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那么多感同身受和所谓的共情的。但是跟在代老师身边,度边的确是学到了许多东西,虽然这位看似不修边幅的中年人的确没能教给他什么,但度边就是固执地认为自己学到许多。
如你所见,在这种时代,还使用颜料画画的画家是非常少的。每当代老师讲到这里就禁不住叹息,感慨着自己生不逢时。要是早生在一百年以前,或许自己也能成为名震一时的画家。
不过这倒没可能,成为知名的模仿家还是可以的。代老师最擅长的不是绘制自己原创的作品——他热衷于临摹一位几个世纪以前的画家。度边认得他,且记得他的名字。那个画家名叫梵高,代老师说,那是他魂牵梦萦的偶像。
虽然不知道代老师做梦是不是真的能梦到这位偶像,但他画画的笔触的确能体现出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度边佩服地看着代老师作画,拿着画笔的时候就对着画板跃跃欲试。
但代老师总是说,做人不要急。
度边插诨打科道:“不急怎么行?有个词不是怎么说来着,啊对,我们是快节奏时代,都拼了命生活呢,哪有人不急啊。”
“这做人呢,就跟画画一样,”代老师说,“画画,要成才,就得慢慢来。有些人呢总想一口吃成一个大胖子,结果却是物极必反,讨不到好果子吃。”
“哎呦,代老师,可是咱们AI学习这些也就几分钟的事情,我们花大半辈子学画画,却比不上人家程序几分钟的效率,”度边摆摆手,“要我看,只是咱们人自己讨不到好果子吃——那些代码啊,可是越吃越壮咯。”
“度边!”代老师放下笔。
度边心想看吧看吧,又有一种他老子要来收拾他的准备了。预料可能又要被打吧,他支着手闭上眼,好让自己看起来帅一点。挨打也要耍帅,这就是他度边的人生信条之一了。
“其实你说的都对,”代老师拍拍渡边的肩,“我们人的确比不上机械,但我们人创造了机械。我们画家的确画ai,但是,是ai学习了我们的画。”
“你既然报了我的班,就说明你是想学美术的。当然,不想学也可以来我这里躲清闲。”代老师又端起那个玻璃保温杯喝了口茶。
茶叶将水晕成绿色,叶子浮在水上,热气扑腾,打在代老师脸上。度边看着代老师,半天没能接的上一句话来。
好像得罪了个好人,但好人不会像他爸那样收拾他。脾气真好,艺术家都这样?还是美术老师都这样?度边思忖着,在那块破沙发上坐下来。
“我当时就是不听长辈的劝,逼着我儿子走一些老路。只是,老一辈就证明错了的方法在我这里又犯了错,”代老师又叹口气,“度边呐,你要是想学,我真的就全都把我会的教给你的。”
度边点点头:“知道了。”
走这么老路?逼他儿子学美术吗?笑死了,要是他有这么个菩萨似的老爹,度边巴不得天天跟着老爹偷偷跑出去画写生呢。怎么,还有人这么不识好歹啊?
度边看着代老师,越看越觉得他可怜,于是也学着对方叹气两声:“好的东西能够被传承嘛,坏的也能被留下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爸现在还打我呢。”
“真的?”代老师问。
“你打你儿子吗?”
代老师摇头。
“看吧,现在正常家长谁还像他那样啊,我爹还自诩高素质人群呢。动起手来还不是不带含糊的,真不知道他跟哪辈人学的。”
“你也别太恨你爸。”代老师说。
“不会的,谁家儿子真能不在乎他老子啊,”度边抓了抓脑袋,“只是我看了他就烦,此生王不见王似的。”
“是吗?”
跟代老师在一块儿,学画画倒是其次,度边跟他还是有许多话题的。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度边单方面讲,代老师单方面听,但度边把心里那股气说出来以后,心情的确是好转许多。
这其中包含了他许多困扰。有他一辈子都想不明白的事情。有的代老师会给他解惑,有的对方却让他自己在继续琢磨。或者说时间会给他答案。
度边:什么狗屁时间?
时间的确没能给出最好的答案。就像度边以为自己能亲手给代老师画一幅毕设作品一样。只是代老师没能挨到他毕业,这位中年男子出意外死了。
很荒谬的是,性格向来温润,行为出世有条不紊像是乌龟一样的代老师居然是死于车祸。被一个富家公子撞死了,对方肇事逃逸,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度边一直想找人要个说法,但他全程都没见到代老师的家属。警方调查的时候就嚷着要去调监控,结果这个地区是老城区,还没来得及更新最新的监控系统——也就是说总部还看不了这地方的情况。
这给度边气的没办法,他本来想缠着警察留下来把事情闹大的,只是校方丝毫没有想要承担责任的意思,推脱着想让这场闹剧快结束。
可能是收了钱吧,度边想,富豪都能走这种偏僻的地方路过,怎么可能和学校里的人完全不认识。
警察走了没多久,家属倒是来了。来的是一个中年女性,穿着打扮很时光鲜亮丽。她来的时候眉头微挑,大红色的口红格外惹眼:“代天昊死了?”
