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阶段:表达感情。
目标:让妳知道我在乎妳。
行动计划:1. 每天说一件妳今天做得好的事。2. 当妳遇到问题时,先问“妳需要我怎么帮妳”而不是直接给答案。3. 在适当的时机重复“一辈子”那个话题。
预期反馈:妳会开始相信那百分之二十是真实的。
第四阶段:确认关系。
目标:让妳愿意跟我在一起。
行动计划:待定(取决于前三阶段的反馈)。
预期反馈:待定。
第五阶段:维持关系。
目标:让妳不想跟别人在一起。
行动计划:持续执行以上所有阶段,直到妳厌倦。
预期反馈:不会有那一天。
程知微看到第三阶段的时候已经趴在桌上了。看到第五阶段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抖。
何一鸣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桌上,吓了一跳。“师姐?妳还好吗?”
她抬起头,脸是红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到眼角挤出泪来。
何一鸣站在门口,手里拎著早餐,不知所措。“师姐妳哭什么?”
“我没哭。”她擦了擦眼角,把邮件关掉,萤幕上只剩下那枚戒指的设计稿。“我在笑。”
“笑到哭?”
“对。”
何一鸣把早餐放在桌上,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萤幕。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枚转来转去的戒指。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决定不问了。
程知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但还是很好喝。
她拿起手机,打开季言舟的对话框。
“方案收到了。”
已读。
“第五阶段的行动计划写得不好。”
已读。他打字打了一会儿,讯息跳出来。
“哪里不好?”
“‘直到妳厌倦’那句。删掉。”
“改成什么?”
程知微的手指在萤幕上停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发送之前看了一遍,没有删掉。
“改成‘直到妳不想继续为止’。”
已读。
这次他回得很慢。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来回了三次,最后只传来一个字。
“好。”
程知微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那枚戒指的设计稿。藤蔓的曲线在萤幕上旋转,她看著它,想起他说“百分之二十是感情,但它是前提条件”的时候,语气跟在会议室说“这个曲面有问题”一模一样。
冷静。平淡。不带修饰。
但她听懂了。
那百分之二十不是bonus,是引擎。没有它,其他百分之八十不会启动。
她拿起数位笔,在戒指的藤蔓交缠处加了一条新的曲线。很细,从两股藤蔓之间穿过,像一条被缠住但没有断掉的丝线。
她存档的时候,在档名后面加了一个“_v2”。
然后她站起来,拿著马克杯走到打印机前面。季言舟蹲在机器旁边,正在校准喷头。他抬头看她。
“第二版改好了?”
“改好了。”
“哪里改了?”
“妳自己看。”
她转身走回位子。走了三步,回头。
他还蹲在打印机前面,但他在笑。嘴角往上弯,眼睛里有光,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程知微转回来,走回位子,坐下来。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发现自己的手指没有抖。
她开始画第三版。
工作室的第三周,第一个大订单来了。
周明朗介绍的客户,一个做高端家居的品牌,要找他们设计一组限量版的参数化灯具。订单金额不大,但对刚成立的工作室来说足够撑三个月。程知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改戒指的第三版曲线,听到周明朗在电话那头说“对方看了妳的设计稿,很喜欢”,她的笔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哪张稿子?”
“妳之前在公司画的那个曲面灯具。季言舟帮妳优化过结构的那版。”
程知微看了季言舟一眼。他坐在打印机前面,正在记录测试数据,没注意到她在看他。
“他给客户看了?”
“对。他说那是妳的作品,他只是辅助。”周明朗笑了一下,“妳知道他那个人,功劳都往外推。”
挂了电话,程知微走过去,把订单的事告诉他。他头也没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串数字。
“妳设计,我负责实现。”
“你不参与设计?”
“灯具的结构我已经想好了。等妳的草图出来,我直接套结构方案。”
程知微站在他旁边,看著他笔记本上那些她看不太懂的公式。她发现他的字迹跟便条纸上一样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连笔,没有省略。
“你是不是什么都想好了?”
他抬头看她。“什么?”
“没什么。”
她走回位子,开始画灯具的草图。但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那通电话上——他把她的设计稿拿给客户看,说那是她的作品,他只是辅助。他在客户面前把功劳推给她,在她面前把感情写成实施方案。
这个人。
下午两点,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视线从打印机扫到工作桌,最后停在季言舟身上。
“季言舟先生?”
