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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此后数月,内战愈演愈烈,炮火连天,哀鸿遍野。

维新将所有牵挂与痛楚尽数压在心底,整日奔走在后方营地与村落之间,忙着收拢流离的百姓,照料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也负责看押与安抚被俘的国民党士兵。

而那枚焦黑的同心结,被她重新用红绳缠好,贴身系在衣襟内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落日把营地染得昏黄,远处的枪炮声时断时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维新刚要俯身察看桌角新整理好的伤员名册,一道熟悉又沙哑的嗓音,隔着纷乱的人群与弥漫的硝烟,沉沉砸了过来:“沈维新。”

她闻声一愣,手上动作猛地顿住,缓缓回头。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已微驼,鬓角霜白,脸上刻满战火与岁月的沟壑,可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一眼便能穿透岁月,认出故人。

她怔怔望着他,眼眶瞬间发热。

北伐时那个雷厉风行、拿枪口指着她脑门的硬汉,如今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兵。而她,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会在炮火前溃逃的小姑娘。

“老班长……”她声音发颤,一步步走近,像是踏过半生时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不知从何说起。

班长望着她,目光沉沉,许久才重重吐出一句:“你还活着。”

简单四个字,却藏着半生风雨,道尽乱世离散。

维新鼻尖一酸,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班长,我还活着。”

“当年北伐,你临阵脱逃,我差点一枪崩了你。”老班长声音依旧粗哑,却没了半分当年的戾气,只余历尽千帆的沧桑,“后来队伍打散,生死不知,我以为,你早没了。”

“我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没了。”维新强撑着笑了笑,抬手抚上左肩的伤疤,“阎王爷不收我,硬是让我撑到了现在,替那些没能熬过乱世的人,亲眼看着战火平息的那一天。”

班长看着她锁骨的旧伤,又看她鬓边悄然生出的白发,心头一阵酸涩。

“好样的。”他沉沉点了点头,眼尾却红了,“北大出来的大小姐,终于熬成了真正的战士。”

两人并肩站在营地口,望着远处沉沉的天色,一时无言。

沉默许久,老班长攥紧了腰间的枪托,牙关紧咬,冷声开口:“当年一起喝壮行酒、一起喊打倒列强的兄弟,他们说叛变就叛变,说开枪就开枪。这些年,我多少老弟兄死在他们手里——只要是国民党的兵,要见一个,毙一个,绝不留情!”

维新心头一沉,却不知如何反驳。

她痛同胞相残,他恨同袍反目;她守的是苍生,他报的是血仇。

正怔忡间,营地西侧忽然一阵骚动。几名战士押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 。

“沈同志,”战士低声汇报,神色复杂,“前线抓回来的俘虏,掉队的娃娃兵,说是被抓壮丁抓来的,没开过几枪。”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一身不合身的**军服,又脏又破,裤脚磨烂,脸上满是泥污与泪痕,吓得浑身打颤,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头埋得极低,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老班长目光一落,眼神瞬间冷得刺骨。他几乎是本能地拔枪,子弹上膛,动作干脆利落,枪口稳稳对准少年眉心。

维新骤然心惊,想起那年北伐战场上,自己仓皇逃窜又被狼狈抓回的模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冲上前去,一步横挡在枪口与少年之间,目光恳切:“班长,不能杀!”

“让开!”老班长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枪口纹丝不动,“沈维新你看清楚,那是国民党反贼,你忘了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弟兄们吗!”

少年吓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

“他还是个孩子!”维新挺直脊背,声音稳而坚定,“他连枪都握不稳,连战场都没看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

“那又如何!”老班长眦目欲裂,眼底翻涌着血海深仇与无尽悲怆,“当年北伐,你就是心软畏战;如今面对仇敌,你还心软!你可知道,就是因为我们一次次心软,才让他们背叛、屠杀、卷土重来!”

“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杀孩子!”维新死死盯着他,半步不退,“我们打的是祸国殃民的反动派,不是这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穷苦娃!”

“穿了那身衣服,就是敌人!”老班长持枪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手臂微微发抖,“我亲眼看着,我的亲兄弟和老战友,被他们一枪打死!我今天毙他,是替万千亡魂报仇!”

“报仇也不能拿孩子撒气!”维新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掷地,“他还那么小,不过是被乱世裹挟着被迫入局,和当年那些白白葬送在战场上的弟兄们一样,成了同胞相残的无辜牺牲品!”

老班长浑身一震,那只握过无数次枪、杀过无数敌人的手,猛地晃了一下。

少年瘫软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哭出声,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我只想回家……我娘还在家等我……我没杀过人……我不敢开枪……”

哭声细碎微弱,却像密密麻麻的针,狠狠扎进人心最软处。

老班长望着那瑟瑟发抖的少年,又看了看眼前寸步不让、一身硬气的沈维新。恍惚间,又看见当年北伐战场上,那个吓得脸色发白、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小姑娘。

一样的乱世,一样的无辜。

他握着枪的指节,一点点散去力道。枪口,垂了下来。

“滚!”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枪回鞘,恨意未消,却多了几分疲惫与无力,“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他一条小命。”

“但你记着,”他猛地转头看向少年,眼神冷厉,“往后再敢拿枪对着解放军,我绝不手软!”

少年抖如筛糠,浑身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维新轻轻松了口气,回身扶起少年,声音温和却坚定:“别怕,我们不杀你。等战事平稳,我们送你回家。”

少年泪流满面,重重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班长转过身,望着远方黑压压的天际,声音低沉:“我不是恨这孩子,是恨这世道,恨透了自己人打自己人。”

维新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心口,那枚焦黑的同心结隔着衣襟依旧滚烫:“我也是。”

老班长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接下来的日子,我跟你一起守后方。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再碰到顽固不化、双手沾血的反动派,我照样一枪一个,绝不留情。”

维新望着他,轻轻点头。

风卷着硝烟掠过营地,少年的哭声随着晚风渐渐平息。

远方零星的枪炮声消散在沉沉夜色里,仿佛在诉说着,这乱世,终究会迎来真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