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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雨水

李芽在于微笑家住了五天。

这五天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每一天都是相似的,但每一天的水纹都不一样。早晨,她们会在妈妈的锅铲声中醒来——妈妈永远是最早起的那个,厨房里的灯在六点钟准时亮起,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这些声音对于微笑来说是童年的背景音,对李芽来说是一幅用触觉和视觉拼凑起来的画——她听不见那些声音,但她能看见厨房里亮着的灯,能看见妈妈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能看见热腾腾的白雾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

第一天早上,李芽醒来看见于微笑还在睡,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叠好被子,走到厨房门口。妈妈背对着她,正在煎鸡蛋,油在锅里噼啪作响。

李芽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妈妈回过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餐桌,示意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白粥、咸鸭蛋、榨菜和一碟切好的酱牛肉。李芽坐下来,双手捧着粥碗,碗壁温热,透过瓷器的厚度传到掌心里。

妈妈把煎好的鸡蛋端过来,放在她面前。鸡蛋煎得很漂亮,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李芽抬头看妈妈,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很慢的、很用力的两个字。妈妈看懂了。她在说“谢谢”。

妈妈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冬天的窗户上被哈了一口气,雾气散开一小片,露出外面的一点蓝色。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忙活。

于微笑起床之后,发现李芽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站在妈妈旁边,正在学怎么包饺子。妈妈的手在面团上飞快地动作,擀皮、填馅、捏合,一气呵成。

李芽模仿着她的动作,但包出来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和于微笑包的一样丑。妈妈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帮她重新捏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指在那个饺子上短暂地交叠了一下,妈妈的手粗糙、变形,李芽的手纤细、指甲缝里嵌着颜料。那两只手放在同一个饺子上的画面,被于微笑用手机偷偷拍了下来。

她把照片发给李芽,配文:“你和我妈妈的手。”李芽看到照片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照片保存了,然后继续包下一个饺子。

第二天下午,李芽拿出了画具。她坐在客厅的窗边,光线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的画本上。妈妈从卧室里出来,看到她正在画画,脚步放慢了。

她走过去,站在李芽身后,安静地看着。李芽在画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妈妈养了五年的绿萝,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沿着窗框爬了半面墙。她用的是水彩,淡淡的绿色,一层一层地叠加,叶片的脉络在颜色与颜色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妈妈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了,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画得真好。”

李芽没有听到,但于微笑听到了。她把这句话打在手机上,递给李芽看。李芽看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一滴绿色的颜料落在叶片的边缘,像一颗露珠。她没有擦掉那滴颜料,而是用笔尖把它晕开,让它变成叶片的一部分。

画完之后,李芽把那幅画从本子上撕下来,双手递给妈妈。妈妈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那幅画上的绿萝比她窗台上那盆更美——叶子更绿,藤蔓更长,光线从叶片之间穿过,每一片叶子都是半透明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翡翠。画的右下角,李芽用很小的字写着:“给阿姨,谢谢您的照顾。”

妈妈看着这行字,嘴唇动了动。她转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旧的信封。她从信封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李芽。

那是一张很老的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上面有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一盆花前面,笑得很开心。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很长,被风吹起来,糊了半张脸。

“这是我,”妈妈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画画。”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1998年春天,在阳台上画花。”

李芽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着妈妈——这个头发花白的、背微微驼着的、手指关节变形的中年女人。她试图把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但中间隔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但能感觉到轮廓。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落在照片的边角上。妈妈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那滴眼泪。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的老茧刮过照片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别哭,”妈妈说,“画画是好事。你画得好,就继续画。”

李芽看不懂她说的每一个字,但她看懂了她的表情。她点了点头,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画本的夹层里。

第三天,妈妈做了一件让于微笑意外的事。

她翻出了家里的老相册。那本相册于微笑小时候见过很多次,棕色皮革封面,里面的照片用三角贴固定在黑色的硬纸板上,每一页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纸。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妈妈拿出这本相册了——自从爸爸走了之后,这本相册就被收进了柜子的最深处,像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

