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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第 221 章

“你刚才说我们在一起。”他看著她,“这代表我可以牵你的手,可以说你是我女朋友,可以叫你不要工作太晚。但你也可以牵我的手,可以说我是你男朋友,可以叫我看完文件早点睡。”

简衡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谈恋爱还是在谈合约?”

“都是。”他说,嘴角有一点弧度,“我第一次谈,怕做错。”

简衡的笑声引来了老板的注意。阿伯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眼角有笑出来的水光。

“你第一次谈?”她问。

“大学的时候忙著写程式赚钱,毕业之后忙著创业。”他顿了一下,“没有遇到想谈的对象。”

简衡听懂了那句话的弦外之音。她没有追问,夹起碗里的玉子烧咬了一口。甜的,软的,很好吃。

“那你现在遇到了?”她问,嘴里还有食物。

“嗯。”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红了。

他们边吃边聊。她问他大学的时候都在做什么,他说写程式、接外包、在宿舍里吃泡面。她说她也在吃泡面,但她的泡面是便利商店过期的,店长让她免费拿。

“你吃过期的?”他放下筷子。

“过期一天而已,又不会怎样。”她说,“那时候我妈刚生病,钱都要留著付医药费。一餐能省五十块就省五十块。”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桌面下握紧了。

她没有注意到。她正在讲大学时在便利商店打工的事——怎么应付奥客、怎么在半夜补货、怎么把快过期的饭团藏起来等下班带走。她讲得很开心,因为那些事现在想起来都过去了,变成了一堆可以用来聊天的小故事。

“你呢?”她问,“你大学的时候最穷是什么样子?”

“一台笔电用了四年,萤幕会闪,要拍一下才会好。”

“你真的用过那种电脑?”

“用过。”他说,“毕业论文的初稿就是在那台上写的。写到第三章的时候萤幕彻底坏了,我跑去学校图书馆借电脑,赶在截止前三天交出去。”

简衡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年轻的陆承洲坐在图书馆里,对著一台借来的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打论文。她觉得那个画面比现在这个穿衬衫坐在日本料理店里的陆承洲更真实。

“你那个时候会想到自己以后会变成这样吗?”她问。

“变成怎样?”

“就是……”她比划了一下,“有公司、有员工、有司机、有陈特助。”

“不会。”他说,“那个时候只想毕业、找到工作、还清学贷。”

简衡点点头。她也是。那个时候只想毕业、找到工作、付得起母亲的医药费。没有人会在大学的时候梦想自己以后要开一间工作室,或者跟一个总裁谈恋爱。这些事情都是走著走著,不知不觉就到的。

“你以后想做什么?”他问。

简衡放下筷子,想了一下。“把工作室做大一点。不用连锁,但要有名。让人家说到最好的功能性训练,就想到‘衡训练’。”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帮一些付不起高额教练费的人上课。我妈生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人需要运动治疗,但请不起教练。”

陆承洲看著她。那种注视不是观察,不是评估,是一种很安静的、没有任何目的的凝视。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

“你眼睛在笑。”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等她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平静、冷静、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他在笑。

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老板送他们到门口,跟简衡说“下次再来”,跟陆承洲说“你女朋友很好”。陆承洲说了声谢谢,没有纠正老板。

两个人走出巷子,沿著马路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并排著,偶尔重叠在一起。

简衡的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微微蜷著,指尖离他的手背大概只有几公分。她感觉得到他走路时手臂摆动的风,凉凉的,一下一下。

她想牵他的手。

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可以指导他做任何动作——深蹲、硬举、肩推、引体向上——但她不知道怎么在散步的时候牵一个人的手。

她正想著这件事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了。

不是试探性的碰触,是整个手掌包住她的拳头,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扣紧。掌心贴著掌心,温度从两个人之间的交界处蔓延开来。

简衡低头看著两只手交握的样子,心跳快得像跑完四百公尺冲刺。

“你——”她开口。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没有抽开。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待著,不动,但也不挣扎。两个人就这样走著,经过便利商店、经过捷运站、经过一排住宅区的围墙。风从耳边吹过去,凉凉的,但她的手心是热的。

“你明天有训练吗?”她问。

“有。”

“几点?”

