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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和亲

大军回朝那日,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明昭站在户部值房的窗前,看雨丝斜斜地打在槐树叶上。叶子已经黄了,被雨一浸,黄得发亮。她的官服还没换——宣府城墙上磨破的袖口,蓟州泥地里滚脏的下摆,陇西的风沙嵌在领口的褶皱里。三个月,一身衣裳。

“明大人。”

书吏敲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卷宗,最上面那本边角卷曲,被雨水洇湿了一块,“阵亡将士的名册。第一批,三千四百人。”

明昭接过。名册的纸是粗麻纸,裁得不齐。她翻开第一页,手指按在第一个名字上,停了一瞬。没有官职,没有籍贯,只有三个字:王铁柱。

她翻过去。“抚恤银呢?”

“拨付文书下来了。但银子还没出库。”

“谁的批文?”

“肃安郡王府。”书吏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批抚恤银,要经肃安郡王府的账房过手。”

肃安郡王。先帝庶长子,今上的长兄。人人说他是贤王。贤王的账房,管的是户部的银子。

明昭合上册子。“备马。去宸王府。”

雨越下越大。她没来得及撑伞。

御书房,酉时。

烛火将闻渡的身影投在墙上。皇帝的软榻挪到了御案旁,案上摊着宣府的军报,墨迹未干。皇帝靠在软榻上,脸色比三个月前差了许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

闻渡跪在榻前。

“九弟。”皇帝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来了。”

闻渡叩首。“臣弟在。”

皇帝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指甲泛着青紫色。他拍了拍闻渡的手背,拍了三下。

“宣府的仗,打得好。”

“陛下过誉。”

“不是过誉。”

皇帝咳了一声,没有捂嘴,血溅在明黄的被面上。他没有低头看,目光落在闻渡脸上,“朕在位二十年,丢的比守的多。你三个月,拿回一座。朕不如你。”

闻渡垂下眼。

“朕若走了,”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太子……能稳住吗?”

闻渡没有立刻回答,“他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年。”

皇帝沉默。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三年。”他像在嚼一粒沙子,“朕若能再撑三年——”

他没有说下去。

“给他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

闻渡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他停了一下,然后起身。

“皇兄,臣弟有一事相求。”

皇帝抬起眼。

“臣弟要娶明昭。”

殿内静了一瞬。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久到闻渡的背脊绷成一张弓。

“她愿意吗?”皇帝说,“上次的赐婚圣旨,你带走了。”

“臣弟还没问她。”

“那你求朕什么?”

“求陛下——若臣弟问了,她愿意,陛下赐婚。”

皇帝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没有。

“你倒是不怕朕不答应。”

“陛下会答应的。”

“为什么?”皇帝笑了,“可是因为,你手里有朕的圣旨?”

“因为陛下等了二十年,也没等到想等的人。”闻渡的声音很低,“臣弟不想像皇兄一样。”

皇帝沉默。他闭上眼睛,胸腔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呼,呼,一下一下的。然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闻渡脸上。

“朕准了。但她若不愿意——”皇帝顿了顿,“不可勉强。”

闻渡叩首。“谢陛下。”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九弟。”

他停住,没有回头。

“母后会拦你。”

“臣弟知道。”

“肃安也会拦你。”

“臣弟知道。”

“明昭手里有肃安贪墨抚恤银的证据。你手里有肃安私通东洋、□□的证据。两条线,够砍他的头了。”皇帝的声音很轻,“但不够动母后。”

闻渡转过身。

“母后的根不在朝堂,在江南。江南的盐税、丝绸、茶、瓷——半个大周的赋税,从她娘家手上过。你动了肃安,母后会断你的粮道。你断了江南的粮道,北疆的兵吃什么?”

闻渡看着皇帝。“所以皇兄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江南有自己的人。”

皇帝没有说话。他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谢寻在江南。”闻渡说。

皇帝睁开眼。

“他扮成南洋商人,已经搭上了顾家。荣国府的根,在江南。顾家是荣国府的钱袋子。”闻渡的声音很稳,“等谢寻把顾家的根刨出来,母后的粮道就断了。”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布的局?”

“去年。明昭去蓟州那天。”

皇帝笑了。这一次,笑意到了眼底。“你比朕强。朕只会等。”

他咳了几声,血又从嘴角溢出来。他没有擦。

“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朕这里——”他顿了顿,“还能撑一阵。”

闻渡跪下去,又叩了一个头。然后起身,推门走了。

慈宁宫,戌时。

太后捻着佛珠。苏若微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卷舆图——陇西的,边角被烛火烤得发黄。

“若微。”太后忽然开口。

苏若微抬起头。“姑母。”

“宸王回京了。你去见了他?”

苏若微沉默了片刻。“没有。”

“为什么?”

苏若微放下舆图。“姑母,臣女虽还未完婚,但名义上已是肃安郡王府的人了。去见宸王,不合适。”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她看着苏若微,看了很久。

“你比哀家想的,懂事。”

苏若微垂首。“臣女不敢不懂事。”

太后点了点头。“去把宸王给哀家叫来。就说哀家身子不适。让他来请安。”

苏若微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姑母,您要跟他说什么?”

