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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夏怀煦周三没去操场。

他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从东门进去,没往跑道那边走,拐去了教学楼后面的小径。那条路很少有人走,两边种了梧桐,叶子落光了,枝干伸在灰色的天里,像一些干枯的手。地上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碎了,发出脆响。

他站在那,手插兜里,等。

第一个来的是七班那个男生,就是夏怀煦旁边座位那个。他骑着车从东门进来,经过小径口,看见夏怀煦,刹了车。车轮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链子咔哒响了一声。

夏怀煦走过去。

那男生说:"干嘛?"

夏怀煦看着他,说:"你昨天说的话,我听见了。"

那男生愣了一下,说:"说什么了?谁知道你说的是哪句。"

夏怀煦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到半米。他说:"说宋之勉没长性,热得快凉得快。你说的是这两句。"

那男生往后退了半步,车把撞在腿上。他说:"我就随口一说,又没骂他。"

夏怀煦说:"随口一说也不行。"

那男生说:"你什么意思?"

夏怀煦看着他,眼睛黑,没有光,像两块浸了水的石头。他说:"意思就是,以后他的事,你闭嘴。"

那男生咽了一下,说:"你管得着吗?"

夏怀煦说:"我管得着。你再说一句,我不找你第二次。"

那男生不说话了。他看着夏怀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夏怀煦说:"记住了?"

那男生点了下头。

夏怀煦转身走了。

第二个是九班的,宋之勉的同桌。课间的时候夏怀煦走到九班门口,没进去,站在走廊窗户边上等。同桌出来接水,看见他,杯子差点没端稳,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夏怀煦说:"你昨天也说了。"

同桌说:"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夏怀煦说:"你说他跟谁都好三天,没长性。"

同桌说:"我那是——"

夏怀煦打断他,说:"没有'那是'。你说了。"

同桌把杯子放下了,说:"行,我说了,那又怎样?我又没骂他,我就是觉得他这人——"

夏怀煦说:"你觉得是你自己的事,说出口就是你的不对。"

同桌说:"你讲不讲理?我聊天也犯法?"

夏怀煦往前走了一步,走廊窄,他挡在窗户和同桌中间。他说:"犯不犯法不知道,但你再让我听见你嘴里吐出他一个字,我让你在这学校待不下去。"

同桌的脸色变了。他说:"你威胁我?"

夏怀煦说:"不是威胁。是通知。"

同桌端起杯子,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夏怀煦还站在那,手插在兜里,看着他走。

第三个是食堂里那几个。夏怀煦没去找他们,他站在食堂门口,靠着墙,等他们出来。四个人,端着餐盘往外走,看见夏怀煦堵在门口,脚步齐刷刷慢了。

夏怀煦说:"你们昨天在食堂说的话,我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见了。"

领头的那个说:"夏怀煦,你至于吗?我们就聊个天"

夏怀煦说:"你们说宋之勉看着热闹其实没根,说他浮,说他没人真心对他。"

四个人不说话了。

夏怀煦说:"以后他路过你们桌,你们把嘴闭上。聊什么都可以,别带他。"

领头的说:"你凭什么管我们?"

夏怀煦看着他,说:"凭我让你闭嘴你就得闭嘴。"

领头的笑了,说:"你谁啊?"

夏怀煦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说话。夏怀煦侧了一下身,让他们过去了。走过的时候,有一个人的肩膀蹭到了墙,躲着他,低着头快步走远了。

这些事宋之勉都不知道。

他周三早上到操场的时候,夏怀煦已经站在那了。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袖,校服外套搭在栏杆上,书包拉链还是没拉。头发比昨天长了些,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宋之勉走过去,说:"你今天来得早。"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你昨天没在操场等我。"

夏怀煦说:"今天来了。"

宋之勉说:"我问的是昨天。"

夏怀煦看着他,说:"昨天有事。"

宋之勉说:"什么事?"

夏怀煦说:"没什么。"

宋之勉没追问。他说:"今天风小了。"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走了几步,回头说:"你今天看着不太一样。"

夏怀煦说:"哪不一样?"

