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身上多了条毯子。
宁无恙神识在九万春探了一圈,没找到人。
藤椅边上的火炉刚熄,还有热气,茶盏下是一张字帖。
宁无恙拿起来看,还是丑得出奇。
罢了罢了,明日再教。
宁无恙放开纸张,那张纸便被风拖着飘回房中,与闻野的书本叠在一起。
藤椅上的人起身,走出小院,找孩子去了。
行至山下,夜间无人。
宁无恙撑一把伞,顺着蜿蜒山路走过。
他本可以缩地千里一步到达,只是今夜风小,他也很久没有这样慢慢散步了。
清风吹起他血色的衣摆,腰间鲜红色的衣带也一并被带起。
风静静悄悄的,吹乱他半披下来的发丝。
夜色中,那人一袭白衣走向苍松峰。
对他来说,这点路程轻而易举。
苍松峰的大殿紧闭,宁无恙绕了个路,绕到苍松峰的后山竹林。
隔着老远就听见里面的打斗声,宁无恙加快脚步,他师尊那么凶,可别把他家孩子打出什么好坏来。
到地方,宁无恙收起伞,朝那边石桌一拜。
汲千亦颔首,示意他过去。
闻野正被一团由竹叶化作的风阵围住,脱不开身。
见宁无恙来,他迫切地想出去,却被竹叶抓住破绽,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
宁无恙回身一笑,提醒他:“莫要分心。”
那边石桌上他那方多出一个茶盏,宁无恙过去坐下,给自己斟茶。
他打趣道:“师尊怎么屈尊帮我教起徒弟来了?”
汲千亦面色不动,道:“毕竟是你的第一个弟子。”
宁无恙佯装惊讶:“大师兄收第一个弟子的时候您也不这样呀?”
说罢,他又恍然大悟似的:“看来师尊也到年纪了。”
汲千亦挑眉:“何种年纪?”
宁无恙理所当然:“喜欢孩子的年纪呀!我看凡界的那些老人,都是越老越喜欢孩子。”
汲千亦轻嗤一声,没说话。
宁无恙靠着石桌撑起下巴,看向风阵中的闻野:“师尊是觉得闻野是可塑之才?”
汲千亦没否认,只道:“可惜。”
确实可惜,有天赋,却无灵根,再有天赋也一生不能入道。
宁无恙蹙眉,强行入道的法子他倒是知道不少,但强行改变他人因果,实属不该。
汲千亦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不必忧心,随心即可。”
宁无恙一愣,随谁的心?
汲千亦似能听见他的心声一般:“随你的。”
话中纵容之味浓重,宁无恙失笑:“师尊,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才二十。”汲千亦道。
对修仙者来说,十年也是弹指一挥间,二十确实不算什么大人。
宁无恙撑得有些累了,干脆趴在石桌上。
石桌冰冷,但宁无恙方才走过来就已经累了,趴着才能舒服些。
于是宁无恙按住石桌想施个术法,却发现石桌的桌面已经热起来。
他师尊对他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对面闻野还在风阵中挥动他的小木剑,宁无恙凝眉,闻野怎么又长高了。
虽说孩子是一天一个样,但闻野长得也太快了。
或许是自己做的伙食太好,宁无恙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
不多时,月亮高过头顶,风阵停了。
闻野除去宁无恙来时分神受的那一下伤,其余地方都完好无损。
宁无恙蹲下身为闻野整理凌乱的衣衫,臭小子一点也不知道爱干净,穿件淡色衣衫就来练功。
回去定要说他。
汲千亦早已起身,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宁无恙拉起闻野向那方恭恭敬敬行一礼才走。
不论汲千亦如何宠溺他,宁无恙还是不敢真的恃宠而骄。
他牵着闻野的手,再次撑开那把伞。
这伞一直放在九万春中,不知何时就在,宁无恙看见便拿来用了。
这伞的扇柄下坠着一枚玉佩,看不出刻的是何物。
闻野仰头看向那枚玉佩,宁无恙注意到他的视线,问他:“你认识这玉佩?”
