兄。

“妹妹,那更好了,没准以后能攀个亲戚。”

寡兄一愣,没听懂一般,“什么意思?”

“哎。”散修拍着寡兄的肩,“我瞧上你家妹子了,之前不说是觉得叫你岳丈脸上挂不住,但若是叫兄长……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了!”

寡兄当即翻脸,一招就要打出去。

是他妹妹挂在他的手臂上拦住了他。

晏却忍无可忍近乎怒吼:「对只见过一面的小孩儿都能生出那种心思……他不欠打吗!」

淮相:「哥哥哥别用法术啊,用法术就露馅儿了!」

散修不悦道:“你怎么回事,我看上的是你妹又不是你,你妹都没说什么呢!”

淮相:“我不愿意。”

晏却换了只手,一拳打掉他两颗牙。

散修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落在地上那部分身体,怒极,“你——”

晏却微微一笑,“我们是凡人。”

凡人有这么大的力气?

可散修仔细一瞧,确实瞧不出他的修为。是他有些想当然的以为,和修士在一处的就是修士。

修士确实不能对凡人用法术,这里这么多双眼睛,他不能明着动手。

他要为自己这两颗牙报仇,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毁尸灭迹而已,他拿手得很。

远离散修们的视线后,晏却问:“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嗯?”

“他们不是愿意找吗,那就慢慢去找,我们现在可是凡人,自然是要去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