“七点。”

“那你不能太晚睡。”

“我知道。”

他们走到她住处楼下。那是一栋旧公寓,楼梯间的灯有一半是坏的,墙壁上的漆斑斑驳驳。她站在门口,转身面对他。

他的手还没有松开。

“我到了。”她说。

“嗯。”

两个人都没有动。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深,里面的东西她看不太清楚,但她感觉得到——那种张力,从他握著她的手的力度里传出来。

“陆承洲。”她叫他。

“嗯。”

“你明天会不会迟到?”

“不会。”

“你确定?”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简衡想了想。他真的从来没迟到过。不管是公司健身房还是她的小工作室,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门口。像闹钟一样,不需要怀疑。

她笑了。“好。明天见。”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抽,像是在拆一个很舍不得拆开的礼物。

她转身,走上楼梯。走了两阶,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在听。

“简衡。”

“嗯?”

“今天很开心。”

简衡站在楼梯上,背对著他。她的嘴角翘起来了,翘到压不下来。她深呼吸了两次,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我也是。”

她继续往上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楼下,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著她。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光。

“你还不回去?”她说。

“等你进去。”

简衡转头,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四楼、五楼。每一层她都忍不住回头看,每一次他都在。到了五楼门口,她拿出钥匙开门,推开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

“进去了。”她喊。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简衡走进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太快了,快到她的耳朵在嗡嗡叫,快到她的脸颊在发烫。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浴室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脸红通通的,眼睛很亮,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来。她用冷水泼了两次脸,笑还是没消。

她拿出手机,给周宁发了一条讯息。

简衡:我恋爱了。

已读。零点三秒。

周宁:终于!!!我等这天等了两季!!!

简衡:什么两季?

周宁:从妳第一天去当他的教练就在等了!!!快跟我说!!!约会怎么样!!!

简衡靠著浴室的门,一个字一个字打。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五个字。

简衡:他牵我的手了。

周宁:然后呢?!

简衡:然后他说明见。

周宁:就这样?!

简衡:就这样。

周宁:简衡妳真的是……你们两个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简衡没有回复。她把毛巾挂好,走出浴室,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窗外的路灯还是那盏,房间还是十二坪。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心跳还是很快,但那种快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暖的、很满的、从胸口漫到指尖的东西。

她想起他今天晚上说的话——“我喜欢的,是那个敢当众怼我的教练。”

她想起他牵她的手时的样子——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就只是走过来,握住。

她想起他站在楼下,说“等你进去”的时候,路灯在他身后勾出的那圈光。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还亮著。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凉凉的,但她的被子很暖。她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沉下去,沉进一个没有任务、没有谎言、没有赵竟成的梦里。

明天早上七点。他会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她会说“早”。他会说“早”。

然后他们会开始新的一天。

采访约在下午两点,工作室最安静的时段。

简衡原本不想接受的。她觉得自己才开了半年,没什么好说的。但周宁说“这是免费宣传”,陈特助说“这对品牌形象有帮助”,陆承洲说“随便你”。最后一个说服她的是那个记者——她传了一封很长的邮件,说她追踪健身行业五年了,第一次看到有人用“功能性训练 伤后康复”的模式在半年内做到零退费、零受伤、零投诉。

“你怎么知道这些数据?”简衡在电话里问。

“我有我的管道。”记者的声音很年轻,听起来跟简衡差不多大,“简教练,我不是来吹捧你的。我是真的觉得你的模式有意思。”

简衡想了想,说好。

采访当天,她把工作室收拾得很干净。器材排整齐,镜子擦到发亮,那扇唯一的窗户打开通风。她换了一件新的黑色运动衣——不是为了好看,是因为旧的那件袖口磨毛了。头发扎成马尾,跟她在公司健身房第一天一模一样。

记者是一个短发女生,背著一台很大的相机,进门的时候先哇了一声。“这空间好酷。”

“谢谢。”

“我可以拍照吗?”