宋之勉说:"说不上来,就……眼睛亮了一点。"

夏怀煦没说话。

宋之勉笑了,说:"走了。"

第一节课,语文。宋之勉趴在桌上,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外面天阴着,操场上有人跑步,一圈一圈的。他想起夏怀煦刚才那双眼睛,黑的,亮的,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像一潭死水,今天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课间的时候,宋之勉照常往七班门口走。经过走廊,碰见七班那个男生从教室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那男生看见宋之勉,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说:"哦,你啊。"

宋之勉说:"怎么了?你躲我?"

那男生说:"没躲没躲。"

侧身让开了,走得比平时快,拐角不见了。宋之勉看着他背影,觉得不对劲。那男生平时见了他还算正常,今天跟见了什么似的。

宋之勉没多想,走到七班门口。夏怀煦在座位上,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很慢。宋之勉靠在门框上,说:"你同学看见我跟见了鬼似的。"

夏怀煦笔没停,说:"他怕你?"

宋之勉说:"谁知道,平时不这样。"

夏怀煦写完了,放下笔,抬头看他。说:"你今天话少。"

宋之勉说:"被你带的。"

夏怀煦没接。

宋之勉说:"中午食堂见。"

夏怀煦说:"嗯。"

第二节课下课,宋之勉去水房洗手。水龙头开着,水凉,他搓了搓指甲缝,还是有点黑。旁边有人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之勉。"

宋之勉抬头,是九班那个女生,平时跟他还算熟。她说:"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在这?"

宋之勉说:"洗手啊,怎么了?"

那女生说:"没什么,就……你同桌呢?"

宋之勉说:"他不是去接水了吗?"

那女生说:"哦对,他去那边了。"

她接了水,走了,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宋之勉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想起早上到现在,碰到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怪。不是讨厌,是……怕。怕什么?他宋之勉有什么好怕的。

他甩干手,出了水房。

中午食堂,宋之勉端着餐盘找位置。老位置,夏怀煦已经在那了。宋之勉坐下,把红烧肉拨了一半过去。

旁边桌那几个九班的男生,今天没说话。看见宋之勉过来,互相使了个眼色,低头扒饭,连筷子碰盘子的声音都轻了。宋之勉坐下了,他们往另一边挪了挪,隔出一张空桌的距离。

宋之勉说:"那几个人今天怎么不聊了?"

夏怀煦说:"不知道。"

宋之勉说:"平时嗓门最大,今天跟哑了似的。"

夏怀煦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

宋之勉说:"你今天话也少。"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你今天怎么了?"

夏怀煦说:"没怎么。"

宋之勉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手呢?戴手套没?"

夏怀煦说:"没戴。"

宋之勉说:"那我那副呢?"

夏怀煦说:"在家。"

宋之勉说:"你咋不戴着。"

夏怀煦说:"一只不方便。"

宋之勉说:"那我明天再给你带一只。"

夏怀煦说:"不用。"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食堂吵,旁边桌有人笑,有人喊。那几个男生吃完了,端着盘子走了,经过宋之勉身边的时候,有一个低声说了句"之勉,回见",声音比平时小了八度,腰都弯了一点,像怕惊着什么。

宋之勉说:"回见。"

等他们走了,宋之勉说:"今天怎么一个个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夏怀煦说:"可能吃坏肚子了。"

宋之勉笑了,说:"你还会开玩笑。"

夏怀煦没笑,低头吃饭。

下午第一节,数学。宋之勉听不进去,手撑着下巴,看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旁边同桌今天一节课没跟他说话,平时好歹还借个橡皮问个题。今天整个人缩在座位里,低着头写字,连眼神都不往这边飘。

宋之勉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说:"你今天怎么了?"

同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没事。"

又低下去了。

宋之勉说:"你从早上就不对劲。"

同桌说:"真没事。"

笔尖在纸上划,划得重了,纸破了。

宋之勉没再问。

体育课,九班和七班又凑一块了。宋之勉在远的那块打球,夏怀煦在近处台阶上坐着。今天风不大,太阳没出来,天是灰的。

宋之勉打球的时候还是话多,跑着喊着,但身边的人接话少了。传球的时候有人接了,但没人像以前那样拍他肩膀了。进球了,掌声稀稀拉拉的。他笑着,但笑的时候往夏怀煦那边看了一眼。

夏怀煦坐在那,看着他。

打完了,人群散了。跟以前一样,散了就没人叫他一起走。宋之勉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人群走远。他没追上去。

他走到夏怀煦旁边,蹲下来,说:"今天手感不好,就进了两个。"

夏怀煦说:"看见了。"

宋之勉说:"你今天怎么不坐操场边了?"