太后看着她。“哀家要问他——娶不娶你。”

苏若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她没有回头,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雨打在脸上。她没有擦。

慈宁宫,子时。

太后坐在凤座上,面前摆着一局棋。黑白子已经下了大半,局势胶着。她执白,对面没有坐人。闻渡进来时,她正在落子。

“坐。陪哀家下完这局。”

闻渡在她对面坐下。

“宣府打下来了。好。”太后拈起一枚白子,“皇帝的身子,很不好。他还能撑多久?”

“儿臣不知。”

“你知道。”太后看着他,“你是他亲弟弟。”

闻渡沉默。

太后放下白子。

“哀家问你一件事。若微那孩子,你觉得如何?”

“苏姑娘是肃安郡王府的世子妃。”

“还没过门。”太后看着他的眼睛,“只要没过门,就还有变数。”

“母后,儿臣不会娶她。”

殿内静了一瞬。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那哀家就让明昭去和亲。”

闻渡没有动。

“北狄王庭递了国书,求娶大周贵女为王妃。哀家想来想去,明昭最合适。五品官身。有功于国。有才于身。嫁过去,不辱没北狄王庭。”

闻渡抬起头。

“母后,北狄王庭刚刚丢了宣府,退兵三百里。这个时候递国书求娶?您信?”

“哀家信不信,不重要。”太后的声音很平,“重要的是——皇帝信。”

“皇兄不会信。”

“皇帝快不行了。”太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若走了,太子即位。太子在皇陵守了十年,朝堂上没有根基。哀家是太后,先帝的发妻,今上的母亲。哀家说什么,朝臣就信什么。”

闻渡看着她。

“母后。您知道谢寻在江南做什么吗?”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在查江南的盐税、丝绸、茶、瓷——半个大周的赋税——”

太后的脸色没有变。但闻渡看见她攥佛珠的手指,指节泛白了。

“母后在等什么?”闻渡的声音很平,“等谢寻把顾家扳倒?还是等皇兄驾崩、太子即位、肃安起兵?”

“你在说什么?”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

“儿臣在说——北境战事已平。耿荣死了,王腾凌迟了,曹家倒了。肃安在北疆的棋子,被儿臣一颗一颗拔干净了。他现在手里还剩什么?蓟州的田?顾家的银子?东洋人的黑火?”

闻渡站起身。

“蓟州的田,明昭已经收了。顾家的银子,谢寻正在查。东洋人的黑火,儿臣从京西带回来的那四十桶,炸了鹰嘴崖,也炸了肃安在陇西的军火库。”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骨节凸出来。

“您以为肃安能做您的傀儡?他能保您什么?保您不被谢寻查?保您不被太子清算?还是保您——”闻渡的声音低下去,“不被皇兄问罪?”

太后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佛珠,攥得很紧。

闻渡整了整衣袖。

“儿臣是来告诉您——明昭,儿臣娶定了。和亲的事,您想都不要想。至于苏若微——”他顿了顿,“她已经是肃安郡王府的人了。您拿她做棋子,问过肃安王吗?”

太后没有说话。她慢慢坐回凤座,闭上眼睛。佛珠在指尖转了一颗、两颗、三颗。

“你比你父皇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闻渡没有说话。他跪下去,叩首。额头触地。然后起身,走了。

走出慈宁宫,夜风灌进领口。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

户部值房,子时三刻。

明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肃安郡王府的账目。抚恤银拨付文书的日期是三月中。那个时候宣府还没打下来。仗没打完,抚恤银的批文已经出来了。

谁批的?肃安郡王府的账房。银子的去向——不是阵亡将士家属,是“江南赈灾专款”。三月,江南没有受灾。

每一道手,剥一层。像一只被反复撕扯的鸡,骨头还在,肉没了。

她合上册子。吹熄了灯。走出值房。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深青色的常服被雨浸透了,贴在身上。没有打伞。闻渡。

明昭站在门槛上。两个人隔着一院雨水对视。

“明昭。”

她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鼻梁,流到嘴角。

“我要娶你。”

雨声很大。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太后要让你去和亲。我不同意。”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雨水从两人之间落下去,“皇兄当初的赐婚圣旨我一直留着,他再次准了。只要你愿意。”

明昭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雨水,有夜色,有她。

“你不问我愿不愿意?”

“我正在问。”

明昭伸出手。手指触到他的脸颊。凉的。

“你身上湿透了。”

“你还没回答。”

明昭没有说话。她踮起脚。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鼻梁,流到嘴角。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嘴唇贴在他嘴角。凉的,湿的,带着雨水的气息。

闻渡僵住了。僵硬从肩胛骨蔓延到指尖。大氅下摆滴着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只是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雨水从两个人之间被挤出去,溅在地上。

“愿意。”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愿意。”

闻渡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雨水汇在一起。

远处,更鼓响了。咚——咚——咚——咚——四更。

他们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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