“可以。”

记者开始到处拍。镜子、哑铃架、沙袋、那扇窗户、墙上那六个用贴纸贴的字——专业、诚信、责任。她拍了很久,每一样都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简衡站在旁边,不知道手要放哪里,最后决定双手抱胸,靠在柜台上。

“你紧张吗?”记者放下相机,笑著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我们就聊聊天。”记者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简教练,先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你为什么开这间工作室?”

简衡想了一下。“因为我不想帮别人打工了。”

记者笑了。“就这样?”

“就这样。”简衡说,“我之前在一间大公司当教练,客户很多,待遇也不错。但那是别人的地方、别人的品牌、别人的规则。我想做自己的。”

“所以你辞职了?”

“对。”

“有害怕吗?”

简衡点点头。“很怕。辞职的时候我的存款大概够活三个月。工作室的前两个月都在亏钱,我每天都在算还能撑多久。”

“那后来呢?”

“后来客户慢慢来了。不是因为我做广告,是因为他们上完课之后真的变好了,然后介绍朋友来。一个介绍一个,十二周之内从零个变成十二个。”

记者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你的客户大多是什么样的人?”

“长期腰酸背痛的上班族、运动受伤后需要康复的人、还有一堆被医生说‘要多运动’但不知道怎么开始的中年人。”简衡说到这里,嘴角有一点笑意,“还有一个总裁。”

记者抬起头。“总裁?”

“嗯。他是我第一个客户。到现在还是。”

“他是你的——”

“会员。”简衡说,语气很平,“我的会员。”

记者没有追问,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简衡没有看到写的是什么。

“简教练,你觉得你的工作室跟其他健身房有什么不一样?”

“这里没有电视。”简衡说。

记者愣了一下。“什么?”

“没有电视。没有饮料机。没有网美墙。没有音乐。”她指了指头顶的喇叭,“连音乐都没有。因为训练的时候不需要这些东西。你只需要专心听自己的身体说话。”

记者放下笔,环顾四周。安静的空间、灰色的墙、整齐的器材、窗户透进来的光。没有音乐的健身房,她第一次遇到。

“不会太安静吗?”

“会。”简衡说,“但安静才能听到问题。你的膝盖在抗议、你的肩膀在求救、你的呼吸在说我撑不住了——这些声音在音乐很大的时候听不到。”

记者低头写了很久。写完之后抬头看简衡,眼神跟刚进门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好奇,是尊敬。

“简教练,你觉得你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简衡想了很久。窗外有车子经过的声音,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翻动了柜台上的会员资料表。她看著那张纸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想起很多事情——辞职的那天、刷墙的那个礼拜、铺地垫铺到膝盖淤青的那个晚上、收到第一个客户缴费时手在发抖的那个瞬间。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说,“然后不回头。”

记者的录音笔亮著红灯,一闪一闪的。

“你有没有想过放弃的时候?”

“有。”简衡说,“很多次。工作室刚开的前两个月,每天都在想。第三个月也在想。到现在偶尔还是会想。”

“那怎么撑过来的?”

简衡笑了一下。“因为有人跟我说——你不该被这种事困住。”

记者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关掉录音笔,阖上笔记本,站起来跟简衡握手。“简教练,谢谢你。这是我今年做过最开心的采访。”

“谢谢。”

记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对了,门口那个男的,是你会员吗?”

简衡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陆承洲靠在门口的墙上,手里拿著一杯咖啡,穿著运动服,看起来已经来了一阵子了。

“是。”她说。

“他站在那里至少二十分钟了。”

简衡没有回答。记者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简衡站在门口,看著陆承洲。他把咖啡放在窗台上,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杯水——不是咖啡,是水,跟她在公司健身房时每次训练结束递给他的那种一样。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二十分钟前。”

“你听到了?”

“听到你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不回头’。”他把水递给她,“说得很好。”

简衡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子是她的——她工作室柜台里的那种纸杯,上面印著“衡训练”三个字,是她自己设计的。

“你怎么在这?”她问,“今天不是训练日。”

“会员来训练,需要理由吗?”

