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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夜深沉

院门口,一盏灯笼悬在檐下,将方寸之地照得暖融融的。

卫昀正倚着门框,手里拎着那个不离身的酒壶,也不知站了多久。见她回来,他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随即移开,望向别处。

“回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懒散。

沈昭容点点头,从他身侧走过,迈进院门。

卫昀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忽然道:“饿不饿?我让人备了点心。”

这话昨儿夜里也问过。沈昭容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暮色中他的面容不甚清晰,只那双桃花眼映着檐下的灯火,亮得出奇。

“不饿。”她说。

“哦。”他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院,走到正房门前。沈昭容正要推门,却听他忽然开口:“那个……”

她回头。

卫昀站在海棠树下,手伸进袖中摸索了一瞬,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他递过来,别过脸去,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给你的。昨儿个……让人挑的。”

沈昭容微微一怔,接过锦盒。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朵绒花,用最细的蚕丝绒制成,花瓣层叠舒展,颜色是娇嫩的海棠粉,花瓣边坠了极亮的小珍珠模仿露珠做点缀,恰似院中那株老树春日盛放时的模样。

她抬眸看他。

他却不肯看她,只盯着头顶那株海棠树,仿佛那枝叶间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那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暴露了几分紧张。

“怎么想起送这个?”她问。

“没怎么。”他顿了顿,又道,“就是……昨儿个看你戴的那些,太沉了。这个轻巧些。”

沈昭容低头看着那朵绒花,指尖轻轻摩挲过柔软的花瓣。他说得没错,那套赤金头面确实沉,压得人脖颈发酸。

她没有将绒花收回锦盒,而是递回给他,微微侧过头:“帮我簪上。”

卫昀愣住。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绒花,又看看她微侧的鬓发,一时竟不知该从何下手。那双总是懒洋洋的手此刻像是被什么绊住了,笨拙地捏着那朵小小的绒花,在她发间比划了好几下,才总算寻着个位置。

簪好了。

沈昭容转过头,抬眸看他,轻声问:“好看么?”

月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清亮如水,正静静地望着他。

卫昀的目光与她一触,随即飞快地移开,望向别处。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那耳根,悄悄红了个透。

“……好看。”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沈昭容唇角弯了弯,没有追问,只将那朵绒花轻轻抚了抚,道了声“多谢夫君”,转身向屋里走去。

暮色更浓了,海棠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与他俩的影子交叠在一处。沈昭容正要推门,却听他忽然开口:“那个……”

她回头。

卫昀站在海棠树下,难得地有些犹豫:“明日回门,东西都备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让人备了些礼,也不知……合不合岳父岳母的心意。”

沈昭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面容比白日柔和几分,那双桃花眼里少了惯常的懒散,多了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备了什么?”她问。

“也没什么……”他扳着手指头数,“你父亲爱喝茶,寻了两饼老家的顾渚紫笋;你母亲那边,备了些绸缎补品;还有你那个弟弟,听说喜欢文房,寻了块旧砚……”

他说得零零碎碎,却一样一样,都记在心上。

沈昭容静静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软了软。

“有心了。”她轻声道。

卫昀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拎着酒壶晃了晃:“应该的~进去吧,夜里凉。”

同一片夜色下,谢明远独坐书房。

案上堆着白日里未完的公文,他手中握着一卷折子,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孤零零的。

今日在衙门里,同僚们议论纷纷——说的都是昨日卫家迎亲的盛况。谁也没注意到他端茶的手顿了顿,谁也没看见他将那盏茶放回桌上时,已凉透了。

他本不该在意的。

这本就是与他无关的事。

可那折子上的字,一个个明明认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那些笔画在眼前晃着,晃着,渐渐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满城的锣鼓,变成十里红妆,变成御赐的金匾,变成她凤冠霞帔的模样。

她没有回头。

当然不会回头。

窗外夜风涌进,烛火跳了一跳。他闭了闭眼,将那折子放回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灯火阑珊,什么也看不清。

谢明远站了许久,终于关上窗,坐回案前。

与谢府的寂静不同,苏府的妆阁里,烛火正明。

苏仪坐在镜前,由着丫鬟替她卸去钗环。一头青丝披散下来,镜中人眉眼弯弯,看不出喜怒。

丫鬟一边替她通发,一边絮絮说着白日里听来的新鲜事:“……都说昨日卫府迎亲,那排场可真大。花轿是真正的苏绣,轿围子上绣的百鸟朝凤,阳光下那金线晃得人眼晕。还有那嫁妆,一抬一抬的,从街头排到街尾,好些人数了大半天都没数清。”

苏仪拨弄着腕间的镯子,漫不经心地说“是吗?”

丫鬟来了兴致:“还有那卫家二公子,听人说收拾起来还挺像样——一身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跟换了个人似的。好些姑娘都看直了眼,说没想到他还有这副模样。”

苏仪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沈姐姐好福气。”

丫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住口,偷眼去瞧主子的脸色。苏仪却只是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支簪子拔下,放在妆奁里。

“下去吧。”她说。

丫鬟如蒙大赦,行了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苏仪依旧坐在镜前,望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卸去钗环后,那张脸年轻姣好,眉眼间却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鬓角,唇角那抹笑意渐渐淡去。

沈昭容嫁了,嫁的是个纨绔,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谢家那边……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弯起唇角,又笑了起来。那笑意与方才不同,多了些真切的温度。

来日方长。

夜深了。

卫昀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昭容已经睡着了。

他侧过头,借着窗纱透进来的月光,看她的侧脸。乌发散落枕间,衬得那轮廓愈发柔和。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安稳。

他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继续盯着帐顶。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轻轻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

那手微凉,纤细柔软。他只是握着,没有别的动作。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帐顶,呼吸依旧平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这个漫长的夜,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月光静静地流淌,洒满一室清辉。窗外,那株海棠树的影子映在窗纱上,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像是在见证着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察觉那只手微微动了动。

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那纤细的手指,却在他的掌心,极轻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卫昀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依旧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帐顶。只是唇角,不知何时,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夜,还很深。

却似乎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