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要的就是这一句话。你说了,我就不会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你没说。你什么都没说。”
言肃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她。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月光照在他脸上,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些,里面的情绪也更深了一些。
“苏黎。”
她抬起头。
“我现在说。”
言肃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苏黎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喜欢你。”
苏黎的呼吸停了一秒。
“从数据的角度,概率是百分之百。”
这句话说完之后,天台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苏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告白都要带数据吗?”
“习惯了。”
“能不能不要这么——”
“不能。”言肃打断她,嘴角有了一丝弧度,“这就是我。只会说数据的我。”
苏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零。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衬衫袖子。布料在她手心里被攥出了皱褶。
“那就说吧。”她说,“你的数据,你的模型,你的S.L.——我全部都要。”
言肃低头看著她抓著自己袖子的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苏黎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拥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用力的、带著四年份量的拥抱。他的手搂在她的背上,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苏黎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冷静的数据分析师。
“苏黎。”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胸腔的共振。
“嗯。”
“对不起。让你等了四年。”
苏黎把脸埋在他的衬衫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她的眼泪把他的衣服弄湿了一小片,但她不想抬头,不想放开。
“你以后不准再这样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有什么话就说。有什么数据就给我看。不准再“明天再说”。”
“好。”
“不准再一个人上天台。”
“好。”
“不准再把我的酸奶说成是赵翰的。”
言肃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了。”苏黎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赵翰那种人,喝酸奶只会喝草莓味的。原味希腊酸奶,只有我知道。”
言肃看著她,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窘迫。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
“因为我想看你还能编出什么理由。”苏黎笑了,“结果你就说了那一次,后面再也不提了。”
“因为编不下去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笑了。
苏黎从来没见言肃笑过这么多次。在短短一个晚上,她看到了他比过去四年加起来还多的表情。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大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的。在她拿到策划比赛冠军的时候,在她拉著他去吃路边摊的时候,在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的时候。
他从来都不是机器人。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而现在,他在学。
天台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Surprise——”
陈安妮的声音在开门的瞬间炸开,然后在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的画面时戛然而止。
赵翰跟在后面,手里举著手机,正在录影。他看到这个画面,镜头抖了一下。
“我操。”赵翰说。
“我操什么我操,你让开我看看——”陈安妮挤开赵翰,探头一看,整个人愣在原地,“我操。”
苏黎从言肃怀里退出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陈安妮的眼神飘忽不定,“我们上来吹风。”
“对对对,吹风。”赵翰把手机藏到身后,“今天晚上天气真好,月亮真圆。”
苏黎瞇起眼睛:“你手机里录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在拍月亮——”
“拿来。”
赵翰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墙。他看了看苏黎的脸色,又看了看言肃的脸色,果断把手机交了出来。
“苏总监,我错了。”
苏黎接过手机,看到萤幕上正在录影的画面。从角度来看,赵翰应该是从门缝里偷拍的。画面里她和言肃抱在一起,月光打在两个人身上,看起来像是在拍电影。
她按下停止键,把影片删了。
“还有没有备份?”
赵翰举起双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陈安妮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姐妹,你们刚才那个画面真的太偶像剧了。月光、天台、拥抱——我差点以为我在看电影。”
“闭嘴。”
“不过说真的,”陈安妮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们真的不是故意偷看的。我们是上来叫你们下去切蛋糕的,结果一开门就看到——”
她做了一个“你们懂的”的表情。
苏黎捂住了脸。
言肃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著赵翰和陈安妮。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耳朵尖还是红的。
“你们上来多久了?”他问。
赵翰和陈安妮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上来。”赵翰说。
“对,刚上来。”陈安妮附和。
“骗人。”苏黎从手指缝里露出眼睛,“你们的表情出卖了你们。”
沉默了三秒。
赵翰先扛不住了:“行吧行吧,我们在你们上来之后五分钟就上来了。但是!我们没有偷听!我们只是在门后面等著——”
“等著看结果?”言肃问。
赵翰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好吧,”他咳了一声,“我们在赌。”
苏黎放下手:“赌什么?”
赵翰看了陈安妮一眼。陈安妮看了赵翰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说。”言肃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
“赌你们什么时候和好。”赵翰一口气说完,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做好逃跑的准备。
苏黎瞪大了眼睛:“你们拿我们开赌局?”
“不是拿你们开赌局,是——”陈安妮斟酌了一下用词,“是我们对你们的感情进展做了一个小小的预测模型。”
“谁建的模型?”言肃问。
赵翰举手:“我。用你的框架改的。参数包括你们的互动频率、对话时长、肢体接触次数——”
“还有苏黎喝酸奶的频率。”陈安妮补充,“她最近喝酸奶的次数明显增加了,我们推测是因为知道是你买的。”
苏黎的脸从红变成了烫。
“你们两个——”
“我们错了!”赵翰和陈安妮同时说。
言肃看著这两个人,沉默了大约五秒。
“你们赌了多少?”他问。
赵翰愣了一下:“什么?”