简衡看著他。他靠在门框上,姿势很放松,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光她在公司健身房看过,在她的小工作室看过,在日本料理店的灯光下看过。每一次看到,她的心跳都会快一点。

“今天真的没有训练。”她说。

“那就当参观。”

“你参观了半年了。”

“还没参观够。”

简衡笑了。她把水杯放在柜台上,走回训练区。他跟在她后面,脚步很轻,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打扰,但一直都在。

“你的采访说得很好。”他说。

“你不是只听到最后一句?”

“我听到你说没有音乐的时候会比较安静,才能听到身体的声音。”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我以前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他转头看她,“但我的身体现在没什么问题。数据比大学的时候还好。”

“那是因为你的教练很好。”

“嗯。”他说,“我的教练很好。”

简衡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哑铃架上的哑铃。她把五公斤的跟八公斤的换了位置,又把十公斤的转了一个方向。这些哑铃根本不需要整理——她每天早上都会排一次,整整齐齐的。

“简衡。”

“嗯?”

“你刚才说成功的秘诀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对。”

“那你现在知道吗?”

简衡的手停在哑铃架上。她转头看他。他站在镜子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光。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在会议室里跟客户谈判的认真,是一种更安静的、没有目的的认真。

她知道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这间工作室越来越好,想要帮更多的人站起来,想要每天早上七点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在里面了。

“知道。”她说。

他没有问是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向沙袋。

“教我打拳。”他说。

简衡愣了一下。“你要学拳击?”

“你上次打沙袋的时候,看起来很发泄。”他站在沙袋前面,姿势很生疏,但很认真,“我也想学。”

简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帮他把拳击绷带缠好,一圈一圈绕过指节、绕过手腕、绕过拇指根部。她的手很稳,动作很熟练——这些动作她做过几千次了,但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握拳。”她说。

他握紧拳头。绷带在他手上拉出紧绷的线条,从指节到手腕,整整齐齐。

“先站好。”她走到他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调整他的重心,“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弯,重心放在脚掌中间。”

他照做了。

“出右拳。”

他出拳。动作很生涩,肩膀太紧,腰没有转。拳头打到沙袋上的时候,沙袋晃了一下,不大。

“太硬了。”她说,“放松,用身体的力量,不是手臂。”

第二次,好一点了。第三次,更好。第四次的时候,他的动作已经有模有样了——脚蹬地、腰转、肩膀送出、拳头打在沙袋上,发出结实的闷响。

“不错。”她说。

他转头看她,额头上有汗。“教练好。”

“是你学得快。”

“是教练会教。”

简衡没有接话。她从他身后走开,靠在镜子前面,看他继续打沙袋。他的动作越来越顺,节奏越来越稳,拳头打在沙袋上的声音从杂乱变成规律,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句子。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为了发给谁,只是想把这个画面留下来——他在她的工作室里,打她的沙袋,流汗的样子。

他打完一轮,停下来,转头看她。“拍我?”

“拍沙袋。”

“沙袋在我前面。”

“那就是拍到你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额头上的汗顺著太阳穴滑下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机萤幕上的照片——他打沙袋的背影,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拍得好吗?”他问。

“还可以。”

“传给我。”

“不要。”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还可以’的时候表情很得意。”

他看著她,嘴角有一点弧度。“那你说‘不要’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简衡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很烫。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向柜台,把手机放进抽屉里,关上。动作很快,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陆承洲没有追过去。他回到沙袋前面,继续打。拳头的声音又开始了,一下一下,稳稳的,像一个人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简衡靠在柜台上,听那个声音,直到太阳下山。

晚上十一点,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简衡在帮陆承洲做拉伸。他躺在瑜珈垫上,她坐在他身边,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按住他的骨盆,帮他做脊椎旋转。动作很慢,她的力度很稳,每一次旋转都停在最紧的地方,等他的肌肉慢慢松开才继续。

他闭著眼睛。呼吸很深,很慢,胸腔的起伏像潮水。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

“嗯?”

“我现在的身体数据,比大学的时候还好。”

简衡的手没有停。“那当然。你的教练是我。”

“嗯。”他说,“我的教练是你。”

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简衡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

“你的肩胛骨还是有点紧。”她说。

“明天继续练。”

“明天礼拜天,我休息。”

“那后天。”

简衡笑了。她把他的身体转正,开始做腿后侧的拉伸。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她记得这个姿势——上次在健身房,她弹了他额头然后跑掉的那次,他就是用这个姿势坐在垫子上,手还保持著握住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陆承洲。”

“嗯。”

“你上次说,你从我改方案那天就喜欢我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嗯。”

“那你喜欢我多久了?”

