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虽然一年一度，但这回恰逢云鸢寿辰，所以规模与热闹远超以往。身着各类服饰的修士们穿梭往来，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由于发出的请帖极多，加之修真界百年太平，巡逻弟子虽不少，但比起平日的严阵以待，显然松懈许多，主要精力放在了迎宾与维持宴席秩序上。
在这熙攘的宾客中，有几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作为此次宴会的主要操办之一，花翎忙得脚不沾地，但即便再忙，她也抽空亲自迎接了旧友。
“小满！凌霜！”见到她们，花翎眼中迸发出喜悦，暂时抛开了疲惫：“你们可算到了，一路上可还顺利？”
宋小满笑嘻嘻地凑上来：“顺利得很！听说魅心宗这次排场极大，我可是带了不少谷里的新奇丹药来当贺礼！”
比起宋小满的跳脱，凌霜倒是沉稳，与花翎对视时，点头示了意便不再说话。
三人久别重逢，如今站在一起，仿佛时光又倒流回了当年仙门大比，一群人在秘境里的岁月。那时她们并肩作战，共历生死，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只是如今却像缺了一块，而那份缺失，在这重逢的喜悦下，隐隐刺痛着每个人的心。
花翎也向天枢宗的二位发出了邀请，林婉以需照看药月庐为由婉拒，李昀则称殿内事务繁忙，分身乏术。
花翎心中明白，这只是她们的托词，那场发生在魅心宗的惨剧，对于她们而言，此地恐怕已成了一处不愿踏足的伤心地。而林婉和李昀当年都与陌尘交好，她们的选择，花翎全能理解，却也不免黯然。
同样的情绪，也笼罩在另一个人身上。
陆雪瑶与苏挽月已在魅心宗静养了两日，客院环境清幽，与主峰的喧闹隔开，倒是合了陆雪瑶的意，只是这安静，却无法抚平她内心的波澜。
踏入魅心宗地界的那一刻起，这里的建筑，这里弥漫的香气，甚至传来的依稀乐声，都不可避免地让陆雪瑶想起百年前那个血色弥漫的花朝节，想起被束缚捆绑，跪在地面上满身是血的陌尘。
寿宴当日，主殿灯火辉煌，宾客盈门。
云鸢作为寿星，今日换上了一袭紫色长裙，她正与几位相熟的前辈寒暄着，目光却时不时关切地飘向角落。
陆雪瑶与苏挽月坐在较为僻静的一席，那个一身雪衣，在满堂华彩中显得格格不入的人低垂着眼睑，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盏，对周围的欢声笑语仿佛充耳不闻。周身散发的孤寂之气，让一些想上前攀谈的修士望而却步。
相反坐在她身侧的苏挽月倒是与前来问候的几位药道同门交谈甚欢，不过她依旧分了几分神，去留意着陆雪瑶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寻得空隙，云鸢款步走向陆雪瑶这席，她看着对方周身难以掩饰的沉郁，心中叹了口气，正欲开口想劝若实在不适，不如先回客院休息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天枢宗掌门，晏清尘真人到！”
这一声通报，让殿内热闹的气氛为之一静，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喧嚣。
话音刚落，面容儒雅俊朗的男子已携着几名亲传，步履从容地踏入大殿。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向云鸢及在场众人拱手致意道：“宗门琐事缠身，来迟一步，还望云鸢与诸位道友海涵。”
晏清尘的到来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百年前他公正处置门内孽徒的事迹早已传遍正道，为其赢得执法如山的美誉，许多修士看向他的目光都不免带着几丝敬佩。
几位魅心宗长老纷纷上前寒暄，云鸢也连忙回礼，语气热络。与就近的熟人都打了招呼，又与几位相熟的长老寒暄几句，晏清尘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陆雪瑶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那张原本就冰冷的面容，在见到晏清尘的瞬间更是沉了下去。陆雪瑶眼底深处掠过极淡却锐利的寒意，一股难以遏制的恶感又夹杂着无力，瞬间淹没了陆雪瑶，她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撞得面前的杯盏轻轻作响。
“雪瑶？”苏挽月连忙扶住她，感受到了她手臂的轻微颤抖。
云鸢也关切地望过来。
不想在这里，与晏清尘虚与委蛇，陆雪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只和身旁面露担忧的两人低声道：“我有些不适，就先回去了。”
陆雪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附近几人的耳中，包括正打算走过来的晏清尘。
脚步微顿，晏清尘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深。
殿内的热闹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凝滞了一瞬，众人神色各异，有不解，有猜测，也有知情人暗自叹息。
看向陆雪瑶离开的方向，晏清尘闪过一丝恼怒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继续与旁人谈笑风生。
