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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第 228 章

九月的第一场庭审,姜昭在原告席上看见了傅晏清的名字。

她翻开卷宗的第一页,对面代理律师栏里,三个字整整齐齐地印在那里。她看了两秒,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大学同系不同班的同学,模拟法庭上交过手。那场比赛她赢了最佳辩手,他赢了比赛。毕业六年,再见是在法庭上,隔著一整间审判庭。

她合上卷宗,抬头。

对面的人正好也在看她。傅晏清坐在原告律师席上,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边摊开的卷宗密密麻麻贴满标签。他对她微微点头,像对待任何一个对手——礼貌、疏离、不带多余情绪。

姜昭回以同样的冷淡,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中的质证意见稿。

“现在开庭。”审判长敲下法槌。

原告方陈述环节,傅晏清站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从容,像是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密计算才送到对方耳中。姜昭听著,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她习惯在庭审时记录对手的逻辑框架——前提、推导、结论,哪里严密,哪里有缝隙。

他的陈述几乎没有缝隙。

证据链条从合规漏洞到实际损失,每一步都扣得死死的。姜昭听到第三个论点时,笔尖顿了一下。他对技术细节的理解超出她的预期——很多外部律师在涉及专业领域时会露出破绽,但他没有。他甚至引用了他们公司三年前发布的一份内部技术白皮书。

这份白皮书不对外公开。

姜昭记下这个点,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他。

轮到被告方质证。她站起来,把衬衫袖口往上推了一寸,手指按在证据材料的第一页。

“原告提交的第三组证据,声称被告产品存在合规漏洞,依据的是去年六月的一份测试报告。”她抬眼看向审判席,“但这份报告的测试环境与实际应用场景不符。原告在引用时,刻意删除了报告附录中关于‘测试条件局限性’的说明。”

她把完整版报告递交上去,目光扫过对面。

傅晏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翻卷宗的手停了一瞬。

姜昭继续:“原告据此主张的损失计算,建立在错误的数据基础上。被告请求法庭对第三组证据不予采信。”

她坐下来,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傅晏清,依赖精细证据链。断其一环,全线松动。”

审判长宣布休庭时,她还在整理笔记。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夹著卷宗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干净利落。

“姜总监。”

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傅晏清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卷宗袋。走廊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他的影子刚好落在她脚边。

“六年没见。”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事实,“你比模拟法庭时更难对付了。”

姜昭没停步,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傅律师也是。只是下次可以准备得更充分些。”

她走远了,没回头。

回到公司,周明薇已经把对手分析报告放在她桌上。小姑娘跟在她后面进办公室,语气兴奋又紧张:“昭姐,今天怎么样?”

“还好。”姜昭坐下,翻开那份报告。

第一页是傅晏清的执业经历——顶尖律所合伙人,主攻商事诉讼,代理案件标的累计超过二十亿,从业以来胜率百分之百。周明薇用红色马克笔在数据下面画了两道线,旁边打了三个感叹号。

“这个傅晏清从来不输官司。”周明薇趴在办公桌隔板上,“昭姐,你紧张吗?”

姜昭没回答。她翻到报告的第二页,那里贴著一张从大学校刊上截下来的照片——模拟法庭颁奖现场,她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中间隔著两个人。照片下面有一行她自己的笔迹,写于六年前:“傅晏清,模拟法庭最佳辩手,弱点:待查。”

她看著那行字,把报告合上。

“先出去吧。”

周明薇识趣地关上门。姜昭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庭审记录。她把傅晏清的每一个论点都拆解出来,标注反驳路径,补充新的观察。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下来,拿起手机。

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对手”。里面存著她从业以来所有对手的弱点分析——格式统一、条理清晰、定期更新。她点开文件夹,在列表最下方新建一条。

“傅晏清。优势:逻辑缜密,庭审经验丰富,对技术细节有超出预期的理解。弱点:对证据链的依赖过于精细,一旦关键证据被推翻,整个论证体系会出现连锁松动。”

她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此人对被告内部资料的掌握程度异常。需排查泄露源。”

然后锁屏,把注意力转回卷宗。

同一时间,法院停车场。

傅晏清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著发动车。他把今天庭审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某几页上停了很久——那是他记录姜昭质证过程的部分,每一个反驳点都写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有他随手画的箭头和问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副驾驶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旧文件夹,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十年前模拟法庭的评分表,一共五份,来自五位评委。评分表的最上面钉著一张成绩汇总单,最佳辩手的评分栏里,姜昭的名字后面跟著一个接近满分的数字。

她的名字旁边,有人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颗很小的星。

笔迹是他的。

傅晏清看了几秒,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他发动车,驶出停车场。经过法院大门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人行道——没有人。

他收回视线,车子汇入车流。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是宋之珩发来的消息:“第一天交手,感觉怎么样?”