季言舟站起来。“我是。”
男人走进来,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我姓陈,创域科技战略发展部。方便谈几分钟吗?”
程知微的笔停了。创域科技——行业龙头,上市公司的子公司,专做高端3D打印解决方案。她在前公司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每次出现都代表著大订单、大客户、大资源。
“请坐。”季言舟说,没有请他坐的意思。
陈姓男人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打开牛皮纸袋,拿出几张文件。程知微看到文件上有创域科技的logo,银灰色的,很显眼。
“我们正在组建一个新的技术研发中心,专注于参数化设计与3D打印的结合应用。您是这个领域的顶尖人才,我们希望邀请您加入。”
“不需要。”
陈姓男人笑了笑,把文件推过去。“您先看一下条件再决定。”
程知微看到文件上的数字。三倍薪资,技术总监的头衔,百分之五的股权,还有一个独立实验室的使用权。她不用看季言舟的表情就知道他会说什么。
“不需要。”他重复了一次。
“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季言舟看著他,没有回答。陈姓男人收起文件,站起来,视线移到程知微身上。
“这位是程知微设计师吧?我看过您的作品,参数化曲线的处理非常出色。”他从纸袋里又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她桌上,“如果季先生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工作室恢复安静。何一鸣从打印机后面探出头,确认人走了之后才走出来。
“师兄,三倍薪资欸。”
“你去?”
“我又不是技术总监的料。”何一鸣缩回去,继续清喷头。
程知微把桌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空白。她把名片放在桌角,没有扔掉,但也没有收起来。
“你不多考虑一下?”她问。
季言舟坐回打印机前面,重新拿起笔记本。“考虑过了。”
“三倍薪资。”
“妳说过这个话题了。”
“股权。”
“不需要。”
“独立实验室。”
“这里就是我的实验室。”
程知微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画灯具的草图,但她的嘴角是翘的。
三天后,问题来了。
程知微在整理设计稿的时候,发现一个陌生的IP登录了她的云端硬碟。不是她的,不是季言舟的,不是何一鸣的。登录时间是凌晨两点,下载了一个文件——那枚戒指的第三版结构图。
她坐在电脑前面,盯著登录纪录看了五分钟。
“何一鸣。”她叫。
何一鸣跑过来。她指著萤幕上的IP位置给他看,他皱了皱眉,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指令,追踪那个IP的来源。
“壳公司。”他说,“登记在海外,母公司查不到。”
“能查吗?”
“给我一点时间。”
何一鸣花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程知微什么都没画,坐在位子上看著萤幕发呆。季言舟从打印机旁边走过来,站在她桌前。
“怎么了?”
“有人动了我的设计稿。”
他没有问细节,直接拉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二十公分,她闻到他衬衫上洗衣精的味道。
何一鸣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查到了。壳公司的母公司是创域科技。”
程知微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创域科技。那个来挖季言舟的人。
“他们下载了什么?”季言舟问。
“戒指的第三版结构图。”何一鸣的脸色不太好,“师姐,妳那个设计还没有申请专利。”
程知微当然知道。戒指从设计到现在不到一个月,她一直在修改曲线和结构,根本没来得及申请专利。如果创域科技抢先注册,她的设计就会变成别人的资产。
她靠在椅背上,深呼吸。愤怒从胸口往上涌,但她压下去了。
“他们要做什么?”
“抄袭妳的设计语言,抢先注册专利。”季言舟的声音很冷,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冷。“参数化生成的结构语言有独特性,如果被他们先注册,以后妳的每一件作品都会踩到他们的专利范围。”
何一鸣补充:“而且他们有法务团队,我们没有。”
工作室安静下来。打印机还在运转,喷头移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
程知微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她看著窗外那条废弃铁道,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动。
“如果我在他们之前公开展出呢?”她转身,“设计专利申请需要时间,但公开展出可以确立原创性。只要在公开场合发表过,他们的注册就会被挑战。”
季言舟站起来。“妳要展出戒指?”