“赌局。你们押了多少钱?”
赵翰和陈安妮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五千。”赵翰说。
言肃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平静。
“分我一半。”
赵翰瞪大眼睛:“什么?”
“模型是用我的框架建的。数据是苏黎的行为数据。按照贡献度分配,我拿一半很合理。”
苏黎转头看著言肃,怀疑自己听错了。
赵翰张著嘴愣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出来:“行行行,分你一半。不过言肃,你这算不算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
“不算。”言肃面无表情,“这是知识产权授权费。”
陈安妮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言总监你太绝了,我服了。”
苏黎看著这三个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她伸手在言肃手臂上拍了一下:“你认真的?”
言肃低头看著她拍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嘴角动了一下。
“开玩笑的。”
“那你刚才——”
“我只是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赵翰捂著胸口:“言肃你变了。你以前不会开玩笑的。”
“以前也没有值得开玩笑的事。”言肃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苏黎脸上。
赵翰和陈安妮同时发出了“啧”的声音。
“行了行了,我们不下去了。”陈安妮拉著赵翰往天台门走,“你们继续,我们不打扰了。”
“对对对,你们继续。”赵翰被拖著走,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言肃,记得请我吃饭!我可是你的媒——”
门关上了。陈安妮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你闭嘴吧你!”
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天台又安静了下来。
苏黎和言肃站在原地,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月光还是那个月光,风还是那个风,但气氛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苏黎咳了一声:“你刚才说分一半,是真的假的?”
“真的。”
“你不是说开玩笑吗?”
“开玩笑的部分是“分我一半”。”言肃看著她,“认真的部分是——他们确实应该感谢我。”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我一直在你冰箱里放酸奶,你不会每天回家。”
苏黎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所以你承认酸奶是你买的?”
言肃没有否认。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栏杆外的城市夜景。
“从你搬进来的第一天开始。”
苏黎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握著那个U盘。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
“言肃。”
“嗯。”
“你以后还买吗?”
“买什么?”
“酸奶。”
言肃转头看著她。月光在他的眼镜镜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光晕,把后面的那双眼睛衬得很亮。
“买。”他说,“买一辈子也行。”
苏黎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言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紧了。
两个人的手在月光下握在一起,掌心贴著掌心,温度慢慢融成一体。
“言肃。”苏黎的声音很轻。
“嗯。”
“从数据的角度,我们这次能在一起多久?”
言肃沉默了一下。
“我的模型预测不了这个。”
“为什么?”
“因为这个变量不在模型里。”他转头看著她,目光温柔得像月光本身,“这个变量,只能由你来定。”
苏黎笑了。她靠过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就先定一辈子吧。”
“好。”
“到期了再续。”
“好。”
“不准提前终止合约。”
“不准。”
苏黎闭上眼睛,感觉到了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不烫,很暖,刚刚好。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睁开眼睛:“那个U盘里,有没有你写的程式注释?”
“有。”
“写了什么?”
言肃没有回答。他的耳尖又红了一点。
苏黎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连上U盘转接头。她点开其中一个模型文件,翻到注释区。
第一行写著:“S.L.权重初始化。”
第二行写著:“S.L.动态调整参数。”
第三行写著:“S.L.——不准删。”
苏黎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准删。
她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回言肃的肩膀上。
“我不删。”她说。
言肃没有说话。但他握著她的那只手,又紧了一点。
月光在天台上铺了一地银白色。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风很轻很柔。
苏黎闭著眼睛,听著言肃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真实。
她终于不用再等“明天”了。
因为“明天”已经来了。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周末,苏黎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彻底搜查言肃的冰箱。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怀疑这台冰箱里还有别的秘密。自从知道那些酸奶是言肃买的之后,她对这台冰箱的信任度降到了零。谁知道里面还有多少“赵翰的”东西?
言肃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听到厨房传来冰箱门开关的声音,翻了页,没说话。
苏黎把冰箱每一层都翻了一遍。蔬菜区正常,水果区正常,饮料区正常。她打开冷冻层,看到了几盒冰淇淋——是她最爱吃的那个牌子,海盐焦糖口味。
她拿出一个盒子,转身走到客厅:“这也是赵翰的?”
言肃看了一眼:“不是。”
“那是谁的?”
“你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这个口味?”
