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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那就行了。”陈露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问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走了三步,又回头说:“对了,你们在公司的时候注意一点,赵明昨天也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季淮南帮你浇花。”

“那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那盆绿萝在他帮你浇之前就已经浇过了——我昨天下午帮你浇的。”

程之鱼愣住了。

陈露笑了,端著豆浆走了。

她拿出手机,给季淮南发了一条消息:“陈露知道了。”

他秒回:“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她刚才来问我了。我说没有,她说‘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程之鱼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下去。“然后呢?”

“然后我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

“她听懂了?”

“嗯。”

程之鱼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陈露的方向,陈露正在跟旁边的同事聊天,表情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又看了一眼季淮南的方向,他正在看电脑,表情也正常。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在公司里,他们之间多了一个人知道的事实。这个事实很小,小到不会影响任何工作,但它存在,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虽然还没发芽,但已经不是看不见的了。

下午,程之鱼和季淮南在会议室里对Q4的方案。两个人面对面坐著,各自对著各自的电脑,偶尔交换几句关于工作的对话。一切正常,正常到她几乎忘了陈露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六点左右,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程之鱼站起来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季淮南递给她一杯燕麦拿铁——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温度刚好。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个人继续工作。七点的时候,程之鱼保存了文档,伸了个懒腰。季淮南也合上了电脑。

“走吧。”他说。

“嗯。”

他们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灭了一半。走到茶水间门口的时候,季淮南停下来。

“等一下,我拿个东西。”

他走进茶水间,程之鱼站在门口等。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端著一杯水。

“给你的。”他说。

“我刚才喝过咖啡了。”

“晚上喝太多咖啡睡不著。”

程之鱼接过水杯,手指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碰著,大概过了两秒,她才慢慢把手收回来。她低下头喝水,发现自己的脸在发烫。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尖,跟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样。

两个人站在茶水间门口,谁都没说话。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站著没动,灯灭了,只剩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著,在墙上投出一小片萤光。

“季淮南。”她轻声说。

“嗯。”

“你的耳朵红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没有。”

“有。”

“没有。”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楚。他也笑了,比她更轻,但她听到了。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声响——从茶水间里面传来的,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程之鱼转头看向茶水间——门半开著,里面没有开灯,很暗。但她能看到,在饮水机旁边,有一个人影。

“谁?”她问。

人影动了一下,然后从暗处走出来。

陈露。

她手里端著一个空杯子,脸上挂著一种“我什么都看到了”的表情。她的笑容很大,大到在昏暗的走廊里都能看清。

“我就知道。”她说。

程之鱼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体温至少在三十八度以上,可能更高。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陈露没给她机会。

“你们不用解释,”陈露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是来倒水的。真的只是来倒水的。”她强调了“真的”两个字,但语气里没有一点诚意。

三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面面相觑。程之鱼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板在裂开,她正在往下掉。季淮南站在她旁边,姿势很僵硬,手里还端著那杯他帮她倒的水。

陈露看了看程之鱼,又看了看季淮南,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真诚,不是调侃,不是试探,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为他们高兴的笑。

“你们放心,”她说,“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程之鱼松了一口气:“谢谢——”

“但是,”陈露打断她,“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陈露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上,双手插进口袋里,表情认真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要当你们的爱情保安。”

程之鱼愣住了。“什么?”

“爱情保安,”陈露重复了一遍,“就是帮你们打掩护、放风、传纸条、在周总面前帮你们说好话、在公司里帮你们盯梢、如果有人怀疑你们我就负责转移注意力。”

“陈露——”

“你不要拒绝,”陈露举起手,“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当爱情保安,我很认真的。”

程之鱼转头看季淮南。他站在旁边,表情从僵硬变成了一种她没见过的状态——介于困惑和无奈之间,嘴角微微抽搐,像在忍笑。

“你怎么说?”她问他。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已经决定了。”

陈露用力点了一下头:“对,我已经决定了。”

程之鱼看著陈露那张兴奋的脸,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叹了口气,说:“好吧。”

陈露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然后迅速捂住嘴,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走廊还是暗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闪。

“我先走了,”她压低声音,“你们慢慢聊。对了,明天我会帮你们观察一下公司的舆情,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季哥,你耳朵还是红的。”然后她快步走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程之鱼靠在墙上,把脸埋在手掌里。“太丢人了。”她闷声说。

“还好吧。”季淮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哪里好?被同事撞见了。”

“她说是来倒水的。”

“你信吗?”