夏怀煦说:"这边风小。"

宋之勉说:"你手呢?"

夏怀煦说:"不冷。"

宋之勉说:"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戴。"

夏怀煦没说话。

宋之勉站起来,走到台阶下面,坐下了,隔了一级。他说:"你今天是不是干了什么?"

夏怀煦说:"没有。"

宋之勉说:"那为什么所有人都怕你?"

夏怀煦说:"没人怕我。"

宋之勉说:"我同桌今天一节课没跟我说话,笔都戳破纸了。七班那个看见我差点跑。食堂那几个跟我鞠躬似的。"

夏怀煦没说话。

宋之勉说:"夏怀煦,你是不是替我出头了?"

夏怀煦的步子没动,坐在那,看着前面的操场。

宋之勉说:"你别瞒我。"

夏怀煦说:"没瞒你。"

宋之勉说:"那就是了。"

夏怀煦说:"说了又怎样。"

宋之勉愣了一下。他说:"你真去说了?"

夏怀煦说:"嗯。"

宋之勉说:"跟谁说的?"

夏怀煦说:"该说的都说了。"

宋之勉坐在那,手撑在台阶上,没动。他说:"你为什么要去?"

夏怀煦说:"他们不该那么说你。"

宋之勉说:"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在乎。"

夏怀煦说:"我在乎。"

风刮过来,不大,吹起地上的塑料袋,滚了两圈,挂在栏杆上。

宋之勉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说:"你.....谢谢"

夏怀煦说:"嗯。"

下午放学,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东门。风不大。

宋之勉推着车,夏怀煦跟在后面,隔了两米。

宋之勉说:"你今天找了几个人?"

夏怀煦说:"三个。"

宋之勉说:"哪三个?"

夏怀煦说:"你同桌,七班那个,食堂那几个。"

宋之勉说:"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夏怀煦说:"让他们闭嘴。"

宋之勉说:"就这三个字?"

夏怀煦说:"差不多。"

宋之勉停下来,回头看他。隔着两米的距离。他说:"你平时一句话不说,为了我你挨个找人。"

夏怀煦说:"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宋之勉说:"什么意思?"

夏怀煦说:"我听不了那些话。"

宋之勉看着他,风把碎发吹起来,他说:"夏怀煦,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得罪人的。"

夏怀煦说:"不怕。"

宋之勉说:"你不怕我怕。万一他们找你麻烦——"

夏怀煦说:"谁敢。"

宋之勉笑了,说:"你这人,平时闷声不响,一开口跟阎王似的。"

夏怀煦没说话。

宋之勉推着车往前走,走到岔路口,停下来,回头说:"明天见。"

夏怀煦说:"明天见。"

宋之勉推车进了巷子,拐了弯,看不见了。

夏怀煦站在路口,手插兜里,站了一会儿。风不大,塑料袋还挂在栏杆上,吹得哗啦响。

他转身往回走。铁艺大门关着,他掏出钥匙开门。进了院子,石板路踩在脚下,闷响。一楼厨房的灯亮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陆荑站在灶台前,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夏怀煦说:"妈。"

陆荑放下刀,擦了擦手,说:"回来了,今天早。"

夏怀煦说:"嗯。"

陆荑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今天看着不一样。"

夏怀煦说:"哪不一样?"

陆荑说:"眼睛里有东西了。"

夏怀煦没说话。

陆荑笑了,说:"之勉那孩子是不是又说什么了?"

夏怀煦说:"没有。"

陆荑说:"你嘴硬。"

夏怀煦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走廊,经过那扇半开的门,黑洞洞的。他没看,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摘下书包,拉链还是没拉。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副手套,右手那只,黑色的,线织的,大了半指。攥在手里,捏了捏。

窗外风不大,塑料袋挂在栏杆上,哗啦哗啦。

他躺下来,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天花板。

宋之勉不知道的事,他做了。宋之勉知道了的事,他认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得罪多少人。他只在乎那个人走在学校里,不再有人敢在背后吐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