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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弓如月

正月二十五,西郊马场。

晨光刚破开云层,霜还覆在枯草上。明昭到的时候,李铮正在检查马鞍肚带。

“来了?”他头也不抬,“追电喂了半斤豆粕,状态正好。”

追电是匹青骢马,去年破获军马走私案后兵部的赏赐。明昭走过去,马儿亲昵地蹭她手心。她今日穿的是特制马球装:深绯窄袖战袍,牛皮护腕护膝,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再束成高髻。

场边已有队伍开始热身。

明昭看见苏若微坐在棚下——她今日是作为琴师来的,案上摆着七弦琴。

苏若微抬头,微微一笑。温婉得体。

但明昭注意到,她的视线在自己右脚踝上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像是无意。可明昭捕捉到了。就像诗会上她捕捉到苏若微手指在茶碗上停的那一瞬一样。

她在看什么?

明昭颔首回礼,策马绕场。但她把那个眼神记在了心里。

辰时三刻,鼓声三响。

朱色马球抛向空中,十匹马同时启动。明昭的位置是右前锋,李铮居中策应。羽林卫的前锋球杆横扫而来,她猛地勒马转向,追电灵巧侧避。

她控球疾驰,羽林卫两人包夹。

她看准空隙,将球斜传给左翼的李铮。李铮接球,挥杆——球应声入门。

第二球,羽林卫反击。三次截击,两次冲撞,有次对方马匹直接撞上追电侧腹,明昭险些脱镫。在对方再次围上来时,她忽然勒马急停,球杆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勾出——球贴着地面滚入球门。

上半场结束,巡检司三比一领先。

明昭靠在马厩栏杆上喝水。苏若微在抚琴,一曲《破阵乐》从她指尖流泻。

但明昭注意到,苏若微的目光不止一次地掠过她——不是在看她的人,是在看她的右脚。每一次,都很快收回。但每一次,都让明昭后颈发凉。

李铮递过汗巾:“羽林卫下半场会换战术。他们那个新来的副统领,盯着你的脚镫看了好几次。”

明昭点头。

她的右脚镫皮带是特制的——两年前追捕江洋大盗时坠马,右脚踝骨裂。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苏若微怎么知道的?

下半场,羽林卫换了三个人,打法变得凶猛。

明昭在一次抢球时被撞得歪斜,右脚从镫中滑出,又险险踩回。

看台上传来惊呼。

最高看台,闻渡放下茶盏。

茶水在杯中晃出细纹。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指节微微发白。

场上,比赛进入最后时刻。比分四比三,巡检司领先一球。羽林卫全力反扑。最后一刻,羽林卫一记长传,球直飞巡检司球门。守门员扑空,球将将擦着门柱飞过——

明昭几乎是本能地驱马去救。

追电全力冲刺,她整个身子探出马背,球杆伸到极限——杆端擦到马球。

重心却失了。

马匹急停的惯性将她甩了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个身,左脚先着地,随即是右脚——脚踝传来熟悉的、尖锐的刺痛。她跌倒在草皮上,尘土扑面。

裁判吹响了结束的哨子。喧嚣炸开。

李铮和应烽最先冲过来。李铮的脸白了一瞬。他蹲下来,手悬在她脚踝上方,不敢碰。

“昭昭!别动,太医马上到——”

人群忽然自动分开。

闻渡从看台方向走来——不是走,几乎是疾行。他今日穿着亲王常服,深紫袍服在行动间扬起,腰间玉带碰撞出短促的声响。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全没看见。

李铮蹲在原地,抬头看了闻渡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没注意。但明昭看见了。那一眼里有意外,有迟疑,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默默退开一步。

闻渡在他让出的位置上蹲下。

“哪里伤着?”声音绷得很紧。

“脚踝……”

闻渡没再多问。他伸手,握住她的右脚踝——隔着皮靴,他的手掌温热有力。

他按了几处位置:“这里疼?”

“……嗯。”

他眉头锁得更深。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刚赶到的太医、李铮、应烽,以及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明昭僵住了。

她整个人悬空,脸贴着他胸前衣料。深紫云锦上有极淡的檀香味,还有他身体传来的温度。她能听见他胸腔里的搏动,也能听见自己的。

全场鸦雀无声。

闻渡抱着她往太医帐走,步履很快但稳。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压得很低,只她一人能听见——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

“别动。你脚踝有旧伤。”

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闭着眼,不敢看他。但她听见他在说什么。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怕。”

就两个字。可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从永安坊的暗巷里被捞起来,昏迷三天后醒来,床边坐着的人说的也是这两个字。那时候她以为是太医说的。现在她不确定了。

太医帐内。太医检查后确认只是韧带拉伤,敷了药,用绷带固定。

“至少静养半月,不能骑马,少走动。”

闻渡听完,颔首:“有劳。”

然后他转向明昭,目光平静。

“好好休息。”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从容。

太医离开后,沈沅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方帕子。

“明姐姐,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帕子里包着一小瓶药膏。瓷瓶上贴着一行小字:“治旧伤,每日敷。”字迹清秀,刻意收敛了笔锋。但明昭认得。和苏若微在诗会上那首诗的字迹,一模一样。

“谁给的?”

