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格木没有再出现在束晚面前。
她依旧在公爵府履行着她的职责。安防系统的日志记录下她在走廊尽头的巡视轨迹,餐点检测报告上签着她的编号,束晚仅有的一次出门,她默默地跟在队尾。
束晚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却再也看不见她。
之后,束晚把自己关了起来,拒绝进食,拒绝交谈,拒绝一切来自外界的关心。束伊公爵试图进入,被女儿拒之门外。这位在联邦翻云覆雨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她知道女儿的心病是什么,但她更知道,联邦智械管理总部的决定,是写在最高法则里的铁律,即便是她,也无法撼动。
第四天的清晨,一辆印有联邦智械管理总部徽章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公爵府门前。
身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下来,表情严肃而公式化。
格木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最简单的灰色制服,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的额角还贴着一块小小的医用胶布,是她自己处理的伤口。
她看起来平静得就像只是出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编号A-734880,确认回收。”为首的工作人员拿着一个数据终端,冷漠地宣读着。
“确认。”格木回答。
就在他们要带她离开时,二楼的房门被撞开。
束晚冲了出来。
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几天未进食让她看起来摇摇欲坠。她扶着栏杆,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个即将被带走的身影。
格木抬起头,目光与束晚在空中交汇。
束晚的嘴唇颤抖着,她想撕喊,想哀求,想不顾一切地冲下去。她是不是应该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用她的命,用公爵继承人的命,来换她的留下?这笔交易,联邦智械管理总部会做吗?
她的身体向前倾了倾。
格木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骤然一紧,她已经开始计算如果束晚真的坠落,她以何种角度和速度,能在哪个精确的位置接住她,并将冲击力降至安全阈值。
但最终,束晚没有。
她的骄傲,她残存的理智,她被伤透的心,不允许她这么做。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过她消瘦的脸颊,滴落在地面上。
看到束晚没有做出过激行为,格木眼中那份紧张又缓缓归于平静。她对着她的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行了一个告别礼。
工作人员再次上前,准备带她离开。
下一秒,束晚冲了下来。她跌跌撞撞的扑到格木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衣襟,额头抵住她的胸口。
“我恨你。”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三个字。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试图将她拉开。“束晚小姐,请您冷静。”
束晚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她只是抓着格木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那三个字。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声音从清晰到沙哑,从沙哑到只剩下微弱的气音。她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格木的手腕,因为太过用力而止不住地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肤里。
工作人员为难地对视了一眼,公爵的女儿,没人敢真的动用强制手段。终于,其中一人轻声说了句“抱歉”,然后伸出手,一根一根地,强行将束晚的手指掰开。
每掰开一根,束晚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她不喊,不叫,只是固执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格木……
当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时,束晚的手无力地滑落,那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却已经空无一物。
格木全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没有挣扎,没有表情。她的手臂垂在身侧,被束晚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深红的指痕。
工作人员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引导她转身。
就在她转身背对束晚的那一瞬,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的眼眶中滑落,迅速没入制服的衣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车门关闭。
悬浮车缓缓升起,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天际。
大厅里,束晚缓缓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失神地望着那个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重复着那条无人接收的短句。
“我恨你。”
——
悬浮车消失在云层后许久,束晚依旧跪坐在原地。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灵魂也被一同带走,只剩下一具被抽空的躯壳。眼泪早已流干,眼眶周围是红肿的干涩。
仆人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直到束伊公爵走进大厅,停在女儿面前,阴影温柔地笼罩下来。
她静静地看着束晚,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无奈,也有深沉的担忧。
“束晚,”束伊的声音比往常低柔许多,她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空洞的眼睛,伸手触碰女儿冰凉的脸颊,“地上凉,我们先起来,好吗?”
束晚没有反应,目光固执地定格在虚无的空气中,仿佛那里还有残留的影子。
束伊叹了口气,对旁边的管家点了点头。两名女仆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想要将束晚搀扶起来。
“别碰我!”在女仆触碰到她的瞬间,束晚忽然低吼了一声。她甩开女仆的手,失力的手臂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束伊上前一步扶住了她,这一次,束晚没有挣脱,将全身的重量倚靠在母亲怀里,身体微微发抖。
“她走了。”束晚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知道。”束伊轻轻拍着女儿瘦削的背脊,“妈妈知道。”
“他们……会把她怎么样?”束晚抬起头,眼睛红肿,里面是纯粹的恐惧,“格式化……销毁……妈妈,那些词是什么意思?她……她……” 她说不下去,喉咙哽住。
束伊沉默了片刻,“他们会将她被改造的部分……初始化,回到最初的状态。然后,她会接受全面的评估。束晚,这是法律程序。她被制造和赋予的使命,就是陪伴你、照顾你。当这个使命……对你的影响超出了安全范畴,他们就必须介入。”
“安全范畴……”束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所以,我爱她,就是最不安全的事,对吗?”
束伊的心被女儿话里的痛苦狠狠揪了一下,她捧起束晚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听着,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但格木……她和你不一样。她的情感模块被剔除,这是她改造判决的一部分。她无法感受你所感受的痛苦,也无法理解你所说的爱。你所经历的一切对她而言,只是一系列需要处理的事件和指令。”
“不是的不是的……她是人,她是活生生的人……”
“无论她曾经是什么,现在她受限于她的程序核心。”束伊的语气不容辩驳,“而那个核心,要求她将你的异常状态上报。她无法违背,这不是她的选择,是她的构成。”
束晚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无声地抽泣。她能反驳母亲冰冷的逻辑吗?她甚至无法反驳格木那平静的宣判。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地方,你爱的人,用最温柔的语气,给了你最致命的答案。
“把她带回房间吧。”束伊对女仆吩咐道,“请李医生过来,给她注射一些营养剂和镇静剂,她需要休息。”
束晚没有力气再抵抗,她被送回卧室,躺在柔软的床上。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气息,却空旷得令人窒息。医疗官为她注射,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沉重的倦意。世界开始模糊,母亲坐在床边轻握她的手的感觉也变得遥远。
在药物彻底夺取意识之前,束晚模模糊糊地想,如果睡着就能忘记,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