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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第 250 章

身后传来赵翰的起哄声:“言总监,路上小心啊!好好照顾苏总监!”

陈安妮跟著喊:“对对对,好好照顾!”

言肃头也没回,带著苏黎走出了餐厅。

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带著一点凉意。苏黎被风一吹,酒劲上来了,整个人晕得更厉害。她扶著路边的栏杆,深呼吸了几次。

“想吐吗?”言肃问。

“不想。”苏黎摇头,“就是头晕。”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好了一些,继续往前走。言肃走在她旁边,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两个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影子会重叠在一起。

走过两个路口之后,苏黎突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拒绝锐动?”

言肃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赵翰告诉我的。”苏黎转头看他,“他说方锐开的条件很好,数据总监加百分之三的期权。你为什么不去?”

言肃没有回答。他们继续往前走,沉默了大约二十秒。

“你喝醉了。”言肃说。

“我没有。”苏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我很清醒。言肃,我在问你问题。”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但眼神很认真,没有一点醉意。

言肃看著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因为我的模型里有一个变量,换了公司就没意义了。”

苏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觉血液在瞬间涌上头顶,酒精带来的晕眩感突然变得更加强烈。但她分不清楚这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他说的话。

“什么变量?”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言肃看著她,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留了很久。苏黎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街道都能听到。

然后言肃移开了视线。

“你喝醉了。”他又说了一次,这次语气比刚才更轻,“明天再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灰色的针织衫在路灯下显得很柔软,肩膀的线条比穿衬衫的时候柔和了很多。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

“我没有醉。”她走在他旁边,声音带著一点执拗,“你每次都这样。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就停下来。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言肃没有接话。

“大学的时候也是。”苏黎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说分手就分手,说随便就随便。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的模型里有什么,你的变量是什么——你什么都不说。”

她停下脚步。

言肃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著她。

苏黎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情绪。

“言肃,你到底在想什么?”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远处有车子驶过的声音,近处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言肃看著她,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来,像是想伸手做什么。但手指只动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你喝醉了。”他说,第三次。

这次他的声音比前两次更轻,轻到像是叹息。

“明天再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苏黎没有跟上来,他停下来回头看。

苏黎站在原地,低著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言肃走回去,在她面前站定。

“走吧。”他说,“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苏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言肃。他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镜镜片上反射的路灯光。

她突然很想问他——你说的“家”,是哪个家?是那间有你也有我的房子,还是只是一个你暂时收留我的地方?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听的那个。

苏黎点了点头,跟著他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走得很近,近到手臂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言肃没有躲开,但也没有靠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走著,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苏黎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的那个变量——”

“明天再说。”言肃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她先进。苏黎走进电梯,站在角落里。言肃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苏黎看著镜子里的两个人,突然说:“你明天真的会说吗?”

言肃没有看她,但他在镜子里跟她对视了一秒。

“嗯。”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言肃先走出去,拿出钥匙开门。

苏黎跟在后面,走进门的时候,换鞋的时候,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的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传来言肃倒水的声音,然后是冰箱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间,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主卧的门关上了。

苏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打了六个字:“他说明天再说。”

然后盯著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言肃会跟她说什么,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她期待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等这个“明天”,已经等了四年了。

“明天再说”这四个字,苏黎等了一个晚上,又等了一个白天。

言肃没有说。

不是他忘了,是没有机会说。因为“明天”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另一件事卷了进去。

四月二号,星耀盛典上线前一天。

上午十点,苏黎正在做最后的技术测试,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不是一两条消息,是几十条同时涌进来,像是一场小型地震。

她点开一看,是公司大群的消息。有人转发了一条连结,标题用红色加粗的字体写著——

“星耀互联网数据造假实锤!内部报告曝光,千万级活动ROI注水!”

苏黎点开连结。

文章来自一家科技自媒体,长达三千字,配了七八张截图。最醒目的一张截图是一份数据报告的局部,标题栏写著“星耀数据分析部内部评估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报告里有一句话被红色框出来,格外刺眼——

“星耀盛典预热活动ROI预测为1.2,实际测算仅为0.7,存在约40%的偏差。”

文章的作者在下面写道:“星耀的数据分析总监言肃,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的模型有严重偏差,却选择隐瞒不报。所谓的行业标杆活动,不过是一场数据包装出来的骗局。”

苏黎的手指僵在萤幕上。

她认出了那份报告。那是言肃三个月前做的内部评估,针对的是星耀盛典的前期预热活动。她当时看过那份报告,报告的结论是“预热活动数据表现低于预期,建议优化模型参数”。那是一份正常的内部检讨文件,没有任何造假的意思。

但文章的截图刻意只取了最上面几行,把后面关于优化建议的部分全部裁掉了。

断章取义。

苏黎立刻拨了言肃的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又拨了一次,还是挂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陈安妮工位的时候,陈安妮拉住她:“你看到那篇文章了吗?”

