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之后,时间仿佛长了脚,跑得飞快。
一转眼,便进入了十二月份。
双平安愈发焦躁不安,连着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2014年12月30日,晚。
双平安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来到了华丰路。
漆黑街道两旁仅有几盏路灯,而那路牌上是明晃晃的“华丰路”三个大字。
双平安盯着路牌上的三个大字仔细想了想,顿时反应过来。
烧烤店呢?
街上那么多的烧烤店怎么不见了?
明明华丰路上的烧烤店是通宵营业的,现在为什么连店铺都没有了?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街边除了几盏路灯模糊昏暗,就只有街尾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
小卖部老板娘是个烫着当下时髦卷发的中年妇女,胖胖的,眯眯眼,此时正站在柜台前盯着少女摊开的手心。
手心里,是一张红色百元大钞。
老板娘叹了口气,拿过少女手里的钱,随意搓了两下,余光瞥了眼门边,表情些微凝滞,又状似为难地“啧”一声,说:“我这儿零钱不多,你还有没有别的,你给的太大,我这找不开。”
期间,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老板娘,见老板娘并不为难,不禁诧异一瞬,随即摇了摇头,紧紧抱着泡面,犹豫地说:“我,我只有这一张,没有别的了......我能不能,能下次一起给吗?”
她这话一说出口,立马有些后悔,这不就明摆着想吃霸王餐,要赊账。
老板娘见女孩长得乖巧,又胆怯模样,不禁口一松,说:“行吧,学生娃不容易,钱先放我这里,你下次再给吧,热水还要吗?”
少女冲老板娘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蹲在路边吃完泡面便离开了。
过了两分钟,一名身穿校服的少年走进小卖店,没一会儿便又走了出来,而他的手里攥着那张红色百元大钞。
双平安站在街道对面,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禁皱起眉头。
她这是在做梦吗?
双平安抬脚跟上两人。
少年身后跟着的,是她。
而她的身后,是满脸疑惑的双平安。
直到跟着两人再一次来到废弃工厂,双平安才彻底反应过来。
她就是在做梦!
以旁观者的角度。
......
厂房外面有一片茂盛的杂草,杂草堆里,十七岁的她正抱着礼物盒安静等待着少年的到来。
今晚是2014年的最后一晚,也是少年满十七周岁的生日。
她和他早就约定好,要一起跨年。
周围一片漆黑,她胆怯地回头,撇了眼厂房门里那唯一一盏昏暗的顶灯。
冬天的云归还是很冷的,寒风刮了一阵又一阵,她却始终不敢进到厂房里,只缩了缩肩膀,打开热水壶小口小口喝着。
突然,一道嘶哑吼叫从厂房里传出来。
蹲在杂草堆里的少女反应迅速,拧紧瓶盖,正要起身。
突然,“唰”地一下,眼前晃过一道身影,如风般朝她跑来。
少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不及说话,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就要带着她朝外跑。
“祝卿好,怎么啦?”她不明所以,刚站起身,脚下重心一个不稳,身体便控制不住地栽了下去。
“快!快跑,双平安,他们追来了。”
少年一边焦急说着,一边弯腰想要将她拉起来。
谁料,那些小混混追上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砍刀,一下一下猛烈地将刀背砸在铁皮门上,“哐哐”作响。
领头的刀疤脸,嘴里不停咒骂,伸手一把扯过少年的后脖领,抓起他的头发狠狠撞在老旧铁皮门上。
“还敢跑!”
其中一个小混混将她提起来,随意扔在一边。
眼看着那些小混混将少年围困在墙角。
她瑟瑟发抖,她蹲在角落,她害怕得闭上眼,耳边传来嘈杂声响,其中夹杂着少年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刀疤脸粗劣的嗓音,犹如恶魔般的低语,一声一声砸进她的耳朵里。
“ma的,还敢跑!欠了老子的钱,你姐跑了,老子拿你命来抵!”
少年被撞得头晕眼花,鲜红血液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却始终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随着时间的流逝,刀疤脸的耐心逐渐消耗殆尽。
他淬出一口痰,眼神示意手下。
手下立即从厂房里搬出一套仪器。
“当年要不是老子救了祝佳笑,卖了她一个shen,她还能活到现在?”
刀疤脸拿着砍刀站在一旁,得意地笑:“那人手段了得,你我惹不起,识相点的,趁早认命!”
