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办公楼外雨声淅淅沥沥,简悦手指不断敲击着键盘,连带着听见周围同事的议论。
“海市一直是个少雨的城市,很少见连续的雨天。”
“说不定是灾难降临的前兆。”
“得了吧你……”
临近九点,公司内没剩多少人,简悦加班赶完最后一篇稿子。
同组的女生和她道别后,简悦也简单收拾了下。
外面雨势加强,简悦想起自己的伞落在公司三楼。
恰巧打的车来了,简悦没多想,一头扎进雨幕。
回到家,刘家丽见简悦淋了雨,开始絮絮叨叨:“伞走的时候我都是装你包里的,回来的时候忘拿了是吧?你这记性,真是随了你爸,赶紧去冲个热水澡,结束后吃饭……”
简悦朝坐沙发上看电视的简颂吐了吐舌头,简颂摊手表示无奈。
浴室,简悦打开花洒调试水温,窗外,天空一道煞白的闪电闪过,接着,简悦感觉心脏跳得好快。
她眼前极速穿过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瓢泼大雨中,一群学生从操场往教学楼跑的场景。
下一秒,简悦惊觉自己竟然站在操场上,头顶的洗澡水变成冰冷的雨水砸在她身上。
她还没缓过神,一个同学差点撞到她。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拉开她和那个同学的距离。
像是感知到某个人的靠近,简悦的心脏剧烈跳动,快的要冲破胸腔。
来不及看清那人的长相,甚至随口的道歉都没说,尚初一便推搡着她一起往教学楼方向跑。
“这雨真是说下就下。”
尚初一理了理打湿的碎发,瞥见发呆的简悦,碰了下她肩膀,“梁愉诚没发言,你失魂了?”
简悦下意识问:“谁?”
“哎呦喂……还谁?”尚初一连连啧叹,“你真是的,还能见一年,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简悦没理会尚初一的调侃,只是问:“今年是几几年?”
“2012年啊,你脑子进水了?”
2012年……简悦难以置信,她在家里冲澡,一瞬间,时空发生转变,来到过去。
梦境?
可硕大的黑板,墙上的劝学标语,代课老师清楚的讲课声,低头书写知识点的同学以及胳膊处传来真实的痛感都在告知简悦——不是梦。
在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后,简悦终于平静的接受现实。
期间,她心跳的频率在一点一点降下去,恢复正常。
几秒后,整点到,她又坐在自家餐桌吃饭。
“多吃肉,你爸那么爱吃肉,怎么没见你随着他点?”
刘家丽给简悦夹了一块瘦肉。
“妈……”简悦怔愣,而后看向一旁干饭的简颂,“爸……”
“我刚才洗澡了吗?”
“这孩子,刚洗的,你能忘?”
洗澡的这一段记忆消失了?
难道两个时空是同时进行的?
时空交叠吗?
一连串的疑问充斥在简悦大脑里,她怎么也想不通。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相安无事,简悦一度忘了自己经历的诡异事情。
“海市未来一周会有持续降雨天气……”
电视上播报着新闻,简悦换了台,调到自己喜欢的卫视。
刘家丽赶她:“去,出门买点菜。”
简悦顺手套件外套,拿把雨伞出门。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简悦撑着一把伞,雨吧嗒吧嗒落在伞上。
忽然间,整个世界被照得通明一瞬,随之而来的雷声轰然炸开。
简悦手扶在胸口,心悸如此强烈。
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变得稀薄,她回神已是在高中教学楼的走廊。
“那个同学,站在走廊干什么?上课了还在溜达!”
年级主任孙成涛气势汹汹走过来,距简悦不到百米。
简悦望了眼楼底,她如果在2012年的时空死掉的话,所谓现在与过去的时空交叠兴许不会发生——错乱的时空大概率会随着她的死亡消失,她的本体会存留在正确的时空。
想到这,简悦爬上围栏。
风吹拂在她脸上,她深深吸了口气,身子开始倾倒。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劲有力的胳膊拦腰拽下身处高位的简悦。
两颗心脏贴在一起,她觉得快要死了,因为她的心脏不断撞击胸腔,一下又一下。
一阵猛烈的风袭来,裹挟着飘落的雨水,那人松开禁锢在简悦腰上的胳膊后离开。
孙成涛立马扶住简悦,送她去校医室。
简悦跳楼的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播到高一高二高三各个角落。
“大姐,我让你给我放个风,我去上厕所,你就趁着这间隙去跳楼?”
尚初一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简悦跳楼的理由,唯一说得过去的解释:她想要吸引梁愉诚的注意。
“怎么可能?一个男人而已,值得我搭上命?”说实话,十多年过去了,对于高中喜欢的人,简悦早早没了印象。
“你不会是为了躲孙成涛吧?”
