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水榭偶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毒药,表面上涟漪渐平,内里却无声无息地腐蚀着平静的心湖。自那之后,府邸西侧那道隔绝内外的、高高的粉墙,便如同生了无形的钩索,总是不由自主地牵引着我的脚步。
起初,只是远远地、装作不经意地路过。提着裙裾,步履匆匆,目光低垂,仿佛只是去往别处花园的必经之路。心跳却总在靠近墙根时不受控制地加快。后来,这“路过”便成了刻意的徘徊。有时抱着一卷书,在墙根下寻个石凳坐下,书页久久停留在同一页;有时侍弄着墙边几丛新栽的兰草,指尖拂过嫩叶,心神却早已飘向墙头;更多的时候,只是倚靠着廊柱,望着墙头瓦缝间顽强生长的几茎枯草,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害怕被这期待灼伤,更怕被无处不在的侍女、嬷嬷窥见这份隐秘的、不合规矩的心事。
墙外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墙头瓦松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细微呜咽。
日子在等待与无望中缓慢爬行,心湖渐渐又蒙上一层失落的尘埃。或许,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一场属于画师偶然兴起的写生。他早已离去,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不曾留下任何痕迹。那份悸动,终究只是我深闺寂寥中生出的、可笑的妄念。
直到那一天。
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暖融融地洒在绣架上。我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银针牵着素色的丝线,在洁白的绢面上游走,试图勾勒出缠枝莲清雅的脉络。心绪却有些飘忽,针脚也不似往日细密。侍女碧梧脚步轻快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的神秘笑意。
“小姐,”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和颤抖,“您快瞧瞧这个。”她飞快地从宽大的袖笼里摸出一个卷得细细的纸卷,不由分说,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塞进我微凉的手心里。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带着点粗糙质感的纸卷,我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骤然狂跳起来!几乎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急切,我展开那小小的纸卷。
是一小幅炭笔的线描。画面极其简洁,只有一截斜逸而出的、遒劲有力的梅枝,一只从旁探出的、欲折未折的纤纤素手。那手指的线条流畅而柔婉,连腕间衣袖自然垂落时形成的一道道柔和褶皱,都被捕捉得纤毫毕现。寥寥数笔,没有五官,没有背景,却将那日折梅时专注而小心翼翼的神韵,捕捉得如此精准,如此……惊心动魄!
是他!那个画师!这画的,分明是水榭边那个被墨滴污了“心口”的我!
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忐忑、失落与空茫,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灼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吓人。我慌忙将那纸卷紧紧攥在手心,薄薄的纸页几乎要被汗湿的指尖揉皱,强作镇定地问,声音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哪……哪来的?”
碧梧眨眨眼,抿着嘴,努力想藏住笑意,却藏不住眼底闪烁的光:“方才在后角门那边,管园子的张伯家的小顺子塞给我的,支支吾吾地说……是墙外的人让转交给小姐的。”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的紧张与刺激,“那小顺子还说,那人交代了,小姐若觉得画得不好,撕了便是;若……若觉得尚可,下回……下回他再画别的送来。”
画得不好?那笔触如此精准,神韵如此生动,将那一刻凝固得如此鲜活,怎会不好?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甜蜜交织着涌上喉头。我将那小小的画稿紧紧贴在怦怦直跳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执笔之人更近一些,仿佛能隔着冰冷的粉墙,再次感受到他那日专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一次,不再是猝不及防的惊慌,而是一种隐秘的、被珍视的、带着微醺暖意的悸动,丝丝缕缕,悄然缠绕上心头,将那道高墙也缠绕得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