“一个姑娘,穿月白衣裳,说认识你的人托她代送。”

明昭把瓷瓶翻过来。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

苏若微知道她的脚踝有旧伤。

她在马场看了一整天,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她受伤,然后送药。

这不是关心。是展示。展示她知道什么。展示她能看到什么。

明昭把瓷瓶收进袖中。

“替我谢谢那位姑娘。”

赛后,年轻人们在马场边架起篝火。

明昭脚伤不能动,坐在铺了厚毯的胡床上,身上披着李铮的披风。

应烽喝得满脸通红,正比划着今日那个救球。

众人哄笑。墨衡默默递给她一碗热羊奶,里头加了蜂蜜。

明昭听着,笑着,偶尔搭话。

散场时,李铮要送她回去。明昭摇头:“你们继续喝,我叫马车。”

她慢慢挪到场边等车。夜风渐凉,她裹紧披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路边走。

忽然,她顿住脚步。

人群边缘,拴马桩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青衫,瘦削,沉默。

谢寻。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那张脸比之前更清瘦,下颌处多了一道浅疤。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一截竹管——和上元夜灯会上,那个小贩递给他的竹管一模一样。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两人对视了短短一瞬。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没入黑暗。

但这一次,明昭没有让他走。

“谢寻。”

她的声音不大,但他停住了。

“有机会,我们聊聊。”

谢寻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转身,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低:

“你想知道什么?”

“苏文远,户部郎中。景和九年死于任上,死因‘积劳成疾’。但你看了一本不该看的账。”

沉默。很久。

谢寻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浅疤在眉骨下方,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痕迹。

“那本账现在在哪儿?”明昭问。

“在安全的地方。”

“谁的安全?”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脚踝——那里缠着绷带,从靴口露出来。

“你的伤,不是意外。”

明昭的手指收紧。“什么意思?”

“羽林卫那个撞你的人,姓崔。陇西崔氏旁支。三天前,他账上多了一笔钱。五百两。”

“谁的?”

谢寻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很多话。但他只说了一句:“明稽查使,有人不想让你查下去。有人想让你停下来。但有人——”他顿了顿,“想让你走得更快。”

他转身,这次真的走了。身影没入黑暗,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明昭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拐杖。五百两。买一个马球赛上的冲撞,买她一个“意外”坠马。不是杀她——是警告。或者,是测试。测试她会不会停下来。

她不会。

马车驶离马场。明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今日的一切在脑中翻涌:苏若微盯着她脚踝的眼神,闻渡抱她时声音里的颤,李铮退开的那一步,谢寻说“有人想让你停下来”时的表情。

他站在暗处看她,手里攥着东西——他想给她。

但他没有。

为什么?

马车经过国子监时,她忽然开口:“停车。”

赵成勒住缰绳。“大人?”

“等我一下。”

她拄着拐杖下车,一瘸一拐地走向国子监后门。后门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石板。石板下面——

她蹲下身,把石板掀开。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蠢。

她在找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谢寻今天出现,不是为了说那些话。他是来确认什么的。确认她还能动。确认她不会停。确认——她会不会来这个地方。

她站起来,正要转身,余光瞥见石板的背面。

上面刻着一行字。很浅,像是指甲刻的:

“洛水渡口。三日后。”

明昭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行字是她的笔迹。她自己刻的。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刻过。

她蹲在那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石板很凉,寒意透过膝盖渗进来。

她不记得。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她刻了这行字。在失去记忆之前,她来过这里。她留下了这个。

三日后是哪一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三年前的自己,在失去记忆之前,在害怕什么。她在留后路。她在给现在的自己,留一条路。

明昭把石板放回去。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马车。

“回巡检司。”

最高看台,皇室帷帐之内。

闻渡坐在案后,指尖轻按眉心。帐内已无旁人,只有炭盆偶尔爆出轻响。

他展开一张不知何时出现在案上的纸条。纸条无署名,墨迹很新,只一行小字:“漕帮异动,三日后丑时,洛水渡口。”

他盯着那行字,指腹在“洛水渡口”四字上缓缓摩挲。

然后他将纸条移至炭盆上方。火舌倏然卷上纸角,迅速吞噬墨迹,化作一片蜷曲的灰烬,飘落盆中。

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想起她在他怀里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雪。他想起她说“嗯”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他想起自己说“别怕”的时候,声音里的颤。

他站起身,走出帷帐。经过太医帐时,脚步未停。只是目光极轻地掠过那盏还亮着的灯。

然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巡检司值房。

明昭把苏若微的药膏瓷瓶放在桌上。

她又取出那截竹管——上元夜闻渡给她的那截。里面是那条过期的线索:“王谦正月十六丑时,在西山王宅见客。客人从洛口仓来。”

过期的。但闻渡给她的时候,没有说这是过期的。

她把竹管和瓷瓶并排放着。一个来自闻渡,一个来自苏若微。

一个是过期的线索,一个是展示力量的药膏。

她在想一个问题——苏若微为什么知道她的脚踝有旧伤?除非有人告诉她。除非有人在查她。查她的人,查她的伤,查她的弱点。谁在查?王谦。还是——闻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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