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外，传来布料蹭砖石的轻响。
凯诺靠在墙上，睁开眼睛。灰色的监狱走廊空荡荡的。可他只要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群脸冒绿光的小东西，仿佛某场一晃就醒的梦。
他阖上眼。
时间又流逝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儿。
“你叫凯诺？”终于，依莉娅特的声音隔着栏杆响起，“是航海家？”
他睁开眼，“嗯。嗯。”
依莉娅特微微歪着头，观察着形容潦草的囚徒。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
凯诺破罐子破摔，咧开嘴，竭力使自己看上去心不在焉，“高贵的小姐，不好好待在宫殿里，干嘛来这种地方？”
“这么漂亮的手…”他的视线落在她轻轻搭在铁栏杆上的指尖，花刺留下的伤痕终于愈合得看不见痕迹。
他真想吻上去。
不带任何含义的那种。
“这么漂亮的手，”他继续说道，“沾上铁锈，就太可怜了。”
“还有伊瑟王子，他竟然肯放你来见我？”凯诺越来越不客气。他摊开手，刻意将镣铐晃荡作响，“他是你的守夜人，对吧？连保护你的这点义务都做不好，小姐的眼光还真是够差的，难怪会盯着我一个囚犯左看右看。”
将她吓走吧，最好是吓得她再也不敢见他，总好过她彻底忘掉他。他这么想着。
而且，这样一来，心存恐惧的她，对这个由神主宰的世界，是不是起码就会多些防备？
他低下头，视野的余光被依莉娅特的裙摆占据。精致低调的衣裳绣满了死结，令人忍不住联想到密集的蝶潮与疯狂的春天。
凯诺觉得，也许自己才是被困在茧里的那个。他简直要呼吸不过来了。
少女没有害怕，也没有不安。她取出钥匙，打开了牢门，“别担心，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那些旅娃呢？”凯诺问。
“都安息了。”依莉娅特蹲在他身边，神色认真，像是天真的孩子在观察一只奇特的昆虫。
“亚西·莱德呢？她差点害死你。”
“她只是好心。”依莉娅特满眼沉静，“而且，如果不是哥哥解决了罪骨，她也差点永眠。”
“下次再碰见这种事情，不要犯傻。”凯诺忍不住嘱咐道。他知道，旅娃怕火，行宫里都是火把，那些小怪物不是自己找上门的。
是她自己收留了她们。
依莉娅特可没有他这么多无聊的想法，她那圣徒般的脸上满含同情。
“那天晚上，我听见有声音喊我，还是从孤儿院的方向传来，我担心会不会是有人想要做坏事，所以才过去的。”
凯诺：“……”
“你那颗金灿灿的脑袋瓜里，装的都是阳光么？大地上那么多孤儿院，难道你要一间一间瞧过去？你把那些慈善家当什么？憋着坏墨水的老章鱼？”他眉头狠狠一撇，努力做出讥讽的表情。然而，在那双浅绿的瞳眸注视下，他能想到最刻薄的语调就是反问。
依莉娅特依旧纯良地看着他。
“王兄说，自诩善良的人不会在神能看见的地方做坏事。所以，作为神的追随者，我们有义务做神在黑暗中的眼睛。”
她抬起手，轻抚他的眼眶。
阴影笼罩的角落里，囚徒衣衫褴褛，身上伤痕累累，看起来比苍崖石壁还要嶙峋。那双眼瞳的颜色，比牢狱的黑暗更加浓郁。
她总觉得，她应该是认识他的。
男人也看了她很久。
牢房里一时陷入沉默，直到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呵”。
“哪位王兄？”他问道。
依莉娅特微微启唇，还没说话，男人却又别过脑袋去，“最起码在赴险之前，带上你的骑士们，虽然他们也没什么用。”
“嗯。”她将脸凑过去，盯着他的正脸，“航海家先生，我是不是认识你？”
“如果一定要我回答这个问题，你得到的只会是谎言。”凯诺忽然前倾身体，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清凉的呼吸，“要知道，我不仅是小偷，也是个骗子，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不然怎么会沦落至此？”
面对近乎放肆的行径，依莉娅特丝毫不躲。她端详着他，就好像努力在背一首怎么记不住的诗。
“好了，你该走了，亲爱的小姐。”
凯诺坐了回去，不再看她。
他能感觉到，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最终，她只说了一句，“如你所愿，亲爱的笨蛋。”
“愿迹神庇佑你。”她倾身，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
凯诺闭上眼。
绒羽般的触感转瞬即逝，他的嘴角简直像月牙一样压不下去。
他明白，自己已无药可救。