“对。”她说,“那枚戒指。在他们注册之前。”
他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不是惊讶,是确认。像他一直在等她说这句话。
“展出的时间?”他问。
“越快越好。”
“下周有一个设计周的活动,在市中心展厅。”何一鸣翻了翻手机,“我可以问问有没有临时展位。”
“去问。”季言舟说。
何一鸣跑出去打电话。工作室剩下他们两个人。程知微站在落地窗前,季言舟站在打印机旁边,中间隔著阳光切出来的明暗分界线。
“打印那枚戒指需要多久?”她问。
季言舟走到打印机前面,打开控制面板。他的手指在萤幕上点了几下,调出那枚戒指的打印参数。
“七十二小时。”他说,“不间断运作。”
程知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萤幕上的参数密密麻麻,层厚、温度、速度、支撑结构,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七十二小时。”她重复了一次。
“打印过程中不能中断。”他说,“温度和湿度的波动会影响成型精度,喷头不能停,材料供给不能断。”
“所以?”
“所以这三天,我们都不能离开工作室。”
程知微看著萤幕上那枚戒指的切片图。层层堆叠的结构被切成几千个薄片,每一片都需要精确控制。她把视线从萤幕上移开,转向他。
“所以呢?”
季言舟转头看她。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站在打印机前面,身后是落地窗和阳光。
“所以妳要跟我单独待三天。”
程知微没有退后。她站在原地,仰头看著他。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某种从更深的地方透出来的东西。
“好。”她说。
季言舟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停了一下。他看著她,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那条弧线已经在那里了。
“妳不怕?”
“怕什么?”
“怕跟我单独待三天。”
程知微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她坐下来,打开戒指的设计稿,检查每一个细节。
“你的方案里第三阶段写的是‘让妳开始相信那百分之二十是真实的’。”她头也没抬,“这三天刚好可以执行。”
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笑了。
因为她听到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敲了两下,跟那天晚上在她家客厅一模一样——轻快、短促,像某种满足的讯号。
何一鸣推门进来。“师兄,展位问到了。下周六,市中心展厅,还有一个小型展位。”
“订下来。”季言舟说。
“好。”何一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程知微,“那个……打印戒指的时候我要来帮忙吗?”
“不用。”
何一鸣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两次。“好的师兄。那我下周六直接去展厅。”
他背起背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师兄,师姐,祝你们七十二小时愉快。”
门关上了。
程知微把戒指的设计稿存档,关掉其他所有视窗。萤幕上只剩下那枚戒指的3D模型,藤蔓的曲线在旋转。
“季言舟。”
“嗯。”
“这枚戒指,你真的能印出来吗?”
他站在打印机前面,背对著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
“能。”他说,“但需要妳在旁边盯著。”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人不在旁边,”他转头看她,“我会分心。”
程知微把视线移回萤幕上。那枚戒指还在旋转,藤蔓交缠的曲线一圈一圈地转。她的耳朵很热,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开。
“那我就在旁边。”她说。
季言舟转回去,继续调整打印参数。程知微坐在位子上,手指放在数位笔上,没有画。她听著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听著打印机待机的低频运转声,听著窗外老榕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七十二小时。
她拿起手机,给乔安发了一条讯息。
“下周我要跟他在工作室待三天。”
乔安秒回:“三天???做什么???”
“印戒指。”
乔安回了一串问号,然后是一条语音。程知微没点开,她知道乔安会说什么。
她把萤幕关掉,开始收拾东西。换洗的衣服、牙刷、充电线、笔记本。她一边收一边在脑子里列清单,列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自己多带了一件外套——他的工作室晚上会冷。
她把外套放回去,想了一下,又拿出来了。
周六早上八点,何一鸣把最后一批材料搬进工作室,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师兄,材料都在这里了。足够跑七十二小时还有剩。”
季言舟蹲在打印机前面,正在做最后的校准。他头也没抬:“展厅那边呢?”