他没回。红灯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打了两个字:“很好。”

宋之珩秒回:“赢了?”

他没再回。绿灯亮了,车子往前开。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下次可以准备得更充分些。”

他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还是和十年前一样——赢了之后不骄傲,只是冷静地指出你还不够好。而他还是和十年前一样,觉得这样很好。

手机备忘录里,他也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姜。”

里面是这些年他收集的所有关于她的信息——她发表的专业文章、她经手的案件、她在行业论坛上的发言。最早的一条保存于六年前,内容很简单:“姜昭,入职XX科技,法务专员。”

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添加的:“XX科技诉XX公司案,对方代理律师:姜昭。”

他终于有了合理的理由,坐在她对面。

车子驶入律所地下车库,他停好车,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备忘录,把今天的观察加了进去:“庭审表现比预想更锋利。弱点:暂时没有发现。”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她似乎不记得我了。”

打完了,又删掉。

有些事情,不需要写下来。他一直都知道。

第二天一早,姜昭的收件箱里多了一份对方补充提交的新证据。

她点开邮件,附件总共二十三页。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看,她的眉头越收越紧。到第七页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屏幕上的文件重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份文件不应该出现在对方手里。

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周明薇,进来。”

三十秒后,周明薇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姜昭接过来放在一边,把电脑屏幕转向她:“这份东西,你见过吗?”

周明薇凑近看,三秒钟之后脸色变了:“这是……去年内审的合规评估报告?”

“对。”姜昭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这份报告只有四个人经手——我、陈总、技术总监,还有一个已经离职的法务专员。”

她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名字,在“法务专员”四个字外面画了个圈。

“赵明远?”周明薇认出那个名字,“他三个月前不是被辞退了吗?”

“因为合规问题被辞退的。”姜昭在白板上画了几条线,把赵明远的名字和原告公司连在一起,“他离职后去了哪里,查过吗?”

周明薇立刻打开手机,翻了几分钟,抬头时表情有些微妙:“他现在是对方公司的合规顾问。昭姐,这……”

“这就叫利益冲突。”姜昭把马克笔放下,转身看著白板上那张关系图,“但他手里不应该有这份报告。辞退的时候,他的权限已经全部回收了。”

“那他是怎么拿到的?”

姜昭没有回答。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份泄露的文件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先查权限日志。看赵明远离职前最后一次访问这份文件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异常的下载记录。”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总站在门口,面色不善:“姜昭,来我办公室。”

会议室的气氛很压抑。陈总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著打印出来的新证据。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你看到了?”

“看到了。”姜昭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这份文件是泄露出去的,我正在排查源头。”

“源头的事你自己处理。”陈总打断她,“我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这个案子能不能赢?”

“能。”

“你确定?”

“确定。”姜昭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这份证据看似致命,但它的来源有问题。如果能证明对方获取证据的手段不合法,法庭不会采信。”

陈总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姜昭,这个案子对公司很重要。你知道对方是我们最大的合作方之一,输了官司,丢的不只是钱,还有关系。”

“我知道。”

“所以你不能输。”

姜昭站起来,把面前的文件收好:“不会输。”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周明薇在走廊里等她,小声问:“昭姐,陈总怎么说?”

“施压。”

“那您……”

“他在给自己找安全感。”姜昭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跟我无关。权限日志查得怎么样了?”

周明薇跟进去,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查到了。赵明远离职前一天,用自己账号访问过这份文件,但没有下载记录。不过——”她停顿了一下,“系统显示,他访问之后的十分钟内,这份文件被打印了。”

“打印?”姜昭转头看她,“谁打印的?”

“记录显示是用公共打印机,没有绑定具体人员。”周明薇咬了咬嘴唇,“但那个时间段,监控可能还留著。”

“调。”

“好。”周明薇抱著电脑出去了。

姜昭坐下来,重新打开那份泄露的文件。她从头到尾逐页审阅,把每一处可能被对方利用的漏洞都标注出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亮了。

她写完反制方案的最后一行,保存,关机。

走出公司大楼时已经凌晨两点。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还亮著。她习惯性地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末班车早就没了。站在路边准备打车,视线不经意扫过街对面。

那家二十四小时咖啡厅的灯还亮著。

落地窗边的位置坐著一个人,面前摊著厚厚的卷宗,旁边放著一杯咖啡。他低著头在看什么东西,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姜昭认出了那件深灰色西装。

她站在原地看了三秒,然后转头,打开手机叫车。上车之后,她靠著椅背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一直转著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要在对手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看卷宗?这附近没有他的律所,也没有他的客户。