离开喧嚣的主殿，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陆雪瑶心头的窒闷。她没有立刻回客院，而是沿着灯火阑珊的回廊缓缓走着，仿佛想用行走来平复那几乎要撕裂胸腔的剧烈情绪。
“陆前辈？”
一个清脆带着些许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雪瑶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花翎。
她似乎刚从宴席里逃脱，想溜出来透会儿气，脸上还带着忙碌后的红晕，眼中却有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嗯。”陆雪瑶微微颔首，声线依旧听不出情绪，但比对旁人时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
“前辈…您脸色不太好，可是哪儿不太舒服？”花翎走近几步，她虽性格跳脱，但也心思细腻，此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情绪低落，以及眉宇间那丝掩不住的疲惫痛色，语气真诚：“前辈若需要什么丹药或帮助，尽管吩咐，我们这儿虽不比上药月庐，但也有些调理的方子。”
陆雪瑶知道面前的人与陌尘曾是好友，她看向花翎，这个曾与陌尘她们并肩作战过的伙伴，就连百年前那场变故，她也身处其中。
呼吸顿了顿，陆雪瑶对花翎并无恶感，甚至因她与陌尘的旧谊，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整理好情绪，陆雪瑶抿着唇，摇头婉拒道：“无妨，些许不适而已。”
看着陆雪瑶即使努力维持平静也难掩憔悴的模样，花翎心中很不是滋味。
百年光阴，似乎并未抚平这位前辈心中深刻的伤痕，花翎看着她苍白如雪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
花翎犹豫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探入怀中，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件。
那是…一根玉簪。
通体莹白，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雪莲，中心一点冰蓝氤氲。正是百年前花朝节上，陌尘为了得到它，不惜与陈源比试，最终却引发滔天祸端的那枚玉簪。
当年混乱之时，这枚簪子失落在地，但它的存在变得无人在意，亦无人拾取。花翎后来偷偷回去找到它，一直小心收藏，她曾目睹过陌尘看向这簪子时眼中的柔软，也几乎能猜到她想将它送给谁。
除了面前的人，还能有谁？
这个清冷如雪的师尊，恐怕是陌尘人生中唯一的温暖与执念，哪怕…这执念最终演变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而百年前的一切对陆雪瑶而言，是锥心之痛，可对花翎而言，又何尝不是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不光是陌尘，她还失去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朋友，亲眼见证了墨溟在眼前是如何破碎成最狰狞的模样。
情绪瞬间低落下去，花翎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酸楚压回心底。
握着簪子的手指尖冰凉，但现在不是沉溺往事的时候，今日是云鸢长老寿辰和花朝节，是个该高兴的日子。
想到这里，花翎将探入怀中的手缓缓抽出，她没有拿出玉簪，而是对陆雪瑶露出一个勉强的，却尽力显得轻松的笑容：“前辈没事就好，那我就不打扰前辈静养了。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看着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虽不知具体，却也隐约感觉到她心中也藏着沉重的往事，于是陆雪瑶轻轻嗯了一声：“你去忙吧。”
行礼告退，转身走向灯火依旧通明，满是欢声笑语的主殿。走了几步，花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女人独自立在廊下的身影，手再次按了按怀中的玉簪。
等机会吧…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簪子的来历，以及陌尘当初的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陆前辈。
然后…把这件本应属于她的东西，交还给她！
只是不知到那时，对方是会更为痛心，还是能得到一丝迟来的慰藉？
花翎摇了摇头，甩开纷乱的思绪，重新挺直脊背，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融入了那片繁华之中。
回廊下，陆雪瑶独立良久，直到夜风将她的衣袖也吹得冰凉才缓缓抬起手。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颗松子糖。
糖块外壳已经有些许融化，但在月光下仍泛着温润的光泽，甜香依稀。
陆雪瑶低头看了许久，最终将那颗糖块放入嘴中，然后转身朝着客院那片更深的寂静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