度边瞧着她穿着裹身的裙子,棕色波浪式头发,时髦的打扮和包包,还挺难想象这种人居然会和代老师那种古板性产生纠葛。
殡仪馆的人见有人来了,就问:“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
女人挑挑眉:“哦,我是他前妻。有人打电话跟我说代天昊死了,我来确定一下。要签字是吧?我给你签,你把他拉去火化了吧,剩下的钱我打你老板账上。你老板认识我——”
“我也认识你,”旁边的热情的大叔开口了,“你不是莉莉嘛,最近直播平台很火的那个女主播。”
“哎呦,说明我人气比较高嘛。”莉莉笑了笑,走到度边身边。
度边奇怪地看向她,可以确认的是,莉莉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性。至少在他看来,见到莉莉的所有人对她的最大年龄预计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太年轻了,也太漂亮了。身材很丰满,度边觉得尴尬得慌,下意识想躲。结果莉莉一把把他拉回来,伸手勾着他的脖子:“跑什么,听说你是代天昊的亲传弟子,这是真的啊?”
“是。”度边干巴巴地回答。
“哈哈哈,真有趣儿,代天昊上周还跟我打通讯呢,跟我说说什么,”她想了想,“他死了之后指名道姓要你去给他捧骨灰盒。”
“我?”度边指了指自己,“他不是有个儿子吗?”
“喊你去你就去,你都是他亲传弟子了,给你师父捧个破盒子有什么?”莉莉掰开度边的手环给他存了自己的通讯,然后就不留情的推开他。
“小弟弟,你可得记得啊。到时候我通知你。”莉莉摆摆手,光速跑路了。
度边暗戳戳地想,他没能捧到他老子的骨灰盒,怎么,现在代老师的骨灰盒就轮到他来捧了?这事一定要让叶成知道,他要打个电话过去嘲讽他。
背叛他的家伙,没好果子吃。
葬礼当天,度边深切地体会到了葬礼的仪式感。其实,关于下葬这种所谓的仪式保留至今是种很神奇的事情,度边不知道怎么具体的描述这种感受。大概莫过于,额,我们都进化到爱疯六十了,但还有人在坚持用爱疯十五,说自己要保持初心。
但是适不适用,说到底也只有办这种事情的人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办这种事情肯定要花不少的钱。
度边看着眼前又是摔角又是放鸡的,神神怪怪的悼念一通,然后就要轮着他捧着那盒子到处走。度边是觉得手酸,这盒子是实木的,他一细皮嫩肉的小年轻,谁能长期端着这玩意不手抖?
更何况这是他师父的骨灰,怎么可能在这里给他端撒了。一是不合规矩,二是不大吉利。虽然这是什么封建迷信,但道理的确是这样说滴。
就是这个环节进行到一半吧,发生了一件不大好的事。大概就是一个灰衬衫青年在度边放下骨灰盒打算休息下的瞬间冲到室内来给了他两拳。
度边被打蒙了,但显然,反应过来之后毫不留情面地打回去。那青年红着眼,显然不大理智的样子。两个人扭打被分开后,他在揣着起盯着度边。
有种目眦尽裂的美感,你以为自己是伤情小说男主吗?度边揉揉脸,下手那么重,大帅哥的脸都要肿了。
“你跟老子什么仇什么怨,就冲进来打老子。”度边说。
“你他妈给我爸下了什么**汤?端他骨灰不让老子来,要让你来?!还有你们这些傻逼东西,草他妈的没一个人告诉我我爹死了!”
“你们这些狗屎东西怎么想的?把我当外人是吧?就你妈因为我不学他那劳神么子画画,就把我当外人是吧?”
那青年拽着度边的脖子:“你说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他儿子还是我是他儿子!?”
度边沉默了,愣住了。
注视着那青年的目光,没能说得出话。度边本来想笑着开口嘲笑对方,兄弟遭遇怎么跟我如此相似啊?让老子来给你讲讲老子也是怎么被爹排斥在外的。
只是话到嘴边他没说出口。因为有些话开玩笑可以,但真正对人不能这么说。也不应该这么说,有时候说这种话是一种错误——度边想到了叶成。
那天他没打叶成。
一是因为叶成是他好兄弟。
而是因为那时候两人就已经有那么点意思了。
只是现在这个人跟他的确是没什么关系,所以才打的够狠。但正是因为打着痛所以才把度边打醒了。
度边本来是想告诉叶成好好嘲讽一番他的。只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提起这件事了。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度边想,复杂地想。
如果不是他有着相同的经历,他可能会更生气。以他的脾气,他恨不得再给这青年几拳,再踹他几脚。只是现在他不会这么做。
毕竟对方看起来快哭了。
挺委屈的。
虽然平时和爹关系不好,但又不是恩断义绝了。
他充其量也就是个没爹的小孩儿而已。反正他也没爹,谁怕谁啊。
度边想,这下可不能再讲这些地狱笑话了。他只能跟叶成开这些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