“看到了。言肃呢?”

“在高层会议室。周总叫了法务部和公关部一起开会。”陈安妮的表情很凝重,“这次事情闹大了,那篇文章发出来半小时,阅读量就破了十万。底下评论全是在骂的。”

苏黎甩开她的手,快步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关著,磨砂玻璃后面隐约可以看到好几个人的身影。苏黎推门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言肃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放著手机和电脑。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静,但苏黎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她从来没见过他在公司解开领口扣子。

周明远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著马克笔,脸色铁青。

“苏黎,你来得正好。”周明远说,“那篇文章你看了?”

“看了。”

“怎么看?”

“断章取义。”苏黎走到言肃旁边坐下,“那份报告是三个月前的内部评估文件,结论是模型需要优化,不是数据造假。文章的截图故意只取了一部分。”

公关部总监摇头:“问题不在事实是什么,在于舆论怎么解读。现在“数据造假”这个标签已经贴上来了,我们发声明澄清也需要时间。但星耀盛典明天就要上线,这个节骨眼上爆出这种事——”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项目上线前一天爆出负面新闻,这是最致命的时间点。锐动选在这个时间发文,明显是精心算计过的。

“暂停上线。”周明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沉。

苏黎站起来:“不行。”

“苏黎——”

“项目明天上线,所有的资源都已经到位了。广告位买了,合作方签了,用户预约超过五十万。现在叫停,损失至少五百万。”苏黎的声音很急,“而且这正是锐动想要的。他们就是要我们自乱阵脚。”

“但如果舆论继续发酵,上线之后被抵制,损失更大。”公关部总监说。

“那就先发澄清声明。”苏黎说,“把完整的报告公开,证明那篇文章是断章取义。”

“不能公开。”法务部总监开口了,“那份报告是内部文件,里面有公司的数据模型细节。公开等于把自己的核心技术交给竞争对手。”

会议室陷入僵局。

苏黎转头看言肃。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放在键盘上,萤幕上是那个她见过无数次的数据模型。

“言肃。”她叫他。

言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想?”苏黎问。

沉默了大约三秒。

“文章里的那份报告,是我写的。”言肃的声音很平静,“三个月前,预热活动的数据确实低于预期。我在报告里指出了模型偏差,并提出了优化方案。后续的优化也确实把ROI提升到了目标值。”

他顿了一下。

“文章截图只取了问题部分,没有取解决方案。这是恶意曲解,不是造假。”

“你怎么证明?”周明远问。

“把完整的报告给公关部,让他们对比文章的截图。”言肃说,“但我同意法务的意见——不能公开全文。模型参数是核心资产,公开等于自杀。”

苏黎看著言肃,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一个被全网指控数据造假的人,不应该是这种反应。除非——他已经知道什么。

苏黎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遍那篇文章。她把每一张截图都放大,仔细看了细节。

然后她发现了问题。

文章里那张报告截图,不是从外部泄露的。截图的画面比例、字体渲染方式、页面边距,跟公司内部系统的显示方式一模一样。而且截图的右下角有一个很浅的水印,是数据分析部的设备编号。

苏黎把图片放大到极限,看清了那个编号。

DA-0217。

又是DA-0217。

言肃的设备。

苏黎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把图片关掉,打开另一个页面,查了那份报告的访问记录。系统显示,报告在昨天凌晨两点被人打开过,打开者的帐号是言肃的,设备编号DA-0217。

跟上次一模一样。

苏黎抬起头,看向言肃。他在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苏黎,你有什么发现?”周明远问。

苏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这次的情况跟上次不同。上次张浩泄密,用的是言肃的设备,但言肃有不在场证明。这次没有不在场证明——昨天凌晨两点,言肃在家。在家里,能用他设备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言肃本人。

另一个是跟他住在一起的人。

苏黎。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锐动的目的是离间她和言肃,那他们做得非常成功。因为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泄露报告的人,要么是言肃,要么是她。

没有第三个选项。

“苏黎?”周明远又喊了一声。

“我在想。”苏黎的声音很哑,“给我一点时间。”