他沉默了一下。“不信。”

程之鱼抬起头,看著他。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比刚才更红了,在绿色的应急灯光下显成一种奇怪的颜色。她看著那只耳朵,突然觉得没有那么丢人了——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在丢人。

“走吧。”她说。

“好。”

他们走向电梯,这一次没有并排走,而是一前一后——她在前面,他在后面。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他跟进来。门关上之后,她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到陈露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开始,我帮你们制定一个地下恋爱安全手册。第一条:不要在茶水间门口站太久。”

程之鱼把手机递给季淮南看。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她认真的?”他问。

“非常认真。”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路灯亮著,风比昨天凉了一些,但没有那么冷。

“你怎么回去?”她问。

“打车。”

“我陪你等。”

两个人站在路边,隔著一个人的距离。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车开走了。程之鱼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第十二天。陈露发现了。她要当我们的爱情保安。季淮南的耳朵红了两次。一次是因为我,一次是因为她。”

第十三章

变化是从一个周三开始的。

程之鱼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变了,但她能感觉到——就像天气预报说气温要降,你还没走出门,但隔著窗户看到树叶在动,就知道风来了。季淮南还是每天早上坐在工位上,穿著浅色衬衫,手边放著黑咖啡,还是会在开会的时候用数据支撑她的观点,还是在她加班的时候留在公司。但他回消息的速度变慢了。从前的秒回变成了三分钟、五分钟、有时候甚至要等到她发第二条才会回一个“嗯”。不是敷衍的那种“嗯”,是那种他正在想别的事情、被她的消息拉回来、匆忙应付一下的“嗯”。

程之鱼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是项目忙,也许是数据组那边有新的需求,也许他只是累了。人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她自己也有回消息很慢的日子。但第四天的时候,她在会议室里跟他对Q4的方案,发现他在走神。不是那种盯著屏幕想事情的走神,是那种眼神没有焦点、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没打的走神。

“季淮南。”她叫他。

他没反应。

“季淮南。”她又叫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他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嗯?”

“这组数据的置信区间你标了吗?”

“标了。”他低头看屏幕,手指动了几下,“在这里。”

程之鱼看了一眼,确实标了。但他标错了——他把Q2的数据贴到了Q3的表格里。这是他从来不会犯的错误。他的数据报告永远是准确的,每一个数字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像他的衣服永远扣得整整齐齐。她没有指出这个错误,只是说“我看错了”,然后继续往下看。季淮南没有说话,继续盯著屏幕。但他的眼神又开始散了,像一杯静置太久的水,杂质慢慢沉到底部,上面只剩一层透明的、没有温度的东西。

程之鱼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划掉了。

第五天的时候,陈露凑过来问她:“季淮南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他今天开会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赵明问他数据接口的问题,他说‘等一下再回’,但他从来不说‘等一下’的,你知道的。”

程之鱼确实知道。季淮南在会议上永远是准备好的那个人,不管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在三秒之内给出答案——要么是数字,要么是“需要两小时跑数据”。他从来不让别人等。她看了一眼季淮南的工位,他不在,电脑是阖上的,椅子推到了桌下,整整齐齐,像今天没来过一样。但他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浅灰色的,他昨天穿的是这件。

“他去哪了?”她问陈露。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就不在。”

程之鱼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五分钟后他回:“外面,有点事。”

她看著这四个字,觉得不对。“外面”不是他会用的词。他会说“在技术组”或者“在会议室”或者“在楼下咖啡馆”。“外面”太模糊了,模糊到像一个不想被追问的借口。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但注意力一直无法集中。

下午两点,季淮南回来了。他走进办公区的时候,程之鱼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衬衫换了一件——早上穿的是浅灰色,现在是白色。领口扣得比平时高了一粒,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跟离开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是那种长时间看屏幕之后的红,是一种更深处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的疲惫。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没有看她。

程之鱼盯著他的侧脸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收回视线。

第六天,程之鱼在茶水间碰到他。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窗外的阳光很强,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视线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他不知道该不该去的地方。

“季淮南。”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转头看她,表情从沉思变成了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紧张,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水面将冻未冻时的那种状态。

“你最近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你在骗我。”

他沉默了一下。“工作上的事。”

“什么工作上的事?”

