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那天阳光很好,江唯眠得知了赵川杀人的消息。
下午三点,考试结束,江唯眠走出考场。他心情畅快,本想找赵川,好好炫耀自己的估分,两人早就约好,一起去C城读大学。
可一通电话,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好心情。
江唯眠赶到现场时,赵川已经被警察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倒在血泊里,这一刻才明白,赵川为了他,做了多么愚蠢的事。
电话是裴怀鸣打来的,他声音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完整:“江唯眠,赵川他……”
“他杀人了。”
裴怀鸣终究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江唯眠问完就后悔了。
赵川从来都是这样,做任何事都不会跟他商量,只要想瞒着,就算自己在他心里再重要,也绝口不提。
赵川从始至终都是那么死板的一个人。
桃家村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看着躺在地上的江凯再也起不来,江唯眠心里不是没有解恨的痛快,甚至想放鞭炮庆祝,可更多的是揪心的难过——赵川为了他,把自己的前途彻底毁了。他明明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还是没法接受,一切发生得这么突然。
最终,赵川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十二年有期徒刑。法庭上,裴怀鸣叫江唯眠过去坐,他浑身僵硬,脑子一片麻木,手脚都不听使唤。裴怀鸣的话传进耳朵,他的手指却动都动不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杀了那个混蛋吗?你知不知道,他这辈子都毁了!”
裴怀鸣的沉默,让江唯眠越发愤怒。他浑身发抖,不敢看前排被铐住双手的赵川,听着法官念出冰冷的法律条文,听着律师的辩护,他只能无力地低下头,什么都做不了。
江唯眠不记得那晚在律师事务所待了多久,他甚至去借高利贷,想请最好的金牌律师,可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这个案子。原因很简单,赵川杀人证据确凿,判刑已成定局。
后来裴怀鸣来劝他,让他别再挣扎,江唯眠积攒的怒火瞬间爆发,全都撒在了裴怀鸣身上。
“裴怀鸣,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江唯眠想着,没关系,他可以等赵川出来,十二年也好,一辈子也罢,他都等得起。
可他刚燃起一点希望,就被赵川亲手掐灭得干干净净。
赵川入狱第二天,自杀了。
江唯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停尸房,又是怎么出来的。他只知道停尸房里冷得刺骨,空气像冰刀一样,割着他的每一寸皮肉。赵川的身体更是冰冷,僵硬得像一座雕塑,双眼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江唯眠跪在他身边,浑身抖得厉害,眉头紧紧皱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哽咽着嘶吼:“赵川,你真狠,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好好活下去吗?”
他伸手用力晃动赵川冰冷的身体:“说话啊!你开口啊!我们不是说好一起离开这里,一起上大学吗?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说着说着,江唯眠却笑出了眼泪。原来人难过到极致,真的会笑。
其实在这之前,赵川不止一次想杀了江凯,江唯眠每次都拦着,不想把事情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还跟赵川说,再忍忍,等高考结束,就一起离开这个地方,租房子住,一起读大学。
可现在,所有的约定,全都成了泡影。
江唯眠记得,赵川总给自己带蓝莓酸奶,他自己从来不喝,全都留给江唯眠。自己舍不得吃的牛肉面、食堂八块钱的糖醋排骨,还有漫画书,只要是江唯眠想要的,赵川从来都毫不犹豫地买给他。
赵川就是这样,永远把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江唯眠面前。
赵川皮肤黝黑,眼睛却格外亮,每次看着江唯眠,眼里都像盛着星星。江唯眠总跟他说:“赵川,你妈妈一定很漂亮,不然你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眼睛。”
赵川长得又高又壮,江唯眠总笑他壮得像头牛,他只说:“可能随我爸吧。”
赵川是个孤儿,住在江唯眠家隔壁的破瓦房里,从小就什么都会做,自己做饭、劈柴,样样都行。
他做的饭很好吃,江唯眠总偷偷把家里的腊肉拿给他,借口去他家吃饭,悄悄多塞些吃的。
赵川心里都清楚,只是不说。每到冬天,江唯眠就抱着自己的棉被,去破瓦房跟他一起睡。只有江唯眠知道,赵川冬天只盖着破旧的床单,和一件单薄的秋外套,他看着就心疼。
对赵川来说,江唯眠就是天使,总能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赵川说,他来到桃家村,一直没有家,遇见江唯眠之后,才有了家。
方奶奶是村里的孤寡老人,无依无靠,得知赵川的身世后,就收养了他,两人相依为命,这是赵川感受到的第二份温暖。
江唯眠曾经跟赵川说,这辈子,我都会对你好。
赵川喜欢江唯眠,这不是秘密,至少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江唯眠也依赖着他,喜欢他把自己护在怀里,每次被父亲打后,赵川总会温柔地给他上药。
江唯眠怎么也没想到,赵川会选在他高考这天,杀了江凯,半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去他的,赵川,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好好活下去吗?
