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暑假已然过半,两人一同坐上大巴车。
当大巴车驶离云归市,离铃铛村越来越近时,双平安内心愈发紧张忐忑。
自从八岁后,双平安就再也没有来过铃铛村,也再也没有见过外婆。
紧张归紧张,可是祝卿好......好像比她更紧张。
山路崎岖,五个小时后,大巴车开进村,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的田埂之上,双平安转头看了眼紧跟在身后的少年。
祝卿好此时低垂着头,紧皱眉头,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的步伐走。
双平安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喏,就是那边那个池塘,小时候那里养了很多的大鲤鱼,每次梅雨季,隔壁李叔总会带着我一起下塘抄网围捕。”
她抬手兴奋地指向左边现在已干裂成土块的凹坑,余光瞥了眼身后的少年。
夕阳从后打在双平安的身上,她的周身仿佛被一圈佛光笼罩,散发着明亮的光芒。
祝卿好抬头,不经意间便撞进她那双明亮的眼眸。
祝卿好:“......然后呢?”
双平安没想到他能如此平静地反问,明显一愣,转头随意为他指着风景边继续说:“每次我都会弄得满身满脸淤泥,结果可想而知,免不了挨上一顿竹条,而这时候,只要我一嚎,外婆就会拿出糖果来哄我。”
两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一处平房前。
双平安深吸口气,刚要抬手敲门,门从里被拉开了。
猝不及防的对视。
双平安一眼认出那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站在门边的外婆。
三人都愣了一瞬,外婆立刻认出了双平安。
她激动地一把攥住双平安的手腕,双眼通红,嘴张了张,可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响来。
这一路上,双平安想过退缩,想过万一外婆早已搬离铃铛村......
可是,当来到铃铛村,走过小时候常走的田埂,看到那满头白发的外婆,不变的始终是从掌心传来的暖意以及从未因时间而产生的隔阂,双平安心底那无处安放的紧张忐忑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心中顿时涌起无尽的依赖。
“阿婆!”双平安一头埋进外婆张开的怀抱里,“阿婆,我是,是平安!”她连连点头,兴奋激动地回应。
两人喜极而泣,全然忘了在旁的少年。
祝卿好却一点也不尴尬,跟着兴奋激动大喊:“阿婆好!”
两人顿时一愣,双平安脸颊瞬间泛红,不好意思地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没等双平安介绍,祝卿好自觉向前一步,说:“阿婆好,我是双平安的同桌,我叫祝卿好。”
外婆笑着连连点头,快速擦去泪痕,欢喜地拉着两人进屋。
进门正中央是客厅,左右各一间卧室,客厅往里去就是厨房,厨房里整齐罗列着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统一干净的白墙面,客厅沙发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在那角落处似乎多了一只置物柜。
只见外婆拉着两人坐在沙发上,又拉开置物柜最上层的抽屉,抽屉里装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外婆将所有零食都拿了出来,着急地递给两人,随即放下拐杖,用双手在空中快速比划着。
双平安会手语,知道外婆是想让他们吃零食。
刚要开口,又见外婆双手来来回回比划着。
外婆:【小平安,是不是放暑假了?】
双平安拉着外婆坐下,用手语比划了起来。
【嗯!阿婆,我......】
双平安犹豫了。
她临时突发奇想,不请自来,反倒觉得这样的行为很冒昧,看到外婆好好的,她也算放心了,心底顿时又生出了一点退怯之意,想着要不再待一会儿就走。
【小平安什么时候开学?阿婆很久没有看到你了,在阿婆这儿多住几天,好不好?】
外婆坐在双平安身旁,面带微笑地看着她,没等双平安说话,继续比划着手语。
【有两间卧室,你同学睡左边那间,小平安就和阿婆睡。】
双平安开心满足,小鹿眼亮晶晶:【好!】
平房里,风扇“呼呼”地吹个不停。
双平安躺在床上,左脚搭在曲起的右膝上,翘着腿悠哉地吃薯片。
这间屋子还是她印象里的样子,墙边的老式缝纫机仍在,就连这张床也是她小时候睡过的。
双平安记得,小时候每次只要在外和小伙伴打架了,晚上回家后,为了不被爸妈发现,她抱着自己的小毯子径自跑进外婆的房间,乖乖进被窝等着外婆上床哄她睡觉。可是等着等着,她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看到外婆坐在缝纫机前,帮她缝着破洞的小裙子。
小小的双平安便坐在床上,安静地望着外婆的背影,听着那“咔哒咔哒”地一声一声传进耳朵里,窗外的第一缕阳光洒进来,温暖整间屋子......
此时此刻,双平安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份久违的温暖,即使天边没有太阳升起,即使身处漆黑的夜晚。
外婆靠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带着老花镜拿过毛线团。
“现在织毛衣会不会太早啊?阿婆。”双平安翻了个身,手掌撑着下颌,小鹿眼里满是疑惑。
外婆只是抬眸,慈爱地看了一眼双平安,又继续绕着毛线团。
双平安便也没说话,视线却被外婆手里绕来绕去的毛线团给完全吸引住。
看了一会儿。
双平安突然灵光一闪,想起祝卿好戴的那条围巾。
围巾是黑色的,样式也是再普通不过的双元宝样式,可戴在祝卿好脖子上总觉得独一无二,与众不同。
双平安放下薯片袋子,坐起身来,将两只手腕都伸了过去,撒娇道:“阿婆~我也想学。”
外婆二话不说,将手里挽着的毛线一圈一圈绕过双平安的手腕,将线一根根捋顺抻开。
两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地抿唇微笑,暖黄的灯光下,将两道身影映照在窗户上,仿佛时光早已定格在这一瞬,从未流逝......