妈妈把相册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李芽坐在她旁边,于微笑坐在对面。三个人围着一本相册,窗外的光线落在那些泛黄的照片上,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发亮。

第一页是于微笑的百天照,光着身子趴在一张白色的毛毯上,圆滚滚的,像一只小面包。李芽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笑了,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指着照片上的小婴儿,又指着于微笑,比了一个“差别好大”的手势。于微笑脸红了,伸手去抢相册,被妈妈一巴掌拍开了手。

妈妈继续翻页。于微笑一岁的、两岁的、三岁的、四岁的——每一张照片都被妈妈保存得很好,边角没有卷曲,画面没有褪色。

三岁的那张照片上,于微笑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站在一盆栀子花前面,手里拿着一朵花,笑得露出了全部的牙齿。妈妈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于微笑看到她看着照片里那盆栀子花,目光变得很远。

“那盆花,”妈妈说,“是你爸买的。他难得买一次东西,还买错了。我说栀子花要种在土里,他买了一盆水培的。”

于微笑从来没有听妈妈提起过这件事。她看着照片里那盆栀子花——白色的花朵浮在水面上,根须在水里飘荡,像一个悬浮的梦。

她忽然想起李芽窗台上那盆枯了的栀子花,想起李芽说她妈妈也喜欢栀子花。她转头看李芽,李芽正看着那张照片,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妈妈翻到后面几页,速度忽然快了起来——像是在经过一段不太好走的山路,想快点走过去。于微笑看到了,那些快翻过去的照片上都有同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瘦高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站在某个风景区里,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

那是她的爸爸。一个在她六岁那年离开了这个家的男人。不是死了,是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家庭,另一种生活。于微笑对那个男人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偶尔会打电话来,说一些“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之类的话,后来电话也越来越少了。最近一次联系是三年前,她来北京的时候,他转了两千块钱给她,附了一条短信:“照顾好自己。”她没有回那条短信,也没有收那笔钱。

李芽注意到了妈妈翻页的速度变化,也注意到了于微笑的表情变化。她没有问,只是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于微笑的手。于微笑握回去,用力地握了一下,意思是“我没事”。

妈妈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相册。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从茶几上移到地板上,爬到了她的脚边。然后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有些东西,留不住的。”她说,“留不住就算了。能留住的,好好留着。”

于微笑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在说那盆栀子花,也不是在说那些照片。她是在说一种选择——一种“我不再恨了”的选择。不是原谅,是放下。恨太累了,恨了这么多年,恨不动了。能留住的就好好留着,留不住的就算了。

于微笑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弯下腰,抱住了她。妈妈的身体没有僵住——这一次,它从一开始就是柔软的。妈妈伸出手,拍了拍于微笑的后背,和那天晚上一样,忽轻忽重的,像一台不太熟练的机器。但于微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拥抱。

李芽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们。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低下头,在画本上画了一幅速写——两个拥抱的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窗外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没有给任何人看这幅画。她把它留在了画本里,留给了自己。

第四天,下了雨。

南方的冬雨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雪是干的、脆的,落在地上不会停留太久;南方的雨是湿的、粘的,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空气里全是水,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沉甸甸的。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上午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连绵不断的细丝,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用一把很软的刷子反复地刷着玻璃。

于微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李芽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也在看雨。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雨本身。

“你喜欢雨吗?”于微笑打字。

“喜欢。雨让世界变小。”

“变小?”

“嗯。下雨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被盖住了,世界只剩下雨声。虽然我听不见,但我能看见——看见雨把远处的东西模糊掉,把近处的东西洗干净。世界就变小了,小到只剩下你所在的这个房间。”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觉得李芽说的总是对的。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把手伸出去。雨水落在她的手心上,凉凉的,像一小片一小片融化的冰。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里有一小洼水,清澈的,微微晃动着。她把掌心递到李芽面前。李芽低头看那洼水,然后抬起头,看着于微笑的眼睛。她伸出手,把手指浸入于微笑掌心的水里,然后抽出来,用湿漉漉的指尖在于微笑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很小,画得很慢,从起点回到起点,用了大概五秒钟。于微笑低头看着那个正在蒸发的水圈,觉得那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比任何画都好,比任何歌都好。一个用雨水画的、只能存在三十秒的圆。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李芽,我想给你写一首歌。一首关于雨的歌。”

“写好了吗?”