“大三那年夏天,你在学校后门的便利店买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你说“这个口味我可以吃一辈子”。”
苏黎拿著冰淇淋站在客厅中间,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的大脑是用来记数据的,不是用来记这些的。”
“都一样。”言肃翻了页书,“数据也是这些东西组成的。”
苏黎打开冰淇淋盖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很甜,很凉,海盐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她又挖了一口,然后走回厨房,打开冰箱上层的门。
这一次她看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冰箱门内侧的置物架上,有一排酸奶,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但酸奶旁边的架子边缘,贴著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是列印的,字体很工整,上面写著——
“酸奶(S.L.专属,禁止触碰)”
苏黎盯著那张标签看了五秒。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走回客厅,把手机萤懑怼到言肃面前。
“这是什么?”
言肃看了一眼萤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标签。”
“我看出来了。我是问你什么时候贴的。”
“你搬进来的第一天。”
“为什么要贴这个?”
“怕赵翰拿错。”
“赵翰已经搬走了。”
言肃沉默了一下:“习惯了。”
苏黎把手机收起来,坐在他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言肃的身体微微往她这边倾了一下,又自己调整回来了。
“言肃,你是不是从第一天就打算好了?”苏黎问。
“打算什么?”
“打算让我一直住在这里。”
言肃没有回答。他翻了一页书,但那页书他看了很久都没有翻过去。
苏黎靠过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有点硬,但高度刚刚好。
“你可以直接说的。”她说,“不用贴标签。”
言肃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有些事,说出来比写出来难。”他说。
“为什么?”
“因为写错了可以删掉。说错了——”他顿了一下,“说错了可能会让你再走一次。”
苏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著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听得出来,这句话他不是随便说的。
“我不会走了。”她说。
言肃转头看著她。
“你可以说错。可以算错。可以把我的酸奶说成是赵翰的。”苏黎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但你不可以再不说了。”
言肃看著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
“知道了。”
“你重复一遍。”
“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要说。”
苏黎满意地笑了。她闭上眼睛,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跟那天在天台上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的模型能预测午餐吃什么吗?”
“能。”
“那你预测一下。”
言肃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她。萤幕上是一个简单的选择模型,有三个参数:时间、天气、两个人过去一周的用餐记录。模型自动跑了几秒,输出一个结果——
“火锅。百分之六十七。”
苏黎看著那个结果,皱了一下眉头:“我不想吃火锅。太热了。”
“那你来决定。”
“我决定了你还分析吗?”
“分析。”言肃把手机收起来,“你来决定,我负责分析你的决定。”
“分析出来干嘛?”
“下次你再做决定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怎么准备了。”
苏黎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决定不去想了,反正不管她选什么,这个人都会跟著去。
“吃面。”她说,“楼下那家牛肉面。”
“好。”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苏黎在玄关换鞋。言肃站在旁边等她,手里拿著钥匙。他低头看著她绑鞋带,突然说了一句:“你绑鞋带的方式跟大学的时候一样。”
苏黎抬头:“你连这个都记?”
“不是刻意记的。”言肃说,“看多了就记住了。”
“你以前看我绑鞋带?”
“你每次穿那双白色帆布鞋的时候,鞋带都会松。一个月大概松六到八次。”
苏黎站起来,瞪著他:“你到底在我身上装了多少感应器?”
“不需要感应器。”言肃打开门,“你的行为模式很稳定。”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言肃侧身让她先出门,“稳定性是模型最重要的参数。”
苏黎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言肃没有躲,嘴角动了一下。
四月下旬,公司年会。
星耀盛项目的成功让整个公司都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年会的主题定为“破局”,海报上用的是星耀盛典的活动现场照片,底下写著一行字——“数据与创意,缺一不可”。
苏黎和言肃被安排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陈安妮坐在苏黎旁边,赵翰坐在言肃旁边。四个人排排坐,像某种被刻意安排的阵型。
“紧张吗?”陈安妮凑过来问。
“紧张什么?”苏黎说。
“年度最佳搭档的评选啊。你们两个是热门人选。”
“谁跟你说的?”
“赵翰。他说数据部那边都在押你们赢。”陈安妮压低声音,“而且他说言肃为这个还专门跑了一次模型,预测你们获奖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三。”
苏黎转头看言肃:“你跑模型预测这个?”
言肃没有否认:“只是练习。”
“练习什么?”
“模型在低数据量情况下的预测能力。”
苏黎盯著他看了两秒:“所以你用我们会不会获奖来练习模型?”
“不行吗?”