“四个月。”

“四个月?”简衡的手停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你不会相信。”他说,语气很平静,“你那时候还在任务里,还在挣扎,还在想怎么收场。我说喜欢你,你会觉得我在试探你。”

简衡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得对。如果他在那个时候说喜欢她,她一定会觉得他在试探。她会更紧绷、更防备、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了?”

“因为你准备好了。”他转头看她,“你自己说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不回头。”

简衡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四个月了——在公司健身房看过,在她的小工作室看过,在日本料理店的灯光下看过,在路灯下看过。每一次看,里面的东西都不一样。一开始是冷漠,后来是观察,再后来是认真,然后是喜欢。现在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不是激情,不是冲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不需要任何证明的存在。

她低头继续做拉伸。手指按在他的小腿上,沿著腓肠肌的纹理往下推,经过脚踝,停在跟腱。

“你明天真的不训练?”他问。

“真的。”

“那后天呢?”

“后天有课。”

“晚上呢?”

简衡没有回答。她把他的脚放下来,盖上毛巾,拍了拍他的膝盖。“好了。拉伸结束。”

他坐起来,盘腿坐在垫子上。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路灯连成一条一条光带,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车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海浪。

“简衡。”他叫她。

“嗯。”

“你后天晚上有没有空?”

简衡转头看他。他看著窗外,没有看她。但他的耳朵有一点红——那个在会议室里面对几十个人都不会紧张的人,耳朵红了。

“有空。”她说。

“吃饭?”

“好。”

“你选餐厅。”

“好。”

“AA制?”

简衡笑了。“你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简衡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稳,体温透过运动服的布料传过来,暖暖的。她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跟打沙袋的声音一样。

“陆承洲。”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很麻烦?”

“你从第一天就很麻烦了。”

她笑了,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你还不跑?”

“跑不掉。”他说,语气很平静,“从你把体测报告拍在跑步机上的那天就跑不掉了。”

简衡没有说话。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著,每一盏底下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从一间十二坪的套房开始,经过一间公司健身房,经过一间改造的老厂房,最后停在这里——一个灰色墙面的、有一扇窗户的、没有音乐的小房间。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工作室会不会越开越大,他会不会越来越忙,他们会不会吵架。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现在在这里,靠在他的肩膀上,听他的心跳。这就够了。

“简衡。”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把工作室做大一点。帮更多付不起教练费的人上课。也许开一个公益项目,专门服务癌症康复者。”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伸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也许找一个大一点的空间。不用太大,但要有一扇窗户。阳光可以照进来的那种。”

“还有呢?”

“还有。”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的夜景,“每天早上七点开门的时候,希望你在里面。”

他没有回答。但他揽著她肩膀的手紧了一下。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路灯还亮著,车子偶尔开过去,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凉凉的。但两个人靠在一起,不冷。

简衡闭上眼睛。她听到他的心跳,稳稳的。她听到自己的心跳,跟他的一起,像两个不同节奏的节拍器,慢慢对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她只知道——她想每天醒来的时候,知道他在。想每天训练结束的时候,递水给他。想每天晚上的时候,靠在他肩膀上,听窗外的车声。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没有任务,没有谎言,没有害怕。只有一间小小的工作室,一个等她开门的人,和一扇可以看到阳光的窗户。

她睁开眼睛,转头看他。他也正在看她,眼睛里有窗外的灯火,也有她的倒影。

“陆承洲。”

“嗯。”

“明天真的不训练。”

“我知道。”

“那你后天不要迟到。”

“不会。”

她笑了。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十指交扣。两个人的手放在垫子上,掌心贴著掌心,温度从交界处蔓延开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著。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翻动了柜台上的会员资料表。纸张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很轻的声音。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现在,她只想待在这间小小的、灰色墙面的、有一扇窗户的工作室里,听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稳稳的。

像节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