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边瑜是被一阵阵短促的敲门声从深沉的睡梦中拽出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柔软的枕头里抬起头,浓密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侧,惺忪的睡眼勉强睁开一条缝。
窗外天色只是蒙蒙亮,一片灰蓝色的静谧,远方的天际线才刚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正站在她敞开的房门口。
秦宥一身简单的运动短袖和灰色长裤,衬得人身形挺拔,清爽利落。
他看起来精神极好,漆黑的眼底没有丝毫困倦,仿佛已醒来许久。
“要不要看日出?”他开口。
边瑜当时就懵了,脑子迷迷糊糊,转不过弯。
首先,怎么回事?
她明明记得自己昨晚是关了门的啊。
哦等等,半夜好像确实起来过,摸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困得东倒西歪,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大概是身体蹭开门进去后,忘了把门关好。
那么,她那四仰八叉、豪放不羁的经典睡相……岂不是全被看见了?!
她还在懵逼中没回过神,秦宥却似乎完全没在意她此刻的凌乱,淡淡补了一句:“出来度假的,你不会就打算闷头睡到中午吧?”
不是,兄弟?从哪儿看出来她像是会早起追日出的人啊?
边瑜内心疯狂吐槽,她的度假理念向来是“睡到自然醒,吃饱喝足躺平一整天”。日出这种东西,存在于别人的朋友圈里就很好。
但是看他那一脸期待的样子……
“……”
边瑜挣扎了三秒,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行吧……等我一下。”
说完,她爬下床,趿拉着拖鞋,迷迷糊糊地就往洗手间走。
等她收拾完出来,天已经稍微亮了一点。她一屁股坐在二楼阳台的长椅上,早晨的风凉飕飕的。她后悔没带件外套。
她刚坐下,秦宥便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只隔了不过一掌的距离。
天边的云层逐渐染上浅金时,边瑜的脑子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也猛地想起了自己昨晚写下的几条守则。
她身体微微一僵,默不作声地往长椅另一端挪去。十厘米,二十厘米,三十厘米……好了,距离安全。
秦宥注意到她窸窸窣窣的小动作,略带疑惑地挑了下眉,居然也跟着往她这边挪了挪。瞬间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近乎于无。
……没事,小问题。可能是巧合。
边瑜抿着嘴,又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挪,十厘米,二十厘米,三十厘米……
他又理所当然地坐过来了。
还顺手把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衫式外套,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瞬间将微凉的晨风隔绝在外。
一股混合着淡淡小苍兰香和阳光气息的温暖瞬间将她包裹。
嗯……确实,一下子就不冷了。
可是……边瑜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已经悬空在长椅边缘。
再挪,她真要坐到地上去了。
她一下弹坐起来,扭过头对着秦宥那张近在咫尺俊俏的脸,就是一声低吼:“你!不许再动了!”
秦宥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刚给她披好衣服的双手还僵在半空,不明所以。
但还是好脾气地应道:“好……我不动了。”
不理解,但尊重。
边瑜警惕地盯着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往旁边,也是她所能移动的极限。
“也不许再过来。”语气硬邦邦的。
“……好。”他低声应着,果然乖乖坐在原地。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柔和的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望着远方的山,嘴角好像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边瑜放空的大脑感受了二十来分钟日出时分的蓬勃朝气,很快又昏昏欲睡。
等太阳完全出来,她就在秦宥的目光下溜回了房间。
风景虽美,但不如睡觉。
直到上午九点钟,她被秦芸清脆的敲门声唤醒。
“小鱼儿,快起来啦,今天要去划船,再晚太阳就晒了。”
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得知上午的安排竟然是划船,又倒回了床上。
……度假比上班还累。
她突然有点想念宿舍那张,能一觉睡到中午的柔软小床。
*
城郊的风是软的,空气是清新的,带着青草和湖水潮湿的味道。
秦芸已经蹦跶着去租船了。
传统的小木船,很传统,是手划桨的那种。漆成深棕色,船桨也是木质的,握柄被磨得发亮。
除了边瑜还在蔫蔫地打着哈欠,另外三个人显然都精神抖擞。
特别是秦宥。
边瑜没忍住,偷偷觑了他一眼。
他站在石阶下,单手揣兜,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点,侧头听售票员说话,还主动走上前去,掂量了一下最沉的那对木桨。
六点起床看日出,现在还能这么精神。这人到底怎么做到的?
年轻就是好啊……边瑜在心里默默感叹,虽然她自己也没多大。
阳光洒在湖面,碎金万点。远山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摇曳。
微风拂过,带起圈圈涟漪,无声地荡入人心底,漾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与朦胧。
譬如不远处秦芸和Zero共乘的那艘船——
秦芸闲适地坐在船头,一双腿晃荡着,溅起细碎的水花。Zero在她身后执桨,不知说了什么,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秦芸顿时笑开了,身子一歪跌进他怀里,又赶忙扶住船沿,笑声在湖面荡开,连风都变得更温柔了。
然而船只有两艘。
秦芸定了两艘船,她和Zero一艘,另一艘船上……就是边瑜和秦宥。
边瑜站在岸边,盯着晃动的船板,表情愣愣的。
秦宥先一步利落地跨上船,小船随之轻轻摇晃。他站稳后,回身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干净。这个动作做得无比自然。
然而,却被边瑜更加自然地无视了。
可她脚刚踩上去,小船就随着水波轻轻一晃,她重心不稳,身子猛地一歪,差点直接坐进船舱里,幸好被秦宥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了手臂。
他稳稳地扶住了她。但边瑜只是借力站稳,没过两秒,她就无声地轻轻推开了他的手,自己手脚并用爬了上去,然后刻意选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恨不得贴到船尾去。
秦宥悬空的手僵了半秒才慢慢收回,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和困惑。
她今天到底怎么了?