“还没有。只有一句。”

“哪一句?”

“你用手指在我掌心画了一个圆,那是雨停之前,我们做过的唯一的事。”

李芽看着这行字,笑了。她笑着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和之前很多次一样。她打字:“好俗。”

“我知道。”

“但是我好喜欢。”

于微笑把手机放在床上,伸出手,把李芽拉进了怀里。她们就这样抱着,在雨声中,在潮湿的空气里,在这个小小的、被雨缩小的世界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于微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首歌继续写下去。第二句是:雨停了,圆也干了,但你手指的痕迹,在我掌心烫了一个洞。

她没有把这些词写在手机里。她留在心里,等回到北京之后,再把它变成一首真正的歌。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光线是淡金色的,软软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丝绸。于微笑拉着李芽出门,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妈妈正在厨房里削苹果,头也没抬地说:“早点回来吃饭。”

于微笑骑上那辆旧电动车,李芽坐在后座,抱着她的腰。地面还是湿的,车轮碾过积水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水花溅起来,落在李芽的鞋面上。她没有缩脚,反而把脚伸出去了一点,像是在故意踩水。于微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笑了。

她骑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半个小城,最后在一座小山脚下停下来。她把电动车停在一棵老樟树下面,拉着李芽的手,开始爬山。

山不高,石阶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两旁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李芽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野花——这个季节没有什么花,只有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零零星星地开在石缝里。李芽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花的花瓣,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于微笑停下来。她指了指前方——那里有一座小小的观景台,用石头砌的,栏杆上长满了青苔。从观景台上看下去,整个小城尽收眼底——灰白色的楼房、纵横交错的小巷、那条浑浊的绿色河流、远处一片一片的水田和鱼塘。雨后的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近,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李芽走到栏杆边上,双手撑在石头上,俯瞰着这座陌生的小城。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过头来看于微笑。她的眼睛很亮,比雨后的一切都亮。

于微笑走到她旁边,打字:“这是我的城市。我在这里长大。十八年。”

李芽看着这行字,然后看着脚下的城市。她打字:“它很小。”

“嗯。”

“但是很美。”

“美吗?我觉得它很旧。”

“旧才美。新的东西没有故事。”

于微笑看着这座城市,试图用李芽的眼睛来看它——旧的楼房、旧的街道、旧的桥梁、旧的河流。这些东西在她眼中一直是平庸的、寒酸的、不值得留恋的。

但现在她从李芽的角度看过去,忽然发现那些旧楼房的外墙上有爬山虎,从一楼爬到六楼,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那条浑浊的河流两岸种满了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个一个的圆;那些狭窄的小巷里藏着很多她小时候去过的地方——小学门口的小卖部、初中时每天路过的早餐店、高中时和同学一起吃的麻辣烫摊子。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她没有认真看过。

她打字:“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它美。”

“因为你住在里面。住在里面的人看不到全貌。”

“那你呢?你住在你的画里面吗?”

李芽想了想,打字:“我住在画的背面。正面给别人看,背面留给自己。”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李芽送给她的那些画——每一幅的背面都写着一行小字,日期和一句简短的话。那些背面的话是留给她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她觉得自己很幸运,能看到那些画的背面。

她们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天边有一道很淡的彩虹,不是那种完整的、色彩分明的彩虹,而是一截模糊的、几乎要消散的光带,像一块被水洗褪了色的绸缎。

于微笑指着那道彩虹给李芽看。李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道快要消失的彩虹。她笑了,然后低下头,在手机里打了一行字:

“彩虹是天空的伤口愈合后的疤。”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美的话。她把这句话截图保存了,存在“李芽说的话”那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现在有六十多张截图了。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删掉它们。

第五天,是她们留在老家的最后一天。

初九一早的火车,回北京。妈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把家里的腊肉、香肠、咸菜、桂花糕、炒米糖,所有能带的都塞进了于微笑的行李箱。行李箱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妈,够了。北京什么都有。”

