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军训绝对不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就算拖到十月七号，晏清徵对上大学还是没提起一点兴致。
没兴致也得去，这个她拎得清，毕竟时间不会为她按暂停。说服自己去做该做的事，这个就叫长大！晏清徵握紧行李拉杆走出家门的姿势，简直称得上悲壮了。
十月七号，下午四点半，她拖着行李箱来到了309寝室门口。门没关严，里头的说话声飘出来：
“真的，就三号楼那个学姐，直接从二教顶层下去了。”一个又脆又快的女声，讲起这件悲剧，并没有压低音量的意思，“说是网贷还不上，手机里那些贷款APP全借了一遍，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崩了。”
另一个声音沉静些，不解道：“借那么多钱花哪儿了？”
“奇就奇在这儿。据说没见她穿什么名牌背什么包。”
晏清徵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屋内说话声戛然而止。两个人，四只眼睛，一齐盯着门口看。
晏清徵还没来得及把行李箱完全推进去，身后走廊里忽然有人叫她。
“你就是晏清徵？”
声音不大，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被牙齿轻轻咬过才放出来，带着权威般的力量感。
晏清徵回过头，看见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女生站在走廊中间，齐肩发削得很薄，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徵，zhǐ，”晏清徵纠正她，语气有一说一的平淡，“宫商角徵羽的徵，不是清蒸。”
“记住了，清徵。”女生浅笑，“我叫杜蘅萱，暂代二班班长，住你隔壁。”
她说话干脆利落，这两句话的工夫，她已经自然而然地从晏清徵身旁走过，踏进了309寝室。
她冲屋里的两个人点了点头，“佳媛，敏敏，还有清徵，”她回头又对晏清徵点了一下头，“我过来说一个通知，敏敏也听一下，一会儿你班也会通知的，”她重新望向坐在窗前的苏敏和张佳媛，“学校有要求，不发文——不得议论贷款学姐事件，尤其不得在网上发布任何相关内容。随后个人的公域社交账号要上报备查。此事要求务必通知到每一个人。一会儿你们就把账号私信给我，我统计了统一上报。”
她再次转向晏清徵，道：“还有一件事，清徵，你来了太好了。你得抓紧时间去心理教研室，补测新生心理测试，要归档的。我们都在军训期间做完了，全班就差你一个。”
说完，她对这三个人又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声去得又快又稳，“嗒嗒嗒”地遥远了。
晏清徵盯着那扇关闭的寝室门，狠狠翻了一个白眼。代理班长就这么狂？代理校长不得翻天？
那个说话脆生的女生笑道：“清徵，别往心里去，她跟谁都这样，拿着鸡毛当令箭。咱们先说咱们的。欢迎你来。我叫苏敏，3班。这是张佳媛，和你一样是2班的。”
晏清徵回过头来，放下行李，说：“你们好。”她蹲下去打开箱子，拿出了三个粉色包装的小盒子——这是妈妈给她装的，再三叮嘱她要带给寝室同学，因为寝室关系是大学里最重要的关系之一，直接决定了未来四年的生活质量。
她把两个盒子拿给苏敏和张佳媛，另一个拿在手里，看了一圈上床下桌的四张桌子。
张佳媛指身后的桌子，“顾琳琅睡这张床，她是3班的。她去旅行了，还没回来。和她头碰头的那张床你睡行吗？我睡你对面。用不用换？”
顾琳琅的桌子上摆满了动漫人偶、马口铁徽章、亚克力牌子、闪闪的流麻画……还有一堆贵得吓人的护肤品。彩妆大多是珠光的，可以想见她是个闪闪发光的姑娘。
“不用换，可以。”晏清徵把最后的粉色小盒子放在了那个小侦探旁边。睡哪张床不重要——晏清徵觉得这些事都不重要。重要的事——她还没找到。
她回到自己的床下，打开柜子看了看，里面空空荡荡，一股子木屑味道。她把箱子里不多的几件衣服拿出来，一件件往柜子里挂。
苏敏已经拆开了盒子，很惊喜地叫出来：“哇！好香！是手工香皂，这椰子味真浓。还有这个护手霜，这牌子好贵呢，我可舍不得买。清徵，你太好了！”
张佳媛凑近苏敏的盒子看了看，腼腆地笑起来：“谢谢清徵，你太破费了。”
“不用客气。妈妈让我带的。她还说，有空请你们到家里做客。”
苏敏和张佳媛异口同声：“谢谢阿姨。”
晏清徵把一只掌上游戏机和手柄放在桌上，还有一堆充电器塞进了抽屉。
苏敏闲不住地打听：“清徵，你没参加军训，真是太幸福了。我们都晒黑了好几个色号。还碰上来那个，折磨得要命。”她声音压低了些，“对了，听说你请的是病假？怎么了？现在好了吗？”
“骑行摔了，上个月在医院复健。”晏清徵淡淡地说。她不想补充相关细节，转头对苏敏一笑，“你刚才说的学姐，怎么回事？我还没听说，给我讲讲。”
