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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月明星稀,曲屏听见自己说:“一点儿也不像。”

说完她背过身,靠在石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道:“周老爹看着老得很呢,不然我怎么会老叫他老头呢,这可不是我瞎叫的。”

曲屏又指了指画纸上的人,“他也没留胡子,但脸上有道丑得要死的疤,听他说是小时候偷东西被人抓住用鞭子给抽的。”

方弥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还有啊,他虽然长得壮,可一点儿也不高,只比我高了半个头。”一边说着,曲屏一边比划。

她这具身体个子本来就不高,不知道是不是幼时吃不饱的缘故,曲屏暗暗腹诽。

见方弥谨重新动笔,曲屏凑过去,指着自己的脸说着伤疤的位置,“这儿到这儿。”

“就是……你见过谈羽复吧?”

“比他脸上的疤小一点,颜色也要浅很多,不过没有到鼻梁上,就在这边脸颊这个地方。”

方弥谨很快又画了一幅。

才描了五官大致,曲屏连连摇头,“不像不像,他的脸要比这宽一点点,下颌这里有点棱角。”

“眼睛没有这么大,不过是个双眼皮,额头跟孙正明的很像,不过发际线要比他高一点。”

“哇塞,这张画得像了,只是下半张脸还是有点奇怪,他……”

她竟然有些模糊了,周老爹的下半张脸是什么样的呢?

反正不是方弥谨画的这样。

见曲屏顿住,方弥谨停笔抬头看她。

曲屏低喃:“不过两年多的时间,我竟然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晚风轻轻吹拂,方弥谨看着她鬓角飞扬的碎发,问道:“下颌这里像吗?”

见曲屏点头,他又问:“鼻子以下呢?”

“下巴不太像,他的好像没这么尖,嘴巴好像也不长这样。”

“那还不简单,”方弥谨笑了一下,说完他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连着画了一行。

他将画好的那张纸叠在之前那张上面,让纸张上的覆盖住原本的部位,“像吗?”

这张是将纸横过来画的,足足画了六个不一样的唇形和下巴,见曲屏摇头,他便平行着挪动画纸。

挪到倒数第二个时,曲屏激动地喊道,“这个像,这个像!”

“像极了,简直栩栩如生!”看了一会儿,曲屏又补充道:“不过我感觉这个嘴唇加上那个下巴更加像,然后下嘴唇再薄一点点。”

曲屏突然都想起来了,周老爹从她记忆深处走了出来,这一次,她看的清楚细致,她甚至记起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毛孔。

确定好了,方弥谨便从最下面拿出一张新的宣纸来,重新开始作画。

曲屏几乎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画完,她完全沉浸其中了。

画笔放置在笔搁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曲屏恍若未觉地眨了下眼睛,泪珠径直坠下。

曲屏一惊,来不及后退就见方弥谨摊开手掌,将泪滴接住。

“滴答——”

接连两声,一滴开在了手心,一滴坠至桌面。

曲屏一激灵,连忙起身,良久才道:“……幸好你挡住了,不然就被我给毁了。”

方弥谨收拢手掌,背在身后,轻声道:“这次可像?”

曲屏连连点头,“简直一模一样!想不到方大人画技这么好。”

此时夜已深,四周静谧,二人离得并不十分近,却呼吸可闻。

*

翌日,曲屏醒来时已是晌午,刚下床,扶云就走了进来。

“姐姐,你醒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日心神损耗太过的缘故,她昨晚睡得格外沉,多年的生物钟竟然没能让她在清晨醒过来。

“我今日还没练功——”刚说完,曲屏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方弥谨呢?他走了吗?”

扶云点了点头,将一个锦盒递给了她,“这是装裱好的画,方大人让我交给姐姐。”

曲屏又问了时辰,低声道:“现在应该还没出城,扶云,你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去看看!”

说着不等扶云回答,曲屏便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跑了出去。

街上万人空巷,曲屏径直飞到一旁的墙头,一路踏了过去。

果然见到了这群官兵的尾巴。

沿着街道,曲屏运起轻功,很快就看到了最前头的人影。

她站立在破败不堪的墙头,看着男子一身官服坐在马上,慢悠悠地前行。

康州的百姓围在街道两边,脸上挂着笑容,有的仰头看着他们,有的三三两两地谈笑。

看着眼前景象,曲屏恍然想起,当年方弥谨状元游街之时,该也是这般热闹吧。

还骗她不会骑马。

她一向喜欢凑热闹,听八卦,若是她当时在,肯定会跑过去看的。

十年,多么久远啊。

那时候她还在厂里两班倒,她这具身体的主人刚被家人抛弃,为了生存,不得不跟着难民四处奔走,之后一场高烧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其实曲屏并不认为自己配不上方弥谨,她当然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只是他们相遇的不是时候。

这些年的摸爬滚打、死里逃生,她早已在混乱中渡过了少女怀春的年纪。

她早已不再憧憬爱情了。

十四岁那年,她背井离乡,孤身从中介那儿进了工厂,日夜颠倒,一晃便是五年。

她生得普通,处处都不出众,可在厂里面竟然也受欢迎。

快十五岁的时候,她被哄骗,真以为自己漂亮,大家才喜欢她。

后来吴阿姨对她说:“小花,不是因为你有多漂亮,只是因为你年纪小,隔壁车间那组长四十好几了,都找了个十七岁的妹子。”