“北京有是有,但不是家里的。”妈妈把最后一包炒米糖塞进行李箱的缝隙里,用力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手。她站在那里,看着于微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微笑走过去,抱住了她。这一次妈妈没有僵住,也没有犹豫。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于微笑。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李芽在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把空间留给她们。

“妈,”于微笑的声音闷在妈妈的肩膀上,“我会常回来的。”

“嗯。”

“你照顾好自己。别老吃咸菜,多做点好吃的。”

“嗯。”

“我给你寄钱。你别省着。”

“不用。你自己留着。北京花销大。”

“我有。够花。”

妈妈没有说话。于微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的后背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那个力道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那个李芽,”妈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对你很好。我看得出来。”

“嗯。”

“你……”妈妈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你好好对她。”

于微笑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妈妈的肩膀上,在那件暗红色毛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在哭。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接受她。”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于微笑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我不是接受她。我是接受你。你选的人,我相信。”

于微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松开手的。她只记得自己哭得很厉害,哭到李芽从另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赶紧从口袋里掏纸巾帮她擦脸。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李芽帮于微笑擦眼泪的动作,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安心——像是看到了一件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答案。

她们走的时候,妈妈送到楼下。于微笑骑着电动车,李芽坐在后面,行李箱放在踏板上。妈妈站在单元门口,双手插在那件深蓝色棉服的口袋里,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白发贴在脸颊上。

于微笑回头看妈妈,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的那个早晨——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单元门口,同样的人。但那时候妈妈的眼神是冷的、硬的、充满了不解和愤怒;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

“妈,回去吧。外面冷。”

“嗯。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于微笑发动了电动车,慢慢地开出小巷。她回过头,看到妈妈还站在那里,站在单元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于微笑转过头,眼泪被风吹散,落在李芽的手背上。李芽收紧了抱着她腰的手臂,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羽绒服和毛衣,她能感觉到于微笑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她们到了火车站,上了车。火车开动的时候,于微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小城的楼房、河流、桥梁、田野,一格一格地后退,像一部被倒着播放的电影。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们上车了。”

回复很快就来了:“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于微笑看着这条消息,又打了一行字:“妈,我明年还回来。”

“嗯。带着她一起。”

于微笑看着“带着她一起”这五个字,笑了。她笑着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把手机递给李芽看。李芽看完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于微笑的手。两个人的手在火车的小桌板上交握,十指相扣,指尖冰凉,掌心温热。

窗外的风景在加速后退——田野变成山丘,山丘变成隧道,隧道变成一片一片的绿色。火车往北开,往北京的方向开,往那间十五平米的、墙皮脱落的、暖气不暖的、但墙上贴满了画的出租屋开去。

于微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我不是接受她,我是接受你。”她想起李芽说的那句话——“彩虹是天空的伤口愈合后的疤。”她想起那首还没有写完的歌,那首关于雨的歌。她想起李芽用手指在她掌心画的那个圆,那个只存在了三十秒就被蒸发掉的圆。

她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句歌词的后面继续写:

“雨停了,圆也干了,但你手指的痕迹,在我掌心烫了一个洞。洞里种着一颗种子,我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但我每天都在浇水。”

写完之后,她把手机递给李芽。李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了一行字: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于微笑想了想,打字:“《雨水》。”

“好名字。”

“你喜欢吗?”

“喜欢。雨水是好的开始。雨水之后,万物生长。”

于微笑看着“万物生长”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首歌的名字,这是她们的故事——两个在冬天里几乎冻死的人,在雨水里慢慢地、悄悄地,开始生长。

不是轰轰烈烈的、一夜之间开满花的生长,而是那种在土下面、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伸展根须的生长。慢的,笨拙的,但确确实实在发生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李芽的肩膀上。李芽的肩膀很窄,有点硌,但她觉得很舒服。火车在铁轨上有节奏地摇晃,咣当、咣当、咣当,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北京,我们回来了。那间小屋,我们回来了。那道裂缝,我们回来了。

她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雨水已经过了。土壤在松动,根须在伸展,裂缝里那抹绿色,应该又长大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