闻野仔细一想,道:“不认识。”
宁无恙也没说什么,带着人快步回去。
从这天起,汲千亦接过了教闻野练剑的课业。
宁无恙也变得爱出门,整日往苍松峰跑,还送来各式的糕点,每日都不一样。
墨季同嗤笑道:“没见过以前这么积极。”
宁无恙也笑:“孩子拴住娘呗。”
墨季同埋头处理卷宗,不理他了。
因为宁无恙要看着闻野,所以办公地点也从大殿移到后山。
石桌要承受的太多了。
所以墨季同又打了张新桌椅放在后院。
习玉泉不常在宗门内,总在外搜罗各种奇珍异草,这个福他享不到了。
宁无恙也开始琢磨年后回凡界的事,只是他刚提起,墨季同就以“这儿住着哪不好了?”等之类的话堵回去。
他不回去,闻野一届凡人还是要回去,在这里呆久了,对闻野根本没好处。
修仙界以强者为尊,闻野没有灵根不能修炼,哪怕剑法是流云宗宗主教的也没用。
再三推脱下,宁无恙在二月初再次回到凡界。
宁无恙事先传过书信,到府门口时郑伯已经在候着了,魏婆婆在后院忙晚饭,没有出来。
闻野在路上睡着了,现下在宁无恙手中抱着。
郑伯本想接过孩子,被宁无恙拒绝了,反给他一个锦袋。
郑伯看出是宗主之物,收下了。
宁无恙将闻野送回房中,为自己也换了身衣物,掩上房门去了内院。
闻野一醒就发现回到了凡界的家,师尊不在身边,他外衫都没穿,光脚跑了出去。
开门就碰上刚回来准备叫他起床吃饭的宁无恙。
“师尊……”闻野委委屈屈地喊。
宁无恙俯身想抱他,第一下没抱动,第二下又多使了点劲才抱起来。
吃胖了。
闻野没发现异常,还埋头在宁无恙肩颈处,小声问:“师尊你刚刚去哪里了?”
宁无恙抱他回榻上,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道:“在厨房帮魏婆婆添柴,凡界的天还是冷,在灶前烤火可热和了。”
闻野问:“师祖不是说会法术的人不怕冷吗?”
宁无恙道:“为师不爱用灵力。”
闻野虽觉得奇怪,但还是认为师尊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回过宗门一趟,闻野对“仙人”多了理解。
他原以为,像他师尊这样长得像画本子里的人就叫仙人,现在才知道仙人也有长得丑的。
在玉茗锋的某个夜晚,他把这个发现同宁无恙讲了,惹得宁无恙哈哈大笑。
那夜,宁无恙告诉他:“修道之人与凡人不同,最不同的在于修道之人拥有漫长的寿命和强大的力量。”
闻野问:“那是凡人好,还是修道之人好呢?”
宁无恙哑然,良久他才道:“闻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闻野答不上来,说自己还没想好。
宁无恙将被子重新掖好,没有追问。
其实闻野不想做凡人,他想守在师尊身边,凡人的寿命很短,肯定会不够的。
可是他没有灵根,他知道的,自己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如果他说自己想修道,师尊会同意吗?
闻野想不出结果。
正如他现在埋头在宁无恙的脖颈,细细嗅闻宁无恙身上的气味。
苦涩。
师尊为何是苦的呢?
闻野想知道,闻野遂询问。
宁无恙抬袖仔细闻,是有些药味,他以为是闻野不喜欢药的苦味,挥手将衣衫清理一遍,没了味道。
“这下还有吗?”宁无恙问。
闻野点头:“师尊的皮肤也是苦的。”
难伺候呢这小孩,宁无恙放他下来自己走。
闻野跑上去牵住宁无恙的手:“师尊不要生气。”
宁无恙回握住小手,刚上来的气收回去:“不生气。”
闻野认真道:“师尊是什么味道闻野都会喜欢的!”
“……”
回凡界的第二日,教书先生也回来了。
闻野又得去上私教。
在流云宗,一个班很多人,任课长老不一定会注意到他,所以他可以走神,这下回来了,要跟着先生大眼瞪小眼了。
他写一个字,先生看一眼。
他写一行字,先生看很多眼。
回凡界的第三个月,宁无恙给闻野划身量时,发现他竟然比第一次划身量长高了足足五寸。
本来最初只到宁无恙大腿一半的孩子,现在都到他腰了。
要知道,从他捡到闻野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一年。
小孩子长得也太快了些。
宁无恙吃惊,他喂的伙食有这么好吗?