会议暂停。周明远让法务和公关先去准备应急方案,半小时后继续。

苏黎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工位,直接上了天台。

四月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栏杆旁边,看著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深呼吸了很多次。

她不相信是言肃。她昨天才确认了这件事——言肃不会伤害她,不会做这种事。这是她的直觉,而她的直觉从来没错过。

但如果不是言肃,也不是她,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有人远程入侵了言肃的设备。

这个可能性很低,但不是零。言肃的设备有公司最高级别的安全防护,一般的骇客攻不进来。但如果攻击来自内部呢?如果有人拿到了言肃的帐号密码,或者在他的设备上安装了后门程式——

苏黎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著笑意的那种。

“苏总监,你好。我是方锐。”

苏黎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你看到今天的新闻了吧?”方锐的声音很从容,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言肃现在压力很大吧?公司要他背锅,舆论骂他造假。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言肃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方锐笑了,“他有太多你不知道的秘密。比如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拒绝我的挖角吗?”

苏黎没有说话。

“他说他在星耀还有一件没做完的事。你猜是什么?”

苏黎的心跳加速了,但她不让自己的声音泄露任何情绪:“你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方锐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言肃的模型里有一个变量,叫S.L.。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苏黎的呼吸停了一秒。

“看来你知道。”方锐说,“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这个S.L.,做了多少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身边的人,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方锐的声音压低了,“明天下午三点,锐动见。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相信他。”

电话挂了。

苏黎站在天台上,手机贴在耳边,听著嘟嘟嘟的忙音。

风吹过来,很冷。

她把手机放下来,萤幕上那条通话记录下面,弹出了一条简讯。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想知道言肃到底隐瞒了什么吗?明天下午三点,锐动见。”

苏黎盯著那条简讯看了很久。

她知道方锐在设局。他选在项目上线前一天爆出黑稿,在言肃最脆弱的时候打电话给她,用“S.L.”当诱饵——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让她对言肃产生怀疑。

但她无法否认一件事。

方锐说得对——她身边这个人,确实有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S.L.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拒绝锐动?那份报告是从他的设备泄露的,到底是谁做的?他说“明天再说”的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苏黎把手机收起来,走回楼下。

经过言肃工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言肃不在,电脑萤幕是暗的。桌面上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旁边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

苏黎看了一眼那些报告,发现每一页的角落都写著同一个词——

“S.L.”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字迹,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迷宫的中心。四周都是路,但每一条路都通往同一个方向——言肃。

她的手机又震了。不是简讯,是公司大群的消息。

公关部发布了紧急声明,宣布星耀盛典延期上线,具体时间待定。

群里瞬间炸了。有人问为什么延期,有人问数据造假是不是真的,有人问言肃会不会辞职。消息一条接一条,快得根本看不完。

苏黎关掉群聊,打开和言肃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讯息还是三天前的“明天的PPT我帮你做好了。发你邮箱了。”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

苏黎打了几个字:“你在哪?”

发送。

已读。很快。

“天台。”

苏黎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天台走。她走得很快,电梯嫌慢直接走了楼梯,推开天台门的时候气喘吁吁。

言肃站在栏杆旁边,背对著她。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没有戴眼镜——大概是刚才擦眼镜的时候取下来了。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但眼神还是一样的平静。

“你来了。”他说。

苏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著,中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你为什么不辩解?”苏黎问。

“辩解什么?”

“那篇文章。所有人都觉得你造假,你为什么不站出来说清楚?”

言肃沉默了一下。

“说了也没用。”他说,“舆论不在乎真相,只在乎标签。我站出来说再多,他们也只会记得“数据造假”四个字。”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言肃说,“等风头过去,等锐动露出破绽。他们急了,就会犯错。”

苏黎转头看著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下巴的线条很硬,嘴唇抿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雕塑——冷静、坚硬、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

但她知道他不是。

“方锐打电话给我了。”苏黎说。

言肃转头看她。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但苏黎捕捉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有秘密。说我不了解你。说你拒绝锐动是因为还有别的原因。”苏黎看著他的眼睛,“他还说,S.L.不只是我的名字缩写。”

言肃没有说话。他看著她,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言肃,”苏黎的声音很轻,“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手指在发抖。

言肃看著她发抖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你信我吗?”他问。

这是第二次他问这个问题。

上一次,苏黎没有回答。

这一次,苏黎看著他的眼睛,说了一个字。

“信。”