他没有回答。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面对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看了很久。

“程之鱼,”他说,“如果有一个机会——”

他没说完。门被推开了,赵明走进来,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窗前,愣了一下。“季哥,技术组那边的会三点开始。”

“知道了。”季淮南说。

赵明接了水就走了。茶水间又剩下他们两个人。季淮南拿起窗台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皱了一下眉。

“你刚才说如果有一个机会,”程之鱼说,“什么机会?”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没什么,一个不太重要的机会。”

他走了。程之鱼站在窗前,看著他走出茶水间的背影。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在赶时间,又像在逃离什么。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他说如果有一个机会。然后没说完。他在瞒我什么。”

第七天,程之鱼确定他在躲她。不是那种明显的躲——不见面、不回消息、刻意避开——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只有她能察觉到的疏远。他还是会在工作时间跟她正常交流,还是会在会议上回应她的问题,还是会在她需要数据的时候把报告发给她。但那些报告变了——格式还是原来的格式,数据还是原来的数据,但备注栏里的文字变少了。从前的报告里他会在备注栏写很多东西:数据来源、采集方式、注意事项、甚至偶尔会有一句“这个维度可以重点关注”。现在备注栏只有标准化的模板文字,跟数据组其他人写的一模一样。

他不再给她写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的备注了。

程之鱼坐在会议室里,看著他发来的报告,手指放在触控板上,没有动。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你的方案,情感洞察的部分是对的。”“第二章别改太多,那部分没问题。”“这不是一笔交易,这是你对自己的选择。”他所有的温柔和关心都藏在工作里,藏在那些不需要被感谢的备注里。现在他把这些备注收回了,像把一盏灯关掉了。房间还在,家具还在,但光没了。

她想问他为什么。但每次她走到他工位旁边,看到他在工作,就问不出口。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问——同事的身份太轻了,女朋友的身份太重了。他们从来没有正式定义过“在一起”这件事。他们只是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在茶水间里对视著笑过,在路灯下互相说过“明天见”。没有人说过“我们在一起吧”,没有人说过“你是我男朋友”。他们之间只有一个“嗯”和一个“好”,还有一片被夹进钱包里的银杏叶。

这些东西够不够让她问一句“你为什么躲我”,她不知道。

第八天晚上,程之鱼加班到九点。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季淮南工位的时候,她停下来。他的桌上很整齐,跟平时一样——电脑、笔筒、马克杯、文件夹。但那个旧笔袋不见了,不在桌上,也不在抽屉里——她忍不住拉了一下抽屉,没拉开,锁了。他从来不锁抽屉的。

她站在他的工位前,手放在抽屉把手上,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进来。她慢慢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细节——他回消息的速度、他走神的频率、他换掉的衬衫、他锁上的抽屉。所有的细节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她不想承认的答案。他在准备离开。不是离开她,是离开这里。但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拿出手机,打开他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是她发的“今天加班吗”,他回“嗯”,她发“那我先走了”,他回“好”。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打完了,没有发。她把这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了?”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电梯。

第九天,程之鱼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再主动找他。

不是赌气,是一种自我保护。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遥远。她只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会变得越来越焦虑,越来越猜疑,越来越不像自己。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所以她把注意力全部放回工作上,开会的时候专心开会,写方案的时候专心写方案,不再时不时地看他的工位,不再等他回消息,不再在茶水间多停留一分钟。

她做得很好。好到陈露都看出来了。

“你跟季淮南吵架了?”陈露趴在隔板上问她。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他了?”

“我为什么要看他?”

陈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把话吞回去了。“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程之鱼继续写方案。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一个停顿都没有。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在看你。她没有抬头,没有确认,但她知道。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熟悉了——不重,但很明确,像一根很细的线牵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应,继续打字。

第十天,季淮南没有来上班。

程之鱼到公司的时候,看到他的工位空著,电脑关著,椅背上没有外套。她问陈露:“季淮南呢?”

“请假了,好像是家里有事。”

“请了几天?”

