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雲微返回客栈,询问了一众守卫,并无任何异常。
他脸上镇定,心却已如那热锅上的蚂蚁,躁动不宁,“将所有人召集来客厅。”
守卫迅速上楼,逐间敲门,生怕漏下一人。
墨雲微了解沈维灏,他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劫人。只要拦了路,他大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伤了性命。一个二皇子而已,还不到真正打太子主意的时候。
除了沈维灏,剩下……便是……
他紧盯面前两个男童,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一个,是靠重量辨别出不同,而第二个,方才进屋,他察觉石英宝和邓应中了迷烟,那麻袋里的,不该挣扎。
可若他们不挣扎,又无从判断装的何物。
想显得周密,又成了破绽。
俩男童与玉绥心差不多大,胆子却没有他一丁点大,自麻袋中掏出,便吓得大声嚎哭,一个赛过一个。大厅内,余音回荡不息。
客栈掌柜情急生智,叫伙计给娃娃们端来糕点,终于止住了哭声。
墨雲微不禁设想,如果玉绥心真被装入麻袋,是万万不会哭的,也不会挣扎,因为觉得浪费力气,他说不定会在麻袋里睡着,安静等救援,也可能会给坏人制造一些小麻烦……
他向来聪明,遇事心态好,普通小孩远远不及。
不过,吃甜食时晃脚丫的神态,倒有几分相似。
墨雲微提问俩男童,他们只知摇头。
见尘逍站于身旁,墨雲微有意支开,“尽快送去官府吧,大人定是急坏了。”
尘逍一贯听话,带着抱孩子的守卫出了客栈。
客栈中人,全数接受了盘问,墨雲微仔细核对登记本,有疑问便问掌柜。
掌柜哆哆嗦嗦,显然被吓得不轻。
何曾想,两日来一反常态,是他客栈生意最红火之时,客人住宿不仅指定楼层,还要明确房间号,为此,他将价格喊至平时三四倍,银子赚得盆满钵满,导致眼下,他胆怯心虚。
这仗势,是住进了大人物,如今怕难善了了,掌柜语无伦次,“客官,我、生意人、本本分分的、生意人,饶命啊!”
“东边邻间我也花了银子,为何还给旁人住?”墨雲微知道掌柜贪财,爱钱想必怕死,所以态度强硬了些许。
“客官是为安全考虑,但住那间屋的客人常来住小店,还都指定三楼,看他人老实本分,又是乡里乡亲,能不给住么……”
不仅贪财,还不诚实!
墨雲微把掌柜拉到蒙面黑衣人尸体旁,他只是饵,死相却最惨,血染了大半地板。
“老实本分?乡里人?这算吗?嗯?往后做生意,睁大了眼。”
掌柜嘴上应声,腿一软,跌到了地上。
因有求于人,墨雲微放轻语气,“尸体我的人会处置,客栈你自行清理,银子够不够?”
“够够够……”敢说不够,怕也要被清理了,掌柜悟性高,立马举手保证,“客官,我一定当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死里逃生,他以后再也不要开客栈了。
墨雲微命守卫把掌柜拖去一旁,专心核对。如今地上所躺,皆是改头换面来住宿之人。
而稀稀疏疏下楼来接受盘问的,好似也没什么问题。
人数不差,性别……墨雲微想起那两个最先攻向自己的妇人。
“凡夫妇二人,继续核查。”
“是。”守卫速速上楼。
这次,发现了蹊跷。
那是一对老年夫妻。
墨雲微生在暗营,从小便知,眼睛所见事物,可能不是真实,而凭感觉留意到的细节,也不会出错。
他一挥手,守卫立刻行动,扯开两人衣襟,肩后果真有刺青。
而那个老妇,也是名男子。
两人嘴被堵上,死是暂时死不了了。
他们挺直佝偻的背,已做好不吐一字真言的准备。
“你们出自暗营。”墨雲微眼神冰冷。
两人不敢表露震惊,只在心底疑惑,如何得知的?年纪轻轻,竟有此般心思?
“知道为何暴露吗?”
他们一人一边扭头,并不搭理。
“暗营无女子,也不知晓如何假扮妇人吧。”墨雲微嘲讽讥笑,“漏洞百出!”
“仇老头教的易容,拙劣至极!”
