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有热闹看的消息不知怎么在宗内传遍，闻讯赶来的人越聚越多，喧哗声也就越来越大，须臾之间就将那片青石板围了个水泄不通。
“让一让，欸…麻烦让一让！”
就在周围人窃窃私语时，一道女声恰逢其时从外围传来。她来得晚了些，眼下只能在人群外频频探头，末了还不忘扯了扯比她挤得更靠里的人衣袖，满眼好奇道：“那里头是什么啊？”
被拉着询问的人一脸茫然的回过头，刚想答复说自己的位置也看不到什么，却凭着内门服饰和脸庞很快认出了拉住自己的人是谁，惊得她连忙作揖叫了句林师姐。
这话一出，先前还因拥挤而显得混乱的场面终于安静了几分，人群开始慢慢松动，那位被叫做林师姐的人才从散开的一道窄缝里挤进了内围。
女人挤进来后微微有些喘，衣物随着呼吸发出轻轻的摩挲声，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土的白靴在陌尘面前停了下来。
“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以为会是些新奇的玩意儿出现在眼前，未曾预料竟然是个趴卧在地的女人，这样的落差让林婉原本还兴奋的情绪骤减：“怎么会是个人？”
不过失落感很快便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满心疑惑。
方才离得远，林婉没有察觉，眼下与这人不过一步之遥，她清晰地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被压抑的魔气，这样的发现让林婉开始仔细端详起趴在地上的人。
若不是身体还随着呼吸在起伏，她一动不动躺在那儿的模样跟死了没甚区别。除了新添的泥污，衣物上还有些许发干的血迹，应是才与人打了一架。
不知是医者仁心在作祟，还是此情此景让林婉想起了什么人，她竟出乎众人意料地蹲下了身，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人的肩膀。
“林师姐！不要！”
周围的人瞬间惊呼起来，一个离林婉最近的外门连忙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提醒道：“这人身上有股魔气，八成是个邪修，林师姐你可千万别碰她！”
这番话得到了在场大多人的附和，林婉听罢却蹙起了眉，下意识地看向被指责的那个人。
不知趴着的人何时撑起的身，她跪坐在石板上，低着头，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劳仙长费心。”
这是张怎样的脸？
满是污渍，头发也散乱地披着，但只一眼，却惊得林婉身体后退几步。
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与这个人相见，以为那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噩梦，早就将这个人吞噬殆尽的林婉看着对方因痛苦而颤抖的肩膀，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瞬间湿润：“陌尘，是我…林婉啊…”
林婉沉浸在与老友重逢的情绪里，却不料那个名字落进人群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陌尘？哪个陌尘？”有人低声问。
“哪个陌尘？除了当年那个与魔修勾结，最后被逐出山门的家伙，还有谁叫这名字？说起来她命够硬的啊，焚情业火阵也烧不死她，竟然还活着。”
“这种祸害应该直接杀了才对。”一些声音从人群中冒了出来，带着明显的厌恶。
“得赶紧上报掌门！”
这话一出，许多人开始附和，很快便有几名弟子朝着天枢殿的方向奔去。
没有给林婉更多与陌尘叙旧的时间，晏清尘很快就到了，目光落在跪坐着的那抹身影上，很短的一瞬，他的视线便移开了，而后随意指了指身旁的人：“你们两个，把她带去忘情崖。”
掌门不直接就地正法了她，还让人带她去忘情崖是什么意思？审问？关押？
众人面面相觑。
其他人心有疑虑，但被指明的二人却不敢怠慢，一左一右上前，将陌尘从地上架起来就往忘情崖的方向走去。
“唔——”
被像物件一般丢在地上，骨肉与青石板触碰的瞬间，痛楚便传遍全身，好在陌尘紧咬牙关，才没流露出更多的痛哼声。
跟在后面的晏清尘踩在石板上的脚步不急不缓，等到站定才吩咐二人退下。他在陌尘身边站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很快便伸出了手，指尖准备探向陌尘眉心。
“晏掌门，这是何意？”侧身躲开，余光扫过他，陌尘的语气算不上客气。
晏清尘的手在空中顿住，他看着那双满是警惕的眸子，淡笑着开口，声线一如既往地温和：“不必紧张，你伤得不轻，我帮你看看。”