苏敏立刻来劲了。她手里翻来覆去地玩着那块椰奶味香皂，嘴上已经换了频道：“法学系大三的，性格温柔。我听说人当场就没了。那天下午两点多，有人在湖边的长廊里，突然听见‘砰’的一声……”
晏清徵听着，视线望向窗外，走了神：这个开头真是无聊透了。
苏敏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嗯”了两声，说“知道了”，挂断后又接上方才的话头：“让我报账号的。”她的不乐意挂到了脸上，眉毛拧起来，薄唇碰得飞快，“清徵，你没接到电话吧？其实当天晚上各班就挨个通知了，不许讨论，不许在任何平台提这件事。连名字都不让提，搞得跟什么似的。”她撇撇嘴，“今天又要备查。我那个号初中就注册了，发了几千条动态，凭什么告诉学校啊？我要报个小号。”
张佳媛抬起脸，认真地看着她：“让报就报嘛，又不是问你要密码。全校那么多人，账号交上去也就是存个档，不会真有人挨个检查的。”
“那我也不想报。”苏敏“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晏清徵，脸上的不满迅速切换成友好，“清徵，快来加个好友，以后有什么事好联系。”
晏清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几乎是空号的社交账号。头像是一张灰扑扑的山脊线剪影，动态墙上加起来不到二十条，关注列表里全是新闻官方。
苏敏扫了二维码，看了一眼她的主页，发出一声真诚的惊叹：“你平时不上网的吗？”
“上啊，看新闻。”
“就这样？”
晏清徵缓缓点头。她发现苏敏看她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外星人。她又看了一眼张佳媛——媛媛的表情就正常多了。
苏敏推了推媛媛，笑道：“你俩能有共同语言。都是网瘾绝缘体。清徵，你一定也是学霸。”
晏清徵浅淡地笑笑，“我可不是，普通而已。”
苏敏笑道：“你谦虚了。谦虚使人进步，进步使人骄傲……”
苏敏正贫着嘴，张佳媛抬了下眼镜，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轻声细语地提醒：“五点了，食堂开了。咱们先去吃饭吧？今天第一天返校，去晚了人多。”
苏敏立刻弹起来，一把挽住张佳媛的左臂，又朝晏清徵伸出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把她也拉上：“走走走，先去吃饭。吃完饭我俩带你好好转一圈，认认地方——食堂、教室、快递点、开水房、超市，该买的东西都买了。你这箱子就这么点儿东西，一看就是什么都没带齐。”
晏清徵被她挽着往外走，没有挣扎。苏敏的手心很热，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活泛的温度。这种不由分说的善意让她有些不适应，但也不讨厌。大约因为她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吧。
女寝有一大片楼，每栋楼都有宿管阿姨。整个楼群还有一道单独的铁栅栏与校园隔开。院子门朝西，门卫室里坐着一个阿姨，正低着头用钩针钩着什么花，手翻得飞快。
走出院门是校园的人工湖，过一座小石桥，二教楼就杵在左手边。
苏敏的脚步慢了一拍，拖住张佳媛和晏清徵。
晏清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二教东侧的那个角落，绿化带的矮冬青旁边，拉着一截黄色的警戒带。带子还剩一米多长，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周围人三五成群地往食堂走，也注意到了那个角落。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拽了拽同伴的袖子示意走另一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偷偷地关注、偷偷地躲开。
苏敏把晏清徵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左边也把张佳媛往自己身边拉，三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得很近。“就那里，”苏敏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真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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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迟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