越发迷惑了,知道的也太多……
“尘逍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迷惑叠加,受外界所扰,他们妄求解惑,而忘了,出色的死士从不该具备任何情感。
想开口说话了。
墨雲微循序渐进,“敢动太子,本罪不容诛。别的我尚且不究,只问一句,为何听尘逍的?”
少年咄咄逼人,眼神和姿态像足暗营里那群丧尽天良的教习。
他们刚出暗营,便碰此对手,心底渐渐生出恐惧。
犹豫之际,一守卫跑下楼。
“世子,有个猎户死活不肯下来,说要你亲自见他。”
另一守卫补充:“客栈经过劫掠,他带着儿子,不敢下来。我们本想强行绑下来,但他的箩筐……装有毒蛇,还威胁我们。”
墨雲微暂时放过两个俘虏,吩咐守卫:“看好。”
二楼屋内,猎户抱着箩筐坐于床头,眼睛紧盯着门口。
墨雲微上楼后,同样开始观察。
猎户胡子拉碴,狰狞刀疤从额心延至右眼尾部。衣服破旧,脚踏草鞋,旁边竖有一把柴刀,防御姿态十足。
墨雲微一眼便推断出:这魁梧大汉,并非暗营之人。照列询问:“阁下哪里人?从哪儿来?到何处去?”
猎户端详起眼前少年,相貌、身材、胆量……一切皆是上上等,唯一美中不足的……
“说话!”
猎户被打断思绪,认真回答:“西洲人,从山里来,卖猎物,明日回山。”
“什么山?”
“百里山。”
“如何称呼?”
“姓铁,旁人叫我铁猎户。”
“家里有何人?”
“一家三口。”
“儿子叫何名?”
“铁蛋。”
“为何?”
“贱名好养活。”
对答如流,墨雲微却生了疑虑,貌似什么都说了,又什么也没说。
他把视线转向床上。
平平无奇的小孩。
“今晚如此吵闹,他怎不醒?”墨雲微眼也不眨地看向床中央。
淡眉肤黄、发色为棕、面上有痣……哪里都不对,可……
微微起伏的小胸脯,乱动的胳膊,歪斜的身体,杂乱无章的睡姿……
自他进来,已翻身三回,却无要醒迹象。
形不似而神似。
“嗨,他在山里野惯了,睡着了,打雷都惊不醒。”
猎户给小孩掖了掖被子,刚好把他的小胖手给露出来。
墨雲微抓住机会,擅自上前,把小孩的小手塞进被子。
小孩的手……同样温软,肤色与脸一致,手背还有颗黑痣。
猎户不动声色盯着墨雲微瞧,随即暴起,挡在床头,打开背篓盖,“看什么看!不会要抢我儿子吧?我儿子在山上就常被人惦记,多亏我打跑他们。”
墨雲微看清背篓里的毒蛇,问:“不怕蛇伤到孩子?”
猎户拍拍背篓,“我儿子不被抢走,正是因这些蛇,他跟这些蛇是朋友,晚上睡觉都要抱着,想不想看看他们怎么一起睡觉的?”
“……”
墨雲微下了楼。
不急,慢慢来。
惹急猎户,并非好事。
墨雲微将登记本递给客栈掌柜,“给我说说二楼西边第二间房里那对父子。”
掌柜听守卫说了来历,很是同情他们公子被抢,现今消了害怕心思,说话也流畅了。
“那爹是周边山上猎户,常来住宿,他儿子倒是首次来,这次还比你们先来两三日呢。猎户是个爽朗人,每回来不止给住宿钱,还给我们送些野味。”
“这次没送。”掌柜咂咂嘴,“粮食珍贵了,哪能再轻易送人,他……”
“说他儿子。”
“他儿子啊,叫铁蛋,七岁,虎头虎脑的,有点木,没听过他说话,但他还算听话,成日跟着他爹进出。”
好似没问题。
到底为何会有那种感觉?墨雲微从来都相信直觉,此刻却觉得自己有些发癔症了。
为求证,他召来了华露。
华露不声不响到了墨雲微跟前。小太子不见了,她正不遗余力地寻找,这时候召她来,莫不是该秋后算账了?