晏清尘这人啊，最会装模作样。你以为他是在关心你？不，他只是在确认，你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忽然想起墨溟的这番话，而晏清尘也的确如此，没有经过陌尘同意，指尖又一次兀自探向她眉心。一股灵力很快沿着经脉游走，先是在丹田处停了一停，又绕着她心脉转了转，最后顺着四肢百骸，仔仔细细地探了一遍。
这手法不像是治病，倒像在找东西。果然，那股灵力在她体内转了三圈，才不甘地撤了出去。
什么也没有，就算早有预料，得到结果还是让晏清尘有些烦闷，他收回手，不再去看对他而言没有价值的陌尘，只留下句好生休养就准备拂袖而去，却在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是陌尘。
“陆雪瑶在哪里？”她问。
林婉正等在山脚下，她看到沿着石阶往下走的晏清尘脚步很快，等离得近了，立马跨步上前，难得胆大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掌门。”
不得不停下脚步的晏清尘看着她，问道：“何事？”
“掌门，方才我…我察觉到陌尘身上似有反噬，若不及时压制，独留她一人在忘情崖，怕是有性命之忧。”
“你倒是念旧。”晏清尘目光柔和，语气却不辨喜怒。
林婉低下头，不敢接话。
“罢了。”晏清尘回想起走出忘情崖时与陌尘的对话，叹了口气道：“每日一刻，不可多留。”
“多谢掌门！”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允许，林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药月庐跑去。
一头扎进药房的林婉翻得太急，几只药罐被她碰倒，滚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时她也不管不顾，只继续从百种药材中一味一味地找。
“陌尘应是阴灵体反噬，得用些温补的药…这个不行，药性太烈…这个…太温和了，怕是没用…”林婉的嘴里念念有词，她找得太专注，连身后何时站了人都没发觉。
“师尊！”
林婉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罐差点掉在地上。
苏挽月正站在她身后，披着一件氅衣，她的面上蒙着一条新的白绸，是前几日萧青鸿替她换的，绸料柔软，系在脑后，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没有血色。
“这是在做什么？”苏挽月是被哐当声给吸引来的，许久不曾见林婉这般毛躁了，今日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药月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婉！林婉你在吗！”
林婉还没来得及应声，那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药房，差点与站在门口的苏挽月撞上，惊得李昀连忙刹住脚步，随后匆忙地行了一礼：“苏首座。”
行完礼后李昀直起身，脸上的恭敬瞬间被急切取代，他看向林婉：“我刚听人说陌尘…陌尘她回来了？这是真的吗？”
看着李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林婉笑着点了点头：“方才在山门外，我看到了她。”
“那她…我是说她如今怎样？”
当年陌尘被逐出山门，林婉和李昀偷偷跑下山去找过她。长阶上的血痕往下延伸，一级一级，触目惊心，她们沿着血痕往下跑，直到血痕越来越淡，到了半山腰，就彻底消失了。
二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时的李昀站在那级台阶上，望着山下茫茫的白雾，听着耳边的哭声，只剩沉默。
“我看到她时，她正趴在地上，有些外伤，好在伤得不重。但阴灵体反噬的症状很明显，不过…”林婉顿了顿，继续道：“掌门允了我每日一刻去给她治伤，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这话让李昀在听到反噬时紧蹙的眉宇松开了一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原来是这个原因么…怪不得失了往日的沉稳。
站在一旁听完所有的苏挽月不忘提醒道：“那便去吧，林婉，别让她等太久。”
林婉感激地应了一声，拎起药箱就往外走，跟在她身后的李昀告辞完便追着她的身影，也匆匆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药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扶着门框，苏挽月微微侧着头，白绸虽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她的方向感一向很准。她面朝药林，开口呢喃，如同呓语。
“客人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