紧接着,刀疤脸将手里的砍刀随手扔向一旁,转头拿过小弟手里的器具。
“哐啷”一下,砍刀掉落在她的脚前,她吓得浑身一颤,却始终不敢睁眼。
趁着间隙,少年看准时机,双手撑着墙壁快速站直,左腿猛地往前一踹,身体破开一道口子,飞快跑向一旁的少女。
围在他周围的两个小混混来不及作出反应,已然被他撞倒在地。
“快!快跟我跑!”少年额角流下鲜血,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拼尽全力朝着她跑来。
少女颤抖着身子微微睁开双眼,却不知作何反应。
她似是被吓傻了,愣了数秒才回过神来。
待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时,左脚不小心崴了一下,她低头看去,一块红砖正被她踩在脚下。
而这时,领头的刀疤脸迅速捡起了地上的砍刀,发疯似地朝着他们砍来。
千钧一发之际,“砰”地一声响起。
一道刺眼的白光晃过她的双眼。
她抬手遮挡双眼,耳边,却传来清晰又强烈地“噗呲”声。
白光消失,她将手放下,想要转头朝后看。
身后少年握着她的双臂,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她看不到少年身后的大坏蛋,她的眼里只有他。
少年微微勾起嘴角朝她安抚性地笑了笑,唇瓣上下翕动。
她听见了,声音很微弱,可她还是听见少年温柔的嗓音。
他说——
“别怕,双平安,别怕......闭上眼就好了。”
少女满脸无措地点了点头,听话地闭上双眼。
此时,少年的背部插着一把刀,鲜血已经浸湿衣服,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落下,无声地砸在地面上,晕染出斑驳的血迹......
“祝卿好——!”
*
画面定格的瞬间,双平安看到的最后一幕,只剩那一片刺目的红......
夜晚总是漫长,双平安被噩梦惊醒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在做梦,双平安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紧张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
在梦里,她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所以才会在梦里出现第二个双平安。
她之前也做过关于祝卿好被杀害的梦,这次的梦境却感觉无比真实,可现实是,刀疤脸已经被抓了。
双平安不敢再继续回忆梦境,最好能忘记梦里那血腥残忍的画面。
趁着夜深,她悄悄走出宿舍,翻出学校高墙,来到华丰路。
凌晨一点。
华丰路上很热闹,人很多,烧烤店还在,不像梦里那样冷清。
街尾那一家小卖部还开着门。
双平安走进店里,老板娘依旧坐在位置上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才微微睁开眼缝瞧上一眼。
“小姑娘又来了,这次要买啥?”老板娘见到熟悉面孔,揉了揉眼,打个哈欠坐起身来。
双平安从货架上随手拿了一袋夹心软糖,准备付钱时,鬼使神差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之前的钱。
老板娘眼尖,看着她手心里露出一点红色,愁眉苦脸道:“哎呦~小姑娘,这回可别再拿假.钱出来了!”
双平安伸出的手顿了顿,正准备缩回来,又听老板娘喋喋不休地念叨:“之前那次给的就假的,看在少年多次恳求的份上,我收下了,他后来又替你付过钱,但是也不能每回都这样吧。”
老板娘说着,还倾身朝门外看去。
门外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你说什么?”双平安脑海里灵光一闪,盯着老板娘的眸子,震惊不已。
老板娘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说,你今晚是一个人来的吧,要是想买东西就给零钱,这么大的面额我可没法找开给你......”
“不、不是这句,上一句。”
双平安着急,打断她的话。
老板娘疑惑:“上一句?”
她眼珠子转了转,继续说:“你上次来就是给的假.钱,我收下了,后来有一个年轻人又回来替你付了钱。”
老板娘的话一出口,双平安当场愣在原地。
这家小卖部,她总共只来过两次。
上一次,她给的假.钱,老板娘根本没收!
双平安灵光一闪,当即将折叠起来的钱抚平展开,递给老板娘,声音微颤:“你帮我看看,是、是不是这张?”
老板娘微微低着头,眼神轻轻一扫,不禁“啧”一声,疑惑道:“诶?奇了怪了,这张钱怎么在你这儿?”
她快速拉开身前的柜子,找出之前收到的那张钱,和双平安手里的钱来来回回仔细比对。
两张钱不仅冠字号码一样,连钱上细微的划痕都是相同的!
老板娘确定,这就是两张一模一样的!
她诧异地看向双平安,双平安对上她的视线,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波涛汹涌。
双平安快速深吸口气,问道:“我来过几......”随即又换了个问法:“......你这是第几次见到我?”
等不及老板娘回答,双平安慌忙又问:“是不是两次?”
她此时急得想哭,想得到确切答案。
老板娘用奇怪的眼神看她,磨磨蹭蹭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如实地、毋庸置疑地说:“嗯......第几次倒是记不清了,反正不止两次。”
她话刚说出口,双平安放下东西便跑了。
“哎呦~急急忙忙的,这大半夜的,搞半天什么也不买。”
老板娘望着少女的背影逐渐融进夜色,啧了啧舌,将假.钱收好,准备重新放进柜子里,想着明天交到银行去。
不料,一只手伸到她的眼前,阻止了她。
老板娘顺着手腕抬头看去。
只一瞬,她便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抖着嗓子说:“你,你你你,小妹妹你怎么又回来了?”
*
与此同时,双平安来到废弃工厂。
她不知道这么晚了祝卿好会不会在这儿。
当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工厂门口时,祝卿好从不远处的杂草堆里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
四周寂静无声,双平安仿佛听到了少年的叹息。
咻——砰!烟花漫天,漆黑夜空霎时亮如白昼。
烟花下,少年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在他的身后,他的烟花,只为那名叫双平安的少女尽情绽放。
少女抬头仰望着烟花,而她的面前,是少年满含笑意的眉眼。
少年注视着那双可爱迷人的小鹿眼,双手捧起少女的脸,在烟花绽放得最绚烂璀璨的时刻,俯身,轻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