车子开出去五分钟,她睁开眼,把那念头压下去。不管为什么,都不影响明天的庭审。

第二天一早,姜昭提前半小时到法院。

她把反制方案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论点都有技术报告支撑。周明薇发来消息说监控还在查,可能需要两天时间。她回了个“收到”,然后关掉手机,把全部注意力收回来。

庭审开始后,原告方先陈述新证据。傅晏清站在那里,语气从容地介绍那份合规评估报告的内容,指出被告产品存在的问题,以及由此产生的合规风险。

姜昭听他说完,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这份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其关联性和证明力有异议。”

她把准备好的技术报告投影到大屏幕上:“这份评估报告出具于去年三月,针对的是当时的产品版本。而原告起诉所涉及的产品,在今年一月已经完成了合规升级。被告这里有一份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技术报告,证明升级后的产品完全符合国家标准。”

屏幕上出现两份报告的对比图表,时间线一目了然。

“原告用一份过时的报告,试图证明当前产品的问题,这在逻辑上不成立。”姜昭的声音清晰而冷静,“被告请求法庭对这份证据的证明力不予认定。”

她坐下来的时候,对面的傅晏清正在翻阅那份技术报告。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顿几秒,像是在确认数据的真实性和权威性。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继续审理。

姜昭收拾卷宗的时候,傅晏清走过来。他站在她桌子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有急著说话。等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包里,他才开口。

“姜总监昨晚没睡?”

姜昭抬头看他。他的西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领带也换了颜色,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好,不像是一个凌晨两点还在咖啡厅看卷宗的人。

“傅律师不也是?”她把包扣好,站起来。

他笑了:“我在看对手的资料。你呢?”

她没回答。目光落在他手边的咖啡杯上——外带杯,白色,杯壁上用马克笔写著一个字“傅”。杯子放在桌沿,刚好在她视线最舒服的角度。

美式,少糖多冰。

和她每天早上喝的那杯一模一样。

“傅律师对咖啡的偏好很固定。”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习惯了。”他把杯子拿起来,“姜总监也喝咖啡?”

“偶尔。”

她转身往外走,这次他没有叫住她。

回到公司,姜昭把包放在办公桌上,坐在椅子里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周明薇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傅晏清平时喝什么咖啡。”

三分钟后,周明薇回了一条长消息:“昭姐,我问了他律所的前台,说他从来只点美式,少糖多冰。还说他助理每天下午都会去楼下咖啡厅帮他买一杯,口味从来没变过。”

姜昭看著那行字,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分钟,周明薇又发来一条:“昭姐,这不是你的口味吗?他怎么——”

姜昭打断她:“知道了。”

她把消息删掉,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办公室的窗户开著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她桌上那份卷宗翻了一页。她看著那一页上傅晏清的名字,想起他说的话——“我在看对手的资料。”

她想起他手边那杯咖啡,想起凌晨两点咖啡厅里亮著的灯,想起他从业以来百分之百的胜率,想起他偏偏接了这个案子。

她把这些念头全部推到脑后,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监控还没调出来,泄露源头还没查到,案子还没结束。这些才是她应该关注的事。

至于傅晏清喝什么咖啡,和她无关。

周明薇是在第二天早上主动请缨的。

“昭姐,我去蹲点。”她把一杯美式放在姜昭桌上,语气像在申请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咖啡厅那个事儿,我帮您盯著。”

姜昭翻开今天的庭审材料,头也没抬:“蹲什么点?”

“傅晏清啊。”周明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不是每次庭审后都来咱们楼下吗?我去看看他到底在干嘛。”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姜昭翻了一页,“他是对手的律师,去哪里是他的自由。”

周明薇盯著她看了五秒,然后站起来:“好的昭姐,我明白了。”

当天下午,姜昭在办公室里整理证据清单的时候,收到周明薇发来的一条消息:“昭姐,他在咖啡厅。”

姜昭没回。

过了半小时,又来一条:“还是同一个位置,靠窗那个。他在看卷宗。”

姜昭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班的时候,周明薇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一杯奶茶,表情像刚看完一场好戏:“昭姐,您猜怎么著?”

“我不想猜。”

“他点了两杯咖啡。”周明薇自顾自地说下去,“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对面,从头到尾没动过。他在那坐了两个小时,对面一直空著。”

姜昭关掉电脑,拿起包:“可能是在等客户。”

“等客户?”周明薇跟著她往外走,“那他为什么不约客户去办公室?非要来咱们楼下?咱们这栋楼又没什么律所,客户来这里干嘛?”

“也许客户在这附近上班。”

“那客户为什么不来?让他一个人干等两小时?”