赵川向来言出必行,沉默寡言,又死板固执。江唯眠从前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做。
赵川走后的那一个星期,江唯眠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床边,拿着赵川亲手给他编的手串,看了很久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奇怪的是,明明快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这一次他睡得很沉,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赵川孤独的背影,他一伸手,那背影就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失了。
江唯眠猛地从梦里惊醒,客厅的灯还亮着,四周安静得可怕。转头看去,一朵海棠花落在窗台上。
他盯着那朵海棠花,沉默了很久,轻声问:“赵川,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赵川的样子,江唯眠永远记得:典型的小麦色皮肤,眼睛格外明亮,长相普通,可高挑的身材,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江唯眠则是大家口中的“小太阳”,性格活泼,待人温暖。他和赵川是同村人,有个酗酒家暴的父亲,家庭过得一团糟,可他依旧对生活抱有希望。比起赵川,他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却也满身是伤,旧伤没好又添新伤,身上的淤青几乎没断过。赵川每次看到,都满是怒火,江唯眠知道他心疼自己,只是不想惹事,一心想着考上大学,就彻底远离父亲,再也不回来。
算下来,他和赵川,已经认识十年了。初中时,两人就在同一个班,赵川成绩很好,老师都很喜欢他。得知赵川的家境后,老师私底下偷偷给他塞钱,钱不多,够他几个星期不用去搬水泥赚生活费,可赵川性子要强,自己过得再难,也绝不接受别人的施舍,除了江唯眠的好。
他从小就去餐馆洗碗赚钱,自己养活自己,只要饿不死,省下点钱买学习资料就够了。
赵川的葬礼,没有旁人来,只有江唯眠、裴怀鸣和张硕。
江唯眠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着这般冷清的场面,还是满心酸涩。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终究是来得太晚了。
赵川就是这个世上最笨的人,他为了江唯眠,做了太多傻事、错事。江唯眠知道他心疼自己,而他对赵川的心疼,也一点都不少。
江唯眠坐在赵川的遗像旁,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一点点细数着这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日日夜夜,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赵川抱着他入睡。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又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他们的初次相遇,纯属偶然。江唯眠每次被江凯追打,都会跑到隔壁的破瓦房里躲着,这里是他的避风港,比自己家舒服一万倍。
有一次,他又慌慌张张躲进瓦房,穿着小黄鸭睡衣,领口被扯开,屁股上还有一个大大的泥脚印。
他准备拿自己常盖的被子躺下,却发现被子不见了,还听到墙角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江唯眠吓得僵在原地,以为是江凯找到了这里,紧紧攥着衣角。
雨水从瓦片的缝隙里滴下来,砸在泥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坑。
江唯眠蜷缩在墙角,听着雨声数时间——他被江凯追打后,躲进这间破瓦房,已经三十七分钟了。
十二岁的少年抱紧膝盖,校服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不见了,领口满是撕扯的痕迹,右脸颊肿得老高,火辣辣地疼。他轻轻舔了下嘴角,嘴里满是血腥味。
“再等二十分钟,他就走了。”江唯眠小声对自己说。
这是他无数次挨打后,总结出的经验,江凯从不会在一个地方找超过一个小时。这间瓦房,比之前更破旧了,东墙的裂缝裂得像蜘蛛网,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一只壁虎正盯着他。
江唯眠从书包里掏出半包受潮的饼干,掰碎了扔在地上,壁虎犹豫了一下,飞快叼走一块。
“你也饿啊。”少年笑了笑,牵动伤口,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雨渐渐小了,江唯眠听到了脚步声,他瞬间绷紧身体,抓起一块碎瓦片——江凯不可能找到这里!