第二天,天还没亮,双平安便醒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响彻天际的雷鸣,“轰隆隆”地雷声悄然而至,猝不及防炸响在天边。
紧接着,屋外雨声响起,敲打在窗户上形成一连串的雨珠。
双平安缩了缩肩膀,将被子拉过头顶,遮住眼前那一晃而过的闪电。
没一会儿,那瓢泼大雨便歇了势,真是雷声大雨点小,连十分钟都没下够。
双平安却睡不着了,轻手轻脚掀被下床,进了厨房,做了三个人的早饭后,祝卿好正好洗漱完出来。
两人吃了早饭,给外婆留下字条,双平安便带着祝卿好出了门。
铃铛村不算小,两人围着村里的小路慢跑一圈,满打满算也快一个小时。
路边,时不时遇到早起的村民上街赶集,最让双平安意外的是,在村口遇到了李叔。
李叔正从一辆黑车上下来。
双平安一眼便认出来,她笑眯眯地上前打招呼:“李叔好。”
李叔见状,愣了一瞬,拧了拧眉头,随即又笑出声来,爽朗笑声亦如从前。
他朝四周看了看,疑惑问道:“......是小平安呐!好久不见,你们这是”
双平安“嘿嘿”一笑,当即解释:“我来看看阿婆。”
话音刚落,从黑色汽车里缓缓下来了个小男孩,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嗲着嗓音冲着李叔抱怨,道:“爸爸~好热啊,我们能不能回去,不想来村里。”
小男孩长得和李叔很像。
李叔弯腰伸手一把将男孩提溜到肩头,轻声哄了哄。
双平安眼都不眨地看着,似是出神。
直到父子俩重新上了汽车,调了个头,连铃铛村的大门都没进,便离开了。
双平安一直望着那辆汽车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她默默抬手摸了摸鼻头,转头微微眯起双眼直视天边,从那山头上升起来的朝阳。
“出太阳了,咱们回家吧,祝卿好。”
祝卿好站在她的身后,伸出手臂帮她挡下那刺眼的日光,轻轻“嗯”了一声,拽着她的衣袖正要往回走。
猛地,双平安的裤腿似是被拉扯住。
她低头看去。
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她的腿边,用她的影子挡住那刺眼的阳光。
她扎着两条小辫,仰起小花脸,眨巴着大眼“嘻嘻”一笑,嗓音甜甜:“小平安姐姐~给你吃冰棍。”随即抬手,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双平安不明所以。
这谁家的孩子?
她朝四周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除了他们两大一小三人。
“小平安姐姐?”小女孩再次喊她,抓着她的裤腿慢悠悠地站起来。
“小孩,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双平安惊讶,眼神习惯性地看向祝卿好。
祝卿好眼睫轻垂,低头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无奈叹息,正要开口。
“我当然知道啦~”小女孩歪了歪脑袋,认真说:“我刚才就在这儿蹲着,听到李叔叔喊了你的名字呀~”
双平安:“......”
“喏,给你吃冰棍。”小女孩再次将手里冰棍袋子递到双平安面前。
双平安觉得这小孩长得乖巧可爱,还是个自来熟,便接过她给的冰棍,“谢谢,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你叫什么?”
小女孩自然地将小手放进双平安的掌心,右手拿着吃了一半的冰棍,舔了舔,含糊地说:“真真,我叫真真,我今年五岁了。”
双平安:“蒸蒸?”
小女孩歪了歪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纠正:“不是,是真实的真。”
双平安拉长音调“哦”一声,垂眸瞟了眼手心,浑不在意地将冰棍递给祝卿好。
祝卿好会意,撕掉包装纸拿出冰棍又递回给双平安。
双平安接过冰棍,同样没有咬,一点一点地舔着,牵着真真往家走。
三人慢悠悠地回到阿婆家,刚走进院子。
真真突然停住脚步,她似是才想起来,着急地说:“哦!姐姐,我要回家吃午饭了,下午再来找你玩。”说完她便转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双平安愣怔一瞬,看着那头也不回的身影,遗憾地叹息。
祝卿好哑然失笑,他看得出双平安对这小女孩的喜欢,但小女孩机灵也挺有原则,玩可以,不随便进别人家。
双平安似有所感,转头对上祝卿好洞悉浅笑,轻扯了扯嘴角,耳尖却通红一片。
吃完午饭,双平安正悠闲地坐在院子的老槐树下乘凉。
她昏昏欲睡之际,院门口突然传来敲击声。
祝卿好恰巧端着果盘从屋子里出来,他大步走过去,拉开院门。
“真真!”
祝卿好见她满眼通红,似是强忍着快要滚落的泪水,“你怎么啦?”
“哥哥~”话一出口,真真便再也忍不住,似是找到委屈发泄口,“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的好朋友,被那些坏孩子欺负了,我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