“对,我怕他。”
“……”
心跳逐渐归于平息,教室的时钟还有三秒指向整点,当转到最后一秒时,简悦回归原本的时空。
两次不合常理的遭遇使得简悦不得不重视起来,她需要找出规律。
首先不容忽视掉的感受,心悸。
这种感受隐隐约约是一个人的靠近,她有直觉,找出这个人,他是核心。
其次,不同寻常的雨天。
不论过去亦或现在,两个时空都在下雨,天气估计是一个重要的引发条件。
别的原因,简悦想不出来。
“小悦,你还记得你王姨吗?小时候给你买过娃娃。”
餐桌上,一家人吃着饭,简颂张口道。
“没印象。”
简悦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饭。
“她儿子人踏实能干,长相帅气,有上进心。”
“对对对,”刘家丽连忙附和,“我见过,我对那孩子挺有眼缘的。”
父母张罗着相亲,简悦倒是无所谓:“你们约好时间了吗,我去看看。”
简颂:“还没有,但是随你时间,男方那边都乐意。”
刘家丽笑道:“我和你爸快六十岁了,工作什么的都不操心了,天天盼着抱个孙子。”
“好,我知道你们就我一个独生女,我重任在肩呐。”
简颂感慨:“人老了,就想这一档子事,养个孙女孙子的。”
简悦嘟了嘟嘴:“说什么呢,你们不老,先养着我这个女儿。”
“哈哈哈哈哈哈,我和你妈是要养一辈子女儿的。”
“对,我女儿可以赖在妈妈这一辈子。”
隔天,简悦双休,约了王姨的儿子,名叫成智。
成智的工作是律师,据了解,他比简悦小三岁。
成智莞尔一笑:“叫我小智就好。”
小智……
简悦呼吸一滞,这个称呼好熟悉。
“我们以前认识?”
简悦猝不及防一问,成智敛了敛眸,“可能是我们一见如故。”
“应该是的。”
吃完饭,成智送简悦回家。
临别时,成智叫住简悦:“简小姐,你说有的人为什么要活在自己的臆想里,是对过去的不能接受还是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简悦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偏偏她觉得成智是针对她说的。
“我不太清楚。”
“没关系,简小姐,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周一,公司召开例会,简悦强撑着眼皮坚持下来。
她昨晚失眠了。
成智无由头的一句话扰得她胡思乱想,她结合最近的怪事,认真考虑了番,成智也许知道点什么。
下次见面,她要问清楚。
办公桌前,简悦盯着电脑一大堆的文件,头都大了,索性趴下补个十分钟觉。
不知过去多久,简悦迷迷瞪瞪地从桌子上爬起来。
她打开手机,时间显示九点五十九。
十点,公司的钟表准时播报。
时间一过,办公楼的人刹那凭空消失了,简悦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睡迷糊了。
再睁开眼,确实空无一人。
她跑到公司的大大小小角落,没有一个人影,强烈的心理预示下,她颤抖地拨去父母的电话,机械的女声响起:“抱歉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
简悦犹坠冰窖,世界在这一刻崩塌。
成智的话萦绕在她耳边:简小姐,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在自己的臆想里,是对过去的不能接受还是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活在臆想里的人,是她吗?
小简……
有人在叫她。
简悦猛地抬头,对上同事诧异的目光,“到饭点了,去食堂吃饭吧。”
“好的……”
刚刚是梦,简悦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下班的路上,简悦回想自己做的梦,肯定是最近的怪事导致她精神恍惚。
远处天空劈下闪电,伴随着心悸,简悦来到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擂鼓的心跳提醒她,她要找的人就在附近。
她迫切拨开人群,靠着心跳的频率摸索那个人的方向。
忽地,简悦停在原地。
马路对面,一个高大的背影显得格外突出,简悦内心的声音催促她去靠近。
在简悦踏出一只脚时,红灯亮了。
车辆匆匆闪过,心跳随着红灯秒数的流逝慢慢降下速度。
红灯切换至绿灯。
街角是最熟悉的上下班都会经过的这条。
简悦眼睁睁错过了那个人。
“简小姐,刚下班吗?一起去吃个饭?”
成智的声音响起,来的真巧。
简悦点了点头:“可以。”
饭桌上,简悦开门见山:“你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成智没有遮掩,微笑道:“纸包不住火,被遗忘的过去也终将会浮现。”
“过去?我的过去?”
“准确来说,是你们的过去。”
“我们?我和谁?”
“你自己清楚,只是忘了。”
“我为什么会忘?”
成智说,过去会揭晓一切答案。
于是,简悦第四次踏上回溯之旅,势要解开缠绕在她身上的过去之谜。
连绵的雨下着。
林市一中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同学一齐涌入。
“祁言!”
完全陌生的名字,简悦却心头一颤。
她正前方的男生回头。
隔着几个人,简悦和他视线对望。
咚,咚,咚。
震得简悦几乎喘不过气,又快又重。
是他。
简悦快步走在他前面。
祁言个子高,一米八五左右,面对简悦,他微微低头,深邃漆黑的瞳眸衬得他冷漠疏远。
他对她,没有半分情绪的看着。
简悦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方才喊祁言名字的男生走上前,“闫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害怕,不愿和祁言过多来往。
“有事?”
许久,面前少女没有任何表示,祁言有点不耐烦,主动开口。
“你……你……”
简悦语塞。
向他表明时空交错吗?
但少年看起来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祁言撑开雨伞,“借伞?”
借伞……
简悦后知后觉,天空下着小雨,她的头发淋湿了,包括校服。
没等简悦接受或拒绝,祁言塞给她。
他从她身边经过。
简悦的指尖像被电流击中,伞柄险些滑落。
这个雨天,这场擦肩,在简悦记忆深处,发生过,她不自觉握紧手里的伞,目视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忘记的人,是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