言肃的眼神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外露的情绪,而是一种很深的、压抑了很久的、像是某种东西终于松动的痕迹。

“那就够了。”他说。

他转过身,往天台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天,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

苏黎站在原地,看著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风突然停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条简讯。

“明天下午三点,锐动见。”

她盯著萤幕,手指放在删除键上。

三秒。五秒。十秒。

她没有删。

她把萤幕关掉,手机放进口袋里。

明天,她有两个选择。去锐动,或者不去。相信方锐,或者相信言肃。

她已经选了一次。

明天,她还要再选一次。

四月三号,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苏黎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面前放著一台笔记型电脑,萤幕上是锐动那篇黑稿的页面。手机躺在桌上,萤幕暗著,那条简讯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匣里——

“明天下午三点,锐动见。”

两分钟。还剩两分钟。

陈安妮从门口探进头来:“你真的不去?”

苏黎没有抬头:“不去。”

“万一方锐真的有证据呢?万一言肃真的瞒了什么——”

“那我也不想从方锐嘴里听到。”苏黎抬起头,看著陈安妮,“不管言肃瞒了我什么,那是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告诉我。”

陈安妮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她走进来,在苏黎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那我陪你。你要做什么?”

苏黎的手指放在键盘上,目光回到萤幕。

“反击。”

三点整。手机萤幕亮了一下,简讯进来了。

苏黎没有看。她把翻过去扣在桌上,打开和言肃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开始吧。”

已读。秒回。

“嗯。”

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苏黎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一天一夜。

她和言肃没有回家,直接留在公司。两个人占了数据部的大会议室,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赵翰被叫回来加班,陈安妮负责叫外卖和煮咖啡。

言肃坐在电脑前,手指几乎没有离开过键盘。他把过去三个月所有的数据模型重新跑了一遍,每一个参数都拆开检查,每一条公式都重新推导。苏黎坐在他旁边,拿著笔记本记录每一个发现,把技术语言翻译成普通人能看懂的解释。

“这里。”言肃指著萤幕上的一个参数,“锐动的文章里说我的模型有40%的偏差。但他们用的是优化前的原始参数,没有算后续的修正值。”

苏黎凑过去看著萤幕:“就像测体温只量第一次,不量复诊的?”

言肃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差不多。”

“那我这样写——“锐动拿著我们的初版草稿当成最终结论,就像用国小月考成绩断定一个人考不上大学”。”

“太呛了。”

“就是要呛。”苏黎已经开始打字了,“他们断章取义的时候可没客气。”

言肃没有再反对。他转回去继续跑模型,苏黎继续写反击稿。两个人各做各的,但节奏出奇地一致——苏黎写完一段,递给言肃确认数据;言肃跑完一个模型,把结果推给苏黎翻译。中间不需要多余的对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够了。

凌晨三点,陈安妮撑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赵翰靠在沙发上打呼噜。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

苏黎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言肃。

他还在跑模型。萤幕上的数据跳动著,映在他的眼镜镜片上,像是一串流动的光。他的手指没有停过,姿势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苏黎注意到,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四个小时没喝。

“休息一下。”苏黎说。

“不用。”

“你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

“你的方案明天要上线。”言肃的手指没有停,“这些数据必须在早上之前跑完。”

苏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键盘。

言肃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抬头看她。

“休息一下。”苏黎重复了一次,“你这样硬撑,跑出来的数据如果有错,我们全部白干。”

言肃看著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眉心的皱纹比平时更深。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张脸看起来突然多了很多疲惫的痕迹。

苏黎转身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喝点热的。咖啡因摄入过量会影响判断力。”

言肃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的水蒸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瞇起眼睛看著杯子里的水,突然说了一句话。

“大学的时候,你也这样说过。”

苏黎愣了一下:“我说过吗?”

“大三,期末考前。”言肃的声音很低,“你陪我通宵复习,凌晨三点我喝了第六杯咖啡。你把我咖啡倒掉,换了一杯热水,说“再喝下去你的大脑就要当机了”。”

苏黎想起来了。那天下著雨,图书馆自习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言肃复习统计学,她在旁边看行销学的案例。凌晨三点的时候言肃开始频繁出错,她把他的咖啡拿走,换了热水,逼他趴在桌上睡了半小时。

那是他们在一起最好的时候。

苏黎没有说话。她坐在言肃旁边,两个人隔著半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动。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言肃。”她叫他。

“嗯。”

“方锐说你有秘密。”

言肃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