姜昭按下电梯按钮,没说话。周明薇识趣地闭嘴,但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小声嘟哝了一句:“反正我觉得不正常。”

第二天,周明薇又去了。

这次她的汇报更详细:“昭姐,他又来了。同一个位置,两杯咖啡,一杯没动过。我问了店员,说这位先生最近一个月每周至少来三次,每次都坐那个位置,每次都点两杯美式,少糖多冰。店员还以为他在等女朋友。”

姜昭正在审阅一份合约,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你没有别的工作了?”

“有啊,但这个也很重要。”周明薇笑嘻嘻的,“昭姐,这不正常!他在等谁吧?”

“可能是在等客户。”

“客户?”周明薇的声音拔高了,“昭姐,一个顶级律所的合伙人,每周三次跑到对手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客户?他不去高尔夫球场,不去高级餐厅,来咱们这破写字楼?”

“那你想说什么?”

周明薇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奇怪。”

姜昭把签好的合约递给她:“出去工作。”

第三天,周明薇没有主动汇报。姜昭也没有问。

下午四点,她在会议室开完一个内部会议,回到办公室时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咖啡厅外面拍的,隔著落地窗,能清楚地看到傅晏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著卷宗,手边放著两杯咖啡。一杯在他右手边,一杯放在对面,杯口完整,没有喝过的痕迹。

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第三天,同一位置,两杯咖啡。昭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您应该知道。——周明薇”

姜昭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它夹进抽屉最底层的文件夹里。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他是对手的律师。他在做对手律师该做的事——收集情报、研究案例、准备庭审。至于他为什么选在这家咖啡厅,为什么点两杯咖啡,为什么每次庭审后都会出现——这些都是他的自由,和她无关。

当天晚上,她又加班到凌晨。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她站在路边打开打车软件,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等车来的间隙,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咖啡厅的灯亮著。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人。

傅晏清坐在那里,面前摊著卷宗,手边放著一杯咖啡。他低著头在看什么东西,没有往窗外看,没有注意到她。

姜昭的脚步顿了一秒。

只有一秒。然后她转过头,走向停在路边的网约车。上车,关门,报地址。车子开出去三个路口,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著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松开手,把手机放进包里。

不要分心。你是来赢官司的。

第四天庭审,姜昭比平时更早到法院。

她把每一份证据都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所有反驳点都有支撑材料。周明薇发来消息说监控还在恢复中,可能需要再等几天。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庭审开始后,傅晏清做补充陈述。

他站起来,翻开一份新的材料:“审判长,原告这里还有一份补充文件,可以进一步证明被告在合规问题上存在系统性疏漏。”

姜昭翻开对方提交的补充材料,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二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傅晏清引用了一份专业文章,发表于三年前的一本学术期刊上。文章的作者署名只有一个——姜昭。

那是一篇关于企业合规管理的论文,发表在一个非核心期刊上。姜昭记得这篇文章,因为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学术发表之一。当时她刚升任法务经理,想把工作中的一些思考整理成文字。文章发表之后反响平平,没有什么人引用,她也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但傅晏清找到了。

他不仅找到了,还把文章中的一个观点拆解出来,和她公司当前的合规问题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论证闭环。

姜昭听他说完,站起来反驳。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冷静,逻辑和往常一样缜密。她用技术报告驳斥了对方的数据基础,用时间线证明了对方论点的滞后性,用法律条文框定了合规问题的认定标准。

她赢了这一轮。

但她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那篇文章,看过的人不多。他为什么会找到?为什么偏偏是这一篇?为什么要在这个案子里引用?

休庭后,她收拾东西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洗手间里有人在打电话。门没关严,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对,傅律说那篇文章一定要找到,对,就是姜昭写的那篇……对,三年前那个期刊……不知道啊,但傅律好像认识她很久了……”

姜昭站在走廊里,脚步完全停住了。

洗手间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是,我不是说那种认识,就是感觉他对她很了解……对,他连她写过什么文章都知道……”

里面的人挂了电话,推门出来,看到姜昭的时候吓了一跳。

是傅晏清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手里还攥著手机。她显然认出了姜昭,脸一下子红了:“姜、姜总监……”

姜昭看著她,没说话。

助理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个……我不是……我就是……”

“没关系。”姜昭的声音很平静,“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法院大门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瞇了一下眼睛,站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拿出来,是周明薇发来的消息:“昭姐,我今天又去了。他没来。”

姜昭看著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她没有告诉周明薇刚才听到了什么。

也没有告诉自己这意味著什么。

她只是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手里的卷宗翻了一页。她低头看,是傅晏清的律师执业信息,上面贴著一张他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穿著白衬衫,表情温和,嘴角带著极浅的弧度。

姜昭看了两秒,把那一页翻过去。

她走下台阶,汇入人群。身后法院的大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