“都安排好了。展位号B17,桌子、灯光、名牌,全部到位。”何一鸣看了看手表,“我下周六早上直接过去。”
“嗯。”
何一鸣背起背包,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程知微——她坐在自己的工作桌前,笔记本摊开,上面写满了展出资料的草稿。旁边放著一个旅行袋,浅灰色的,鼓鼓的,显然装了不止一天份的东西。
“师兄,师姐,”何一鸣握住门把,“祝你们七十二小时愉快。”
季言舟终于抬头。
何一鸣在他开口之前闪出门外,锈铁门在身后关上,隔著门板都能听到他跑走的脚步声。
程知微笑了。季言舟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校准,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打印在九点正式启动。
喷头加热到两百二十度,第一层材料从 nozzle 挤出来,在打印平台上画出第一条曲线。程知微站在旁边,看著那条细如发丝的材料堆叠在平台上,沿著她设计的轨迹移动。她画了无数次的藤蔓曲线,此刻正在空气中一寸一寸地生长。
“前四个小时是底层结构,”季言舟说,“不需要太多监控。妳可以先准备展出的资料。”
程知微回到位子上,打开电脑。她把戒指的设计说明书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设计理念、参数化逻辑、结构优化过程、材料选择的原因。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打印机。
季言舟站在旁边,盯著喷头的移动路径。他的侧脸在打印机的指示灯下被照成暖红色,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手在键盘上放了几秒,然后继续打字。
中午十二点,打印进入第二阶段。喷头开始堆叠藤蔓的第一个交缠点,结构变得复杂起来,喷头移动的速度也从直线的高速切换到曲线的低速。
程知微端了两碗泡面过来,一碗放在季言舟旁边。
“吃东西。”
他没动。
“季言舟。”
“嗯。”
“吃东西。”
他终于把视线从监控萤幕上移开,端起泡面。两个人站在打印机旁边吃面,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很清晰。程知微看了一眼监控萤幕上的参数——温度稳定,层厚均匀,喷头移动路径跟预设完全一致。
“好像很顺利。”
“前十二小时通常没问题。”季言舟把面汤喝完,“真正的考验在后面的悬垂结构。”
下午三点,第一个问题来了。
监控萤幕上的温度曲线突然抖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下降。程知微正在写展出的演讲稿,听到季言舟说“参数漂移”的时候,她放下笔走过去。
“温度的传感器读数不稳。”他蹲在机器侧面,打开检修盖,“从两百二十度掉到两百一十七度。”
“会影响成型吗?”
“如果掉到两百一十度以下,层间结合强度会不足。现在还在容忍范围内,但不能让它继续掉。”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螺丝起子,开始调整传感器的接线。程知微蹲在他旁边,递工具——他伸手,她把正确的规格放在他掌心。两个人的配合像是在一起工作了十年,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迟疑,他的手伸到哪个方向,她的工具已经在那里了。
“三号内六角。”
“这里。”
“校正规。”
“给。”
五分钟后,温度曲线开始回升。两百一十八、两百一十九、两百二十。稳定下来的时候,季言舟把检修盖锁回去,站起来。
程知微也站起来,把工具收回工具箱。
“妳什么时候学会递工具的?”他问。
“看了一个月,总该会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条浅浅的弧线又出现在嘴角了。
晚上十点,打印进入第八个小时。藤蔓的第一个完整交缠点已经成型,两条曲线在空气中交叉、绕过彼此、继续延伸。程知微蹲在打印平台前面,看著那枚正在生长的戒指。从草图到3D模型,从模型到切片,从切片到此刻——它终于从她的想像里走出来了,真实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妳不去睡?”季言舟站在她身后。
“还不累。”
“明天还要盯一整天。”
“那你怎么不睡?”
“我不需要睡。”
“骗人。”程知微站起来,“你昨天晚上调参数调到几点?”
他没有回答。
“季言舟。”
“三点。”
“那你现在去睡。我盯著。”
“妳不会看监控参数。”
“你教我。”
他看著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拉了一张椅子到监控萤幕前面,让她坐下。
“这条是温度曲线,正常范围两百一十八到两百二十二。这条是层厚监测,如果超过零点零三毫米就要停机。这个数字是喷头移动速度,曲线段不能低于十五,直线段不能高于六十。”
他站在她旁边,手指点在萤幕上每一个数据的位置。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厂房里听起来像某种稳定的背景音。
“懂了吗?”