回凡界的第九个月,闻野开始跟魏婆婆学做饭。
但由于闻野与灶台的高度不分伯仲,因此败兴而归。
第二年,他们没有回流云宗。
宁无恙总觉得让闻野一介凡人回仙门会伤害到他,干脆就不回去。
闻野的看法是无所谓,他今年五岁了,正是人生的关键阶段。
其他几个关键阶段分别是六岁、七岁、八岁……
第三年,闻野六岁的年龄已经长到宁无恙的肩膀那么高。
宁无恙与郑伯围住闻野合计,难道是他们估错了年纪,其实闻野今年已经十几岁了,捡到他的时候就已经不小了?
然后魏婆婆就出来说:“我当时就说嘛,小野那么大的孩子哪像三岁,起码六岁勒!”
宁无恙不解:“那他现在就像九岁的了?”
魏婆婆不说话了。
闻野的年龄从此成了一个谜题。
第四年,长高的闻野终于如愿进了后厨与魏婆婆学做饭,也可以替师尊煎药。
之前的那个小板凳早在第二年就被搁置了,在梧桐树下陪着他的小木剑一起。
其实也不是坐不下,就是坐着憋屈。
现在闻野都坐大板凳。
一副药煎好,他端进房内给师尊。
宁无恙近日又不大好了。
还是老毛病,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一次,只是今年略微频繁了一些。
闻野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要学一学医术,跟着三师叔学就很好。
宁无恙喝完药,闻野递上一颗糖。
捡来的孩子越来越细心了。
宁无恙欣慰地接过,他这个也属于是教子有方吧。
第五年,闻野从厨房得胜归来,比之魏婆婆的厨艺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时候,他也已经同宁无恙一般高了。
宁无恙纳闷,这孩子到底是多大啊?怎么一年一个样。
脱去稚子幼嫩面庞的闻野,一股少年朝气,脸上的棱角还不明显,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气质。
宁无恙教他的剑法已是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
就算没有灵力,这套剑法出来,对面的人也得三思而后行了。
第六年,宁无恙凡界的府邸多住了一个人。
习玉泉被自家小师弟一纸传音唤来,教了闻野一整年的医术。
可谓是呕心沥血,倾囊相授。
后者先不提,前者主要是被闻野气得呕血。
闻野对他这个师叔表面尊敬,滴水不漏,私下回房了就与宁无恙抱怨,说师叔好凶,他好难过。
宁无恙下意识地还以为对面这个高出他半个头的男人是小孩,搂着腰轻声细语地哄。
哄到一半发现不对劲,将人轰回自己房间。
这些事都习玉泉看见,一边传音回宗门控诉,一边把自己气得睡不着。
而那两人,在闻野长到宁无恙腰间的时候就分开睡了,闻野那时还闹了好久的别扭。
但他发现自己太大只,压在师尊身上会让师尊喘不上气,就自己睡了。
第七年,冬日的某个夜晚。
白日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午宁无恙被传唤去城外完成宗门的任务。
他和闻野约定好,夜里要早些回来喝姜汤、赏雪后便离开。
不料这次的任务有些难缠,宁无恙在快子时才返回。
按道理汲千亦不会给他派这么麻烦的任务,之前都是些跑跑腿的事,就是为了让他多出去走一走。
回府。
见屋里无人,只有桌上放了一碗已经凉透的姜汤。
宁无恙的心没来由地慌了一阵,随后看到碗下边压着的信件。
上方写着:师尊亲启。
屋外雪下得大了,淋在宁无恙的发丝、肩上,他并未感觉,一心想早些回来。
现在才觉得冷。
宁无恙凝起灵力除去身上的寒气。
廊下的药炉今夜才用过,碳是烧过的模样。
他一身风尘,走到廊下席地而坐。
衣上的红色飘带蜿蜒垂落在地,宁无恙打开信封默默地看。
阅完,他喝完姜汤,回房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