小花,陈小花,那是她那几年的名字,一个很多人都用过的名字。

她突然想起了五岁时在屋里见到的那个女人,她似乎也很年轻,可头发乱糟糟的,还有不少白头发。

再大时,她听村里人说她的妈妈也是十几岁生下她的,那时候,阿爸也快四十了。

她顿时嫌恶万分,从骨头缝冒出寒意来,叫她冷得发抖。

之后,她拒绝了所有的金钱诱惑,后来,又拒绝了年轻男人的爱情诱惑。

他们都让她想起了阿爸。

她恨他,恨极了。

那个雨夜,她鞋子都没有,近乎**,独自从深山跑到了大路上。

她抛弃了阿爸,抛弃了两个妹妹,浑身伤痕。

她知道这是自由的代价。

记忆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下这么大雨,你一个小女娃咋的跑这里来了。”

一辆大货车差点撞上她,一个中年秃顶大叔摇下车窗,打量着她沾满鲜血的双脚。

“叔叔,你搭我一程吧!”她似乎天生就很会说谎,“我家里穷,没钱上学了,家里还有个弟弟,才上二年级,要是我继续上学弟弟就没钱上学了,所以我趁着奶奶睡着了偷跑出来的,我要去城里打工供弟弟上学。”

大叔不知道有没有信她的话,总归他救了她,将她带离了那个群山环绕的封闭山村。

曲屏平静地看着他们远去,正要转身回去就见马上的人扭头看了过来。

心头一慌,曲屏下意识地低头。

她的脑袋不知垂了多久,再抬头时,方弥谨已经到了城门口。

距离太远,曲屏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

方弥谨又扭头看着他,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曲屏不会唇语,辨识不出来。

她朝他招了招手道别,临了,又伸手做了半颗心的手势。

想着他也看不明白,曲屏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再不管方弥谨作何反应,她从围墙上跳了下来,混入民众之中。

方弥谨哑然失笑,他目送着曲屏慌不择路地跃入人群,消失不见。

一旁牵马的方云宝抬头看了一眼,纳闷道:“大人在笑什么?是瞧见什么有趣的事儿了吗?快跟云宝说说!”

方弥谨低头解释道:“是曲屏姑娘。”

方云宝扭头去看,“曲屏姑娘来了?!”

“刚刚走了。”

方云宝有些丧气,嘟囔道:“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们。”

“会的,不会太久。”方弥谨目视着前方。

“大人为什么这么肯定?大人总是胸有成竹。”

“因为这是早就注定好了的,”方弥谨抬头看了眼一望无际的蓝天,天边层峦叠嶂,“注定了谈郁李会离开,我们会来到康州,注定会认识曲屏姑娘。”

方云宝牵着缰绳,挠了挠头,“大人,我怎么就听不懂呢?不过我可不信这些,若是这些都是提前定好的那还有什么意思。”

方弥谨摇头失笑,轻声道:“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从前只是有些怀疑。”

方云宝不住地摇头,“等到了京城,大公子肯定听得懂大人所说的。”

方弥谨但笑不语。

曲屏在街上随便逛了逛,给扶云买了几样清淡软糯的糕点,正要回院子去,就听到斜后方传来有些耳熟的声音。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包起来,多包几层,路途颠簸,别破了。”

“好嘞好嘞!”

扭头一看,竟然是牧训!

他不是京城人吗?怎么也来康州凑热闹了?

曲屏一直盯着他看,牧训接过烤鸡,抬眼就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牧训眉头都没有动一下,转身就走了。

曲屏觉得古怪,他们好歹也算是见了两面,她虽然跟第一次相比变化很大,可跟张向安那次,却只白了一些,其他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他难道对她真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曲屏追了过去。

“喂,牧训!”

前面的少年脚步未停。

这人分明就是牧训,她又不脸盲,记人准得很。

想着曲屏伸手就想拍拍他的肩膀,哪成想这人也跑了起来。

曲屏一时竟然还追不上,她索性使轻功去挡他,牧训先她一步飞上了墙头。

一路飞檐走壁,这人轻功竟然如此好,比她也不遑多让。

曲屏被激起了好胜心,她已经很久没遇上轻功这么好的人了。

想着她将纸包塞入怀中,蓄力跟了上去。

终于到了一处荒芜的草地上,牧训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黄土上。

“停停停!”

“认输了吧?!”曲屏停在了他身前,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从哪儿学的轻功,这么厉害?”

牧训气还没喘匀就仰着头说道:“你这江湖骗子轻功也不赖嘛!”

他张开嘴巴喘气,还有闲心从怀中掏出那把破扇子出来扇风。

“你这轻功又是打哪儿学来的?”

看着折扇上的题字曲屏就感到一股无名怒火。

曲屏没好气道:“自然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

“我也是跟江湖上一流的高手学的。”

曲屏放弃了跟他小学生氏辩嘴。

扇了一会儿,牧训就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昨夜下了点毛毛雨,他的衣摆此时沾了不少黄泥。

曲屏乜了一眼,抬脚踢了踢牧训稍稍屈起的膝盖,“诶!你干嘛呢?!”

“要睡觉也找个好地方吧?”

牧训自顾自地将折扇合上,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