心是月光下的乱葬岗，一次又一次，因为她而沦为热闹的鬼蜮。
“就算你不说，我还是会努力想起你的。虽然我先想不起来，但我知道，这段记忆一定很重要。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依莉娅特向他承诺。
牢房里的光线太过暗淡，她几乎看不清什么。她扶着墙，小心地站起身，手却突然被一把握住。
那只手掌遍布粗粝的茧，十分温暖。
狭小的空间里，囚徒的嗓音忽然变得压抑而冲动，“依莉娅特，其实……”
“小姐，你答应我的，只待片刻。”某道声音打断了凯诺。
依莉娅特转头，看向来人。
阿洛坎就站在牢门外。那身盔甲反射着监狱里少得可怜的昏黄光线，几乎像是生出了锈痕。
手顿时被攥得更紧。她担心阿洛坎看见了，会对凯诺动怒，于是想要抽回手。
可凯诺却将她的手指扣进掌心。
他握得很用力，用力到发颤，眼中却满是坚定的挑衅。
骑士站在那里，像是没看见他。
“阿洛坎…”依莉娅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忘了时间。”
“没关系。小姐，我来接你。”
阿洛坎走上前来，脚步声沉重极了。
她忐忑着，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凯诺松手。凯诺却突然放开了她。
她愣了下，回头看他。
男人似乎也等待着她回望过来，黑寂的目光瞬间便锁住了她的双眼。他认真地同她对视，瞳孔微晃，似乎想在她眼中寻找什么。
最终，他缓缓垂下头去。
少女走向骑士。中途，她不安地回身看了好几眼。
阿洛坎浑然不觉似的，对她说道：“雷亨殿下与莉莉丝小姐的婚礼，有些细节，莉莉丝小姐拿不定主意，又不好打扰殿下。她正在花园等您。”
依莉娅特闻言立刻加快了脚步。
雷亨要举行婚礼？牢狱里的男人仰起头，将身子靠在砖墙上。看来，他真是被关得太久了。
这段时日，他所接触到的最接近阳光的事物，便是金发的依莉娅特。
依莉娅特啊……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不见，凯诺才笑了出来。
他记得那种眼神。
她用同样的眼神看过他，就好像他是世间唯一的信仰。
牢狱里响起阵阵动静，像是蜗牛在盐粒上行走的声音，他浑然不觉，依旧勾着嘴角。
依莉娅特啊——
你又有了新的神明么？
……
花园里，阿洛坎站在小径上，比喷泉石雕还要沉默高耸。他仰着头，凝望着卧室里的柔和的灯光，如同看着地图上的宝藏。
正准备离开的莉莉丝，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
她走向阿洛坎。
阿洛坎向她行礼，“莉莉丝小姐。”
莉莉丝带着担心与关切，询问他：“这一次出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总觉得，依莉娅特时不时便魂不守舍的，还说些什么‘想不起来’、‘记忆’之类的话。”
“还有，她为什么会称呼你为她的‘神迹’？”
想起被刻意压制的流言，聪明的小姐立刻在脑海中还原出真相，不由皱起眉头，“那位假冒神明的骗子，难道…”
“小姐已经将他遗忘。”阿洛坎的声音沉如挽歌。
她忘记了他，就意味着他的死刑。
莉莉丝叹了口气。
“她这副模样，可不像是忘得一干二净了。世人总以为，不会沉默祷告，便不够虔诚。但神明在天外，而虔诚发自内心。”
“依莉娅特这孩子，我相信，她的信仰与意志，比你们想象得要坚定的多。一旦是她认定的事情，地狱也无法阻拦。”
她满脸温柔，显然是发自内心地将她当做妹妹来关心。
阿洛坎更加沉默了。
那双目光仿佛万劫不复。
“你呢？殿下似乎希望你能一直陪着她。你会向她求婚么？”莉莉丝如同长辈一般地问道，“总不能天天就这样陪着她过家家。虽然有牧羊人殿下的审判在，没人敢笑话我们的依莉娅特，但哪怕是他，也审判不了人心。”
“我…我不知道。”阿洛坎有些狼狈地回答。”
“难道，你是介意她的守夜人？”
莉莉丝笑了。
“世界希望少女注重纯洁，所以才狡猾地创造出这么一个身份，女士们不在乎，有的甚至反过来当饵，反而使他们更恼羞成怒。但我知道，神不会，你也不会。神爱我们，而你爱她。”
“我相信，以你对她的忠诚，你一定不会让她难过的。而且，你也一定永远也不会欺骗她，不会像那个骗子一样玩弄她的信仰。我和殿下都希望，你能够再主动一点。”
莉莉丝走了，她说的话却如夜风般回旋。
阿洛坎固执地沉默着。
他并不比那个骗子高尚。
他让她难过了，他欺骗了她的信仰，世上还有比这更糟糕的背叛么？
骑士低头，看向蔷薇花丛。
女巫的诅咒无可消解，但可以替换人选。
如果她忘掉他，就可以忘掉他的不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