木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江凯。
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浑身湿透,左额角结着血痂,怀里抱着一个脏塑料袋。
两人隔着几米远,对视着,谁都没说话。雨水从男孩的发梢滴落,和屋顶的漏雨声,重合在一起。
江唯眠先松开了手里的瓦片:“你是谁?”
男孩没说话,目光落在他红肿的嘴角和凌乱的衣服上。
江唯眠打量着他,他穿着破旧的衣服,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大布鞋,脸上沾满泥,看起来脏兮兮的。
“我从没见过你。”江唯眠又说道,心里嘀咕,这人看着凶,不会是哑巴吧。
“不说就算了。”
两个孩子就这么安静地待着,直到第二天早上,江唯眠醒来,看见男孩还在。
他伸手碰了碰男孩,瞬间被滚烫的额头吓到。
发烧了,这么烫!
江唯眠慌了神,立马拖着男孩,跌跌撞撞跑去找方奶奶。
赵川意识模糊,只觉得身体晃来晃去,有阳光裹着自己,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阳光这么温暖。
之后的几个月,方奶奶看赵川孤身一人,便收养了他。
从那以后,江唯眠经常来找赵川,有时带些家里的饭菜,有时偷偷把江凯的被褥拿给他,有时带着课本和彩笔过来。赵川也会把自己捡到的宝贝拿给江唯眠:缺角的象棋、外文罐头、能收三个台的收音机。
有个暴雨天,两人还一起捡塑料布,修补方奶奶家漏雨的屋顶。
“小眠、小川,慢点开,别摔了!”方奶奶站在下面,担忧地喊着。
江唯眠却觉得像玩一样,心里还很兴奋,大声回道:“没事的方奶奶!”说完,还指挥着赵川。
“往左一点!”江唯眠站在梯子上,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流。他踮脚拉塑料布时,衣服往上撩,露出腰上新鲜的淤青。
“你爸又打你了?”修补好屋顶,赵川拿着碘酒,给江唯眠擦伤口。
收音机里放着戏曲,盖住了江唯眠的痛呼声。
江唯眠看着补好的屋顶:“他昨晚又喝多了。”顿了顿,又说,“我把他锁酒窖里了。”
赵川的手顿了一下。
“他再敢打你,你就来找我。”
江唯眠心里一暖,眼眶发酸,很快又笑着说:“好!”
初冬的傍晚,赵川像往常一样去破瓦房,看见江唯眠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发抖。
江唯眠脸色通红,身边散落着带血的纸巾,江凯这次用了啤酒瓶打他。
“去医院!”赵川扶他,被他滚烫的体温吓了一跳。
江唯眠摇摇头:“不用,熬熬就好……”话没说完,就咳出了血。
赵川拿出老人机,手都在抖,按了三次才拨通120。
“赵川……别去,江凯会知道的……”江唯眠虚弱地抓住他的手腕。
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赵川做了第一个重大决定。
他脱下自己的校服,裹在江唯眠身上,对赶来的医护人员说:“我是他哥哥。”
这个谎言,第二天就被拆穿了。
两个满身是伤的少年,躺在医院观察室里,各自面对所谓的“家人”。
赵川一辈子都忘不了,江凯身上那股刺鼻的烟酒味,嘴里还骂骂咧咧,要教训他这个多管闲事的小孩。
医生清理江唯眠伤口的时候,他死死咬住嘴唇,手指攥得发白。
“抓着我的手,疼就使劲捏。”赵川爬上病床,把手塞进江唯眠手里。
江唯眠摇摇头,赵川却固执地攥着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医生夹出伤口里的玻璃碎片时,江唯眠痛得叫出声,赵川的手被他捏得变形,却一声没吭。
“你朋友真勇敢。”护士对江唯眠说,“好多大人都不敢看这场景。”
赵川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的动作,江唯眠看见,他的下唇被咬出了血印。
伤口处理完,已经是深夜。医生让江唯眠留院观察,怕有内伤。
赵川给方奶奶打了电话,报了平安。
“没事就好,你们好好休息,明天奶奶给你们送早饭。”
方奶奶腿脚不好,叮嘱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赵川爬上病床,小心翼翼地避开江唯眠的伤口,靠在他身边。
“还疼吗?”赵川轻声问。
江唯眠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赵川脸上,明明还是个瘦小的孩子,眼神却格外坚定。
“我以后会保护你,再也不让他打你。”赵川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江唯眠想笑,却扯到伤口。赵川比他小一岁,个子也比他矮,力气更是比不上江凯,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江唯眠还是点了点头。
“睡吧,明天奶奶还要来。”
“嗯,你先睡,我出去一下。”
“赵川!”江唯眠想叫住他,可男孩已经跑出了病房。