是他哪里做得不对,惹她不高兴了吗?
秦宥握着桨,一下一下划开水面。
小船随之微微晃动,慢悠悠地荡向波光潋滟的湖心。
秦宥手中木桨摇得平稳,目光却悄无声息地落在边瑜身上。观察了她好一会儿,觉得她不像是在生气。
更像是在闹别扭……或者逃避什么。
她怎么从刚才起,就是不正眼瞧他一下。还东张西望的……
而此时,被湖风吹得彻底清醒的边瑜,带着早起的怨气,回忆起了昨晚深夜立下的守则。
成功的鱼儿,会做到知行合一!说到做到!
于是,她的目光更加刻意地投向岸边,进行着自我洗脑般的“修行”。
看,那家网红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人真多啊,生意真好。
看,那面老墙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爬得真高啊。
看,坐在河边竹椅上喝茶的那位老人,摇着蒲扇,神态悠闲,真老……哦不是,真颇有岁月静好的风范啊……
总之,目光就是不投向身旁的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只剩下木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一下,又一下。
船身轻轻一晃,正低头对着水面发呆的边瑜身体一歪,下意识地抬眼。
视线恰好撞进他不知何时也已望过来的眼眸中,那眼底仿佛含着极淡的笑意。
边瑜悄然移开视线。
秦宥一顿,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岸边,语气寻常地找着话题。
“你看趴在石头上的那只小乌龟,一动不动,是不是还挺可爱的?”
“……”边瑜默了一瞬,内心腹诽:说谁像王八呢……
她眼皮都没抬:“没看见,我近视,看不清那么远。”
他划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缓了下来,小船前进的速度变慢了许多。
长时间的沉默让边瑜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出于基本的礼貌,她闷声问了一句。
“划了这么久,累吗?”
听到她终于肯主动开口,虽然没看自己,秦宥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一抹浅弧。
“还好,不累。”他声音温和了些。
然而,他话音刚落,边瑜就又迅速地把脸转了回去,重新留给他的后脑勺。
秦宥那刚漾开不到三秒的笑,瞬间僵在嘴角,然后缓缓敛去。
他忽然松开了手中的桨,木桨轻轻搭在船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累了。”看着她那颗倔强的后脑勺,“要不你来划一会?”
“好。”边瑜答应得干脆。
她说着就站起身,想走到船中央去接手。刚刚站起身,小船也跟着摇晃起来,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将她往回一带,让她重新稳当地坐回了原位。
温度和力量透过衣袖清晰地传来。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想抽回自己的手臂。
……算了,保命要紧。
于是,她僵着身子,任由他扶着。
然而,待小船恢复平稳,他却并未立刻松开手。
那只手依旧虚虚地扶在她的手臂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微微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你好像……很紧张?”
边瑜微微一僵,矢口否认:“没有啊!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秦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低沉几分,混着潺潺的流水声,钻进她的耳朵。
边瑜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风吹的!湖风太大,我睁不开眼而已。”
秦宥的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廓,这才缓缓地松开了手。
在他松手的下一刻,一件薄外套便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肩上。
“我记得你不会游泳……”
“?”
“还想要小命的话,坐进来才稳些。”
“……”
边瑜再也不敢坐在船头了,老老实实地往中间挪了挪。
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声无息地缩短。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湖水的微潮,更加清晰地萦绕在她的身边。
守则第三条……为安全让路,情有可原……
边瑜的视线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他,视线不经意间在半空相遇。对视好像又超了……
算了,风景好,不计较了。规定是死的,湖是活的……
阳光暖暖地铺洒下来,温柔地包裹着这一叶小舟。在这片被水光山色包围的小小世界里,只剩下桨橹划破水面的清响,和某些悄然滋长的情愫。
对面船上的Zero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起手边的荔枝乌龙冷萃抿了口,对身旁笑意盈盈的秦芸低声道:“They’re cute together, just like you said.”
但秦宥心里还是纳闷。
这人最近到底是怎么了?躲他跟躲瘟疫似的。可要说她是讨厌他吧,似乎也不像……她偶尔瞟过来的眼睛里并没有疏离。
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被边瑜这反复无常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心里有些发闷,索性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刚靠在沙发上,目光不经意掠过电视屏幕,却不由得顿住。
屏幕画面此刻正诡异地在几个视频软件界面之间来回跳动。
几秒后,终于稳定下来,赫然显示出一个打开的备忘录界面,顶端的标题格外醒目:
《清心寡欲守则》
下面罗列着几条条款,还新增了一条。
秦宥:“……?”
他盯着那些条款,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此刻,仅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边瑜正盘腿坐在隔壁房间的地毯上,对着电视一脸困惑。
她刚刚想试一下新电视的投屏功能,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半天,屏幕却始终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信号不好吗?怎么连不上……”她小声嘀咕着,又不死心地尝试了几次,最终只好放弃。
心里那点理不清的烦闷还在,她干脆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新规定:
“第四条:不能穿秦宥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