“上石山的路上,是你将我推下断崖?”他虽才十四,但处事老成,既已发生,便不会遗忘。
“不!不!不不是我!怎么会是我呢?我万万不敢推少主的!”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此时也露出有损形象的丑陋表情。
墨雲微至今对玉绥心跳下断崖之事耿耿于怀。
那日,他严肃批评教育了对方。
玉绥心直挺挺躺在床上,不知听进去多少。
停歇时,他给玉绥心盖好被子,打算哄小孩入睡。
玉绥心却愤愤不平地小声道:“待我回宫,要让姑姑惩罚她。”
听他咕哝,墨雲微细问:“你说什么?”
“华露太坏了!你救她上来,她还把你推下去!”他气愤地想坐起身。
墨雲微按住被子。
“绥儿,你怎知道的?”
“尘逍说的。”玉绥心动了两下,见没用,及时放弃,调整了睡姿,继续咕哝,“还有庄超,设计害我们,我也要让父皇罚他。”
“不许再说这些话,否则我也要追究你跳……”
“不听不听,我要睡觉了。”玉绥心双手堵住了耳朵。
墨雲微扒拉下他一只手,“好好听着,不然我去别处睡了。”
“哼,说吧说吧。”玉绥心放下手,却闭上了眼,在墨雲微滔滔不绝的教育声中,睡得好极了。
……
华露此刻害怕极了。
“勿要激动,我不想计较你推我之事,只要你肯告诉我,是谁帮你易容?”
“易容?楼里会易容的人……”等等,易容……她好像知道小太子去哪里了。
“我不晓得是谁,全岭镇街上找的。”
“真的?”
“……真的!看他手艺还行,我付了好些银子呢,不过,他也不专业,我的手……就被疏忽了,竟忘记给我处理,真是不专业……”
墨雲微听她胡诌许久,实在不耐时,挥退了人。
他撑上头疼的脑袋。
明日天亮,再说吧。
天至微明,客栈大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掌柜在收拾客栈,转眼便见猎户背着儿子要出门,“哎!铁蛋他爹,那么早就出去啊?”
掌柜立马来堵他,“昨夜那小客官说,不能让客人出门。”他指向门边,“有人看守呢!”
门口守卫换过一批,两人都十分精神,正是昨晚劝说猎户下楼检查那两位。
猎户瞅了瞅头脑简单的两位,心花怒放,好运气!这两位好打交道呐!
守卫看见猎户,忙把人往回赶。
猎户上赶着凑去,“我儿子发烧了,得带他去医馆,病不等人,要是烧傻了,你能赔我一个儿子吗?”
不能。
守卫伸手来检查,猎户灵活地转了方向,“别摸!要是摸严重了,治不好,你得赔我儿子……”
“……”守卫两人对看一眼,又想起背篓里的毒蛇。
“行行行,带你去医馆。”
“好嘞!”猎户转向另一守卫,“你先别去告状啊!否则吃亏的是你自己,等我儿子看好病,马上就回来了。”
然而,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墨雲微这下真是焦头烂额了。
他今早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屋内转过一圈后,才发现香炉中熏香被偷偷调换了。
石英宝和邓应更是睡到日落西山。
墨雲微请了大夫去看症状,并未说出个所以然。
待他们苏醒,也未感到任何不适,反而神清气爽。
石英宝得知玉绥心丢了,气愤地找来守卫细听昨晚之事,连吃饭都不忘臭骂。
“邓应,你说那个猎户……是不是黑衣人同伙?”石英宝迫不及待想找到猎户,因为,他不止劫人,还劫了玉哥的珍宝。
包袱不见了!
这便罢了,连他睡前抢到脖子上,戴得好好的金锁也不见了,真的是很过分了!
“墨大哥已派人去找猎户,若是为财的话,玉哥一定不会有事。”邓应了解墨雲微的财力和手段,赎回玉绥心太容易了,“就怕……是为人。”
“少主,我们……”邓应算是明白此行为何凶险了,他们就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等找到玉哥,回石山吧!墨大哥说了,随时能安排人护送我们回去。他还说,北州闹了饥荒,随时能蔓延至西洲,云中城也不安宁了。”
“不!我想去云中城!”
邓应趁机说教:“只要努力练武,长本事了,日后,想做什么便能做。等玉哥成了皇帝,我们再去云中城相聚。”
石英宝听进了邓应的言外之意,眼下,他们渺小微弱,就算真到云中城,怕只会成为拖累……
为了云中城相聚,他郑重应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