“不知道,没说。”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打开对话框又关上了。她告诉自己,他说过“如果有一个机会”,他说过“一个不太重要的机会”,他说过“工作上的事”。如果他愿意告诉她,他会说的。她不应该追问,不应该表现得太在意,不应该让他知道她在数他没有回消息的分钟数。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工位。空著的。椅子推到了桌下,整整齐齐,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第十一天的凌晨,程之鱼的手机响了。

她没有睡著,一直醒著,像在等什么东西。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季淮南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以两倍的频率反弹回来。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没有催他,就那么握著手机,躺在黑暗里,等他开口。

“程之鱼。”他终于说了。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没有回答。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他隔著电话也能听到。

“上周有人找我,”他说,“一家数据平台公司,在北京。他们在做一个新的数据架构项目,需要一个负责人。”

程之鱼闭上眼睛。北京。一千两百公里。高铁五个半小时,飞机两个小时。她的脑子在自动计算这些数字,像一台不受控制的计算机。

“条件很好,”他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职位、薪资、项目资源,都比现在高很多。他们的数据底层架构是目前国内最先进的,如果参与进去,能接触到最前沿的技术。”

他停下来。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怎么想?”她问。

“我——”

他又停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

“我想去。”他说。

三个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沉到她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深呼吸了一下。

“那你应该去。”她说。

“程之鱼——”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打断他,“你说过,你想做更大的数据模型。在那边你能做到。”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你知道我犹豫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程之鱼没有说话。她知道。从他说“北京”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他犹豫的不是机会,是她。一千两百公里,五个半小时的高铁,两小时的飞机。这些数字她刚才也算过了,他一定也算过了。他是数据分析师,他最擅长的就是计算距离、时间、概率。他大概已经算了很多遍,算到每一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了。

“你决定了吗?”她问。

“决定了。”

“去?”

“去。”

她听到他说“去”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疼,是一种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墙上还有钉子留下的洞,但家具已经不在了。

“好。”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说:“我要去两个月。不是正式的入职,是前期项目对接。如果顺利的话,两个月之后正式入职。”

两个月。她又在算: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乘以了二——因为他不在的时候,时间过得会慢一倍。

“我知道了。”她说。

“程之鱼。”

“嗯。”

“你生气了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发现自己没有生气。她难过,但不生气。因为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著什么——更大的平台,更前沿的技术,更适合他的未来。她不能因为自己会难过,就让他放弃这些东西。那不是喜欢,那是自私。

“没有。”她说。

“你在说谎。”

她愣了一下。“我没有说谎。”

“你的声音变了。”他说,“你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平,像在念稿子。”

程之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因为他说得对——她刚才说“没有”的时候,确实在念稿子。她在练习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难过的、像一个理智的成年人应该说的话。

“季淮南,”她说,“你应该去。”

“我知道。”

“那你不用管我生不生气。”

“但我会管。”

她把手机握紧了一些。他的手机会不会也握得很紧?他现在坐在哪里?书桌前?床边?窗台上?他的窗户外面能看到什么?路灯还是月亮?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一千两百公里之外的城市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会把他带到更远的地方,而她没有理由让他留下来。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周一。”

“还有五天。”

“嗯。”

她算了算——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减去上班、睡觉、通勤,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大概不到二十个小时。她在心里把这二十个小时拆成了分钟,一千两百分钟。每一分钟都很贵,贵到她不想浪费任何一分钟在沉默上。

“季淮南。”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现在知道了?”

“还是不太知道。”

她听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克制,不是那种他惯用的、把情绪压在数据底下的平静。是一种很轻的、很软的、像纸张被揉皱之后再也铺不平的颤抖。

“那你现在在说什么?”她问。

“在跟你说我要走了。”

“不是这个。你是在跟我说你决定了,还是你是在问我同不同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呼吸了七次——她数了,七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长。

“都不是。”他说,“我是在跟你说,我很想去,但我很难过。”

程之鱼的眼眶突然热了。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不想让他听到她在哭——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如果他听到了,他可能会改变决定。而她不想让他因为她哭就留下来。那样的留下太轻了,轻到风一吹就会散。

“你应该去。”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念稿子,她没有力气念稿子了。

“程之鱼。”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两个月。”

“我知道。”

“你会不会——”

他没说完。她等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说。

“会不会什么?”她问。

沉默。然后他说:“没什么。”

但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想问“你会不会等我”。他问不出来,因为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等于在要求她承诺一件他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她没有替他回答。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由她来回答——他应该自己决定,是走还是留,是相信她会等还是不相信。

“季淮南。”

“嗯。”

“下周一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

“我去送你。”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