十分钟后,赵川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攥着东西。
“给你。”他摊开手掌,是一颗快融化的巧克力,“护士站姐姐给我的,说奖励勇敢的小朋友。”
江唯眠看着巧克力,鼻子一酸,小心地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赵川:“一起吃。”
巧克力在嘴里融化,甜里带着一丝苦味。
江唯眠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甜蜜,盖住满身的疼痛。再睁眼时,发现赵川正盯着自己,眼神不像孩子那般单纯。
“怎么了?”江唯眠问。
赵川摇摇头,突然跳下床:“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
江唯眠想拦着,可药效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昏睡了过去。
赵川站在江家门口,心跳得飞快。他要找江凯,江凯从医院离开后,肯定又回家喝酒了。
九岁的他,从未这么愤怒过,愤怒到忘记了害怕。
他用力敲门,江凯不耐烦地打开门,满身酒气。
“哪来的小崽子,大半夜找死?”
赵川抬头看着高大的江凯,心里一阵发慌,可一想到病床上江唯眠的伤口,就瞬间坚定了。
“你不该打江唯眠,他没错。”赵川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江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我是他爸,打他天经地义!”
他弯下腰,酒气扑面而来。
赵川攥紧拳头,突然扑上去,抓住江凯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啊!”江凯痛呼,用力甩开他。
赵川被摔在地上,嘴里满是血腥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头死死盯着江凯。
月光下,他的眼神,让江凯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再敢打他,我见你一次,咬你一次。”赵川一字一句,语气冰冷。
江凯捂着伤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瘦小的男孩。赵川慢慢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转身离开。
回到医院时,江唯眠还在睡觉。赵川轻手轻脚爬上病床,小心翼翼地躺下,紧紧握住江唯眠的手。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长大了,变得很强壮,能牢牢护住江唯眠,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第二天护士查房,看见两个少年蜷缩在一张病床上,手紧紧握在一起,像风雨里相互取暖的小鸟。
从那以后,赵川一直守在江唯眠身边,寸步不离。只要有赵川在,江凯就不敢再打江唯眠,江唯眠过了一段安稳日子,和赵川一起,慢慢长大。
高二那年,江唯眠和赵川在一起了。
是赵川先表白的,江唯眠还没反应过来,赵川就吻了他。那是江唯眠的初吻,他只记得,赵川的嘴唇很软,带着淡淡的牙膏味。
在江唯眠心里,赵川一直是哥哥,是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之后,赵川对他更好,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偏爱和呵护。
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方奶奶去世,赵川第一次病倒,江唯眠第一次出去兼职赚钱。
方奶奶走的时候,江唯眠格外伤心,赵川也一夜沉默,江唯眠抱着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不是安慰,是江唯眠对赵川,一辈子的承诺。
可后来,江凯的步步紧逼,终究酿成了最后的悲剧。
那一夜,江唯眠盯着赵川的遗像,看了很久很久,脑海里,全是他们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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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望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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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