苏黎深吸一口气,转回去看舞台。陈安妮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年会的流程很标准——老板致辞、部门表演、年度回顾。苏黎在年度回顾的影片里看到了自己的画面,是星耀盛典上线那天她在控制室盯著萤幕的样子。画面里的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表情很专注。
影片播完之后,主持人走上舞台。
“接下来是今晚最重要的环节——年度最佳搭档颁奖。”
全场的灯光暗下来,只剩下舞台上的聚光灯。主持人打开信封,念出了两个名字。
“营运三部,苏黎。数据分析部,言肃。”
掌声响起来。苏黎感觉自己被陈安妮从座位上推起来,同时看到言肃被赵翰从另一边推起来。两个人在走道上对视了一眼,然后并排走向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苏黎穿著一件黑色的连身裙,言肃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苏黎出门前特意确认过的,因为他平时穿衬衫的样子实在不像来参加年会。
主持人把奖杯递给他们。奖杯是透明的,上面刻著“年度最佳搭档”几个字,底座是金属的,拿在手里有点沉。
“请两位发表获奖感言。”主持人说,把麦克风先递给了言肃。
言肃接过麦克风,全场安静下来。
他站在舞台上,聚光灯照著他。苏黎站在他旁边,从侧面可以看到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开会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个奖项不应该只属于两个人。”他说,“星耀盛典能成功,是因为整个营运部和数据部一起熬了三十几个通宵。”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非要说两个人——”他转头看了苏黎一眼,“那我选对了搭档。”
全场笑了。掌声夹杂著口哨声,赵翰在台下喊了一声“说得好”。
主持人把麦克风递给苏黎。
苏黎接过来,看著台下几百张熟悉的脸。她的目光扫过陈安妮、赵翰、周明远,最后停在言肃身上。
“我补充几句。”她说。
台下又笑了。
“言总监刚才说他选对了搭档。我想说的是——”苏黎转头看著言肃,聚光灯下他的眼睛很亮,“我也选对了。”
掌声又响起来。
苏黎等掌声稍微小了一点,继续说:“我们这个组合,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人看好。开会的时候吵架,吃饭的时候吵架,连住在同一个屋簷下都要签协议——第一条,工作的事不带回家。”
台下笑成一片。苏黎看到周明远在笑,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条线。
“但后来我们发现,吵架不是因为讨厌对方,是因为太想把事情做好了。他用数据告诉我哪里有风险,我用直觉告诉他哪里有机会。”她停了一下,“到最后我也分不清楚,那些成功的方案到底是靠数据还是靠直觉。”
她看向言肃。
“我只知道一件事。”
全场安静下来。
“我负责感性,他负责理性。”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点,但麦克风把每一个字都传得很清楚。
“但最后做决定的,永远是我们。”
台下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掌声和欢呼声同时爆发出来。陈安妮站起来鼓掌,赵翰跟著站起来,然后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整个宴会厅里几百个人站著鼓掌,灯光全亮起来,照在舞台上两个人的身上。
言肃站在苏黎旁边,手里拿著奖杯。他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苏黎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冷静,不是克制,是一种很温柔的、毫无保留的东西。
她想,如果数据可以量化那种眼神,大概会是无限大。
年会结束后,两个人没有去续摊。
他们走路回家,手里拎著奖杯和一些没喝完的饮料。四月的晚上很舒服,街道两边的树开满了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苏黎走在前面,言肃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错,有时候她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有时候他的影子盖住了她的。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苏黎突然停下来。
“言肃,你的手机给我看一下。”
“为什么?”
“好奇。”
言肃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
苏黎接过来,打开通讯录。她的备注名从“不要回”变成了“苏黎”,没有表情符号,没有特殊标记,就是简简单单两个字。
她打开备忘录。里面全是数据模型的草稿和技术笔记,她一个都看不懂。
她打开讯息。对话框很干净,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她往上翻,翻到了他们复联后的第一条讯息——“今晚八点,我家签合租协议。别迟到。”
苏黎盯著那条讯息看了两秒,退出去。
最后她打开了通讯软体的个人页面。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标,签名栏是空的。她往下滑,看到了一个她没预料到的东西——
备注栏。
那里面写著一行字,字体很小,但她看得很清楚。
“S.L. 已锁定,永不调整。”
苏黎的手指停在萤幕上。
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握著言肃的手机,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又在偷看什么?”言肃走过来。
苏黎把手机还给他,没有说话。
言肃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萤幕,发现她打开的是备注栏。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看到了?”他问。
“嗯。”
“觉得怎么样?”
苏黎抬起头看著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很亮。他的表情有点紧张——那种极其细微的、只有苏黎看得出来的紧张。
苏黎笑了。
“我觉得这个模型参数设得很准。”
言肃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的参数。设好了吗?”
苏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设好了。”她说。
“什么值?”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苏黎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有些数据,需要你自己去算。”
她说完就往公寓大门跑。言肃愣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苏黎跑到楼下,刷了门禁卡,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言肃一眼。
他站在路灯下,离她大概十步的距离。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领带有点歪,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数据总监完全不一样。
他在笑。
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真切切的、完整的、眼睛里都有光的笑。
苏黎看著那个笑容,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想看到的数据。
不需要模型,不需要分析,不需要任何参数。
百分之百准确的那种。
她推开门走进去,身后传来言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会跟上来。
一直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