“大概。”
“看到任何数字超出范围就叫醒我。”
“好。”
季言舟走到角落的沙发上躺下来。他没有盖东西,手臂交叉放在胸前,闭上眼睛。程知微坐在监控萤幕前面,盯著那三条曲线。温度稳定,层厚正常,速度符合预设。她每隔三十秒确认一次,每隔三十秒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凌晨两点,程知微趴在桌上睡著了。她的手指还压在键盘上,萤幕上的监控数据还在跳动,但她已经撑不住了。最后一个画面是温度曲线稳定在两百二十度,然后她的世界就暗了。
她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深蓝色的,很大,盖到她的腰。袖子垂在椅子两侧,领口有洗衣精的味道——跟那天晚上在她家门口闻到的一样。
她坐起来,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抓住它,转头看打印机。
喷头还在移动,藤蔓的第二个交缠点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季言舟蹲在打印平台旁边,用手机的手电筒照著监控萤幕,没有开灯。整个厂房只有打印机的指示灯和他手机的光,他把亮度调到最低,萤幕上的数字勉强看得清楚。
程知微看著他的背影,没有出声。
他怕开灯吵醒她。
她把外套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点声音,他立刻转头。
“醒了?”
“你怎么不开灯?”
“怕太亮。”他转回去继续看萤幕,“妳睡了一个半小时。”
“你睡了多久?”
“不重要。”
程知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冒出一点胡渣,白衬衫的领口皱了。她从来没看过他这个样子——不像工程师,像一个熬夜赶工的普通人。
“你去睡。”她说。
“不用。”
“季言舟。”
“我在大学的时候睡过实验室地板三个月。”他头也没回,“七十二小时不算什么。”
程知微没有再劝。她拉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盯著监控萤幕上的数字。手机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靠得很近。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的时候,打印已经进行了二十四小时。
藤蔓的第二个交缠点完成了。戒指的结构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部分都是悬垂结构——最难的部分。程知微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饭团和咖啡,回来的时候看到季言舟站在打印机前面,手里拿著游标卡尺,正在测量已经成型的部分。
“误差多少?”
“零点零一毫米以内。”他把卡尺放下,“前二十四小时的精度符合预期。”
程知微把咖啡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皱眉。
“这是美式。”
“对。”
“我喝热水。”
“我知道。但你现在需要咖啡因。”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把咖啡喝完了。
第二个二十四小时过得很慢。
打印进入悬垂结构之后,喷头的速度降到了最低值,每一层的堆叠时间从原本的四十秒延长到两分钟。程知微坐在监控萤幕前面,看著层厚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觉得时间被拉长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的曲线。
季言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椅子并排放著,中间隔了二十公分。
“你当年为什么喜欢我?”她突然问。
他正在看温度曲线,手指停在萤幕上。
“因为妳的毕业设计。”
“就因为一个设计?”
季言舟转头看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因为睡眠不足有点红,但很亮。
“那不是一个设计。”他说,“那是妳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证据。所有人都说那枚戒指印不出来,妳还是设计了它。妳没有因为技术限制就妥协,没有因为别人说‘不可能’就放弃。妳设计它,只是因为妳觉得它应该存在。”
他顿了一下。
“我喜欢的不是那个戒指。是设计它的人。”
程知微把视线移回萤幕上。层厚数字还在跳动,零点零二五、零点零二六、零点零二五。她的眼眶有点热,但不是想哭。是某种被看见的感觉——不是被看见设计稿上的曲线和结构,是被看见藏在曲线背后的、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妳什么?”
“告诉我你喜欢的是设计它的人,不是那枚戒指。”
季言舟沉默了一下。“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说这些没有用。妳已经拒绝我了。”
程知微没有说话。她想起大学图书馆里那个站在书架前面的男生,表情认真,说“我想认识妳”。她说“对不起我专注学业”的时候,他的睫毛抖了一下。他那时候不是被拒绝了一个约会,是被拒绝了所有他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
“如果那时候你说了,”她问,“我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季言舟看著她,没有回答。
她也不需要他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不会。那时候的她不懂这些。她只看到工程和设计之间的界线,看不到有人愿意花五年把那条界线拆掉。
第三天晚上,打印进入最后十二小时。
藤蔓的尖端开始堆叠,这是整枚戒指最精细的部分,层厚缩减到零点零一五毫米,每一层的堆叠时间延长到四分钟。两个人都没有睡。程知微坐在监控萤幕前面,季言舟站在打印机旁边,手放在紧急停止按钮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如果这次成功了,”她问,“我们算什么关系?”
他没有转头。“合伙人。”
“只是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