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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那条相对僻静的街巷里,卖松子糖的老妇摊前依旧冷清。

不知何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却忽然出现,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敲击在了木桌边缘。

笃,笃笃。

一段不成调的声音,却打破了老妇周遭那股沉寂。老妇闻声缓慢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对上了一双含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

四目相对。

“发什么呆呢?”来人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羽毛搔过心尖的痒意。见对方没回答自己,她倒也不恼,反倒是话里带着调侃继续追问道:“见到故人的心情如何?”

很显然,陆雪瑶之前在摊位前驻足和买糖的过程都被她尽收眼底。

老妇仍是沉默地看着她,脸上那些刻意雕琢的皱纹看着更显苍老。她还是没有回答问题,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充满冷意的哼声,算是回应。

这反应好像也在来人意料之中,她轻笑一声,直起身子,用下巴点了点摊位:“好了,收拾东西,跟我走。”

没有商量,近乎命令的语气。

老妇听罢慢慢站起了身,动作带着些这个年纪该有的迟缓,但在她拍打身上掉落的灰尘时,手指的力道和姿态,却隐隐透出了不同。

“先等一等,我还有件事。”说完,她不再理会来人,连摊子也不管便径直转身,朝着巷子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平稳,哪里还有半分蹒跚。

被抛下的人挑了挑眉,倒也没拦着,只是抱臂跟在了老妇后头,像个兴致盎然的看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路过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贩正打着哈欠。看到有人走过,他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松子糖摊,眼中立即闪过一丝疑惑,嘀咕道:“这卖糖的老婆子…啥时候来的镇上?看着眼生得很呐…”

靠近那处熟悉的院落,老妇身上年迈气息便如同潮水般褪去,佝偻的背脊悄然挺直,蹒跚的步伐变得稳健,眼中的浑浊被一片幽深取代。当她站定在芸娘家院门外时,除了身上那套粗布衣裙,几乎再也看不出先前的影子。

倚靠在几步外的一棵树干上,看着陌尘瞬息间的变化,来人眼中兴味更浓。

“陌尘,你在魔域待了百年,心肠居然还没硬透?对两个毫无关系的丫头这么好?”她顿了顿,语气里更添了几分好奇:“还有一事,我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替个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复仇?”

听到这一连串的疑问,陌尘缓缓转过身看向她,那张褪去伪装的面容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不知是在笑她自己,还是眼前的人。

“墨溟。”陌尘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颤,唤出了那人的名字,继续道:“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很正常。”

被这么一说,墨溟脸上的玩味笑容微微一滞。而陌尘的思绪,已经不受控制地被拽回了百年前,那个充斥着血腥的,魔域与冥界相连的混沌边缘。

记忆如潮水般向陌尘涌来,而那里,是她被墨溟带着去了魔域,最后却被随意丢弃的地方。

那是真正的死地。

灵气稀薄,魔气与死气在空气里弥漫,天空永远被浓雾遮盖,不见日月。到处游荡着一些在魔域底层挣扎,无力进入更富饶区域的弱小魔物,以及一些不能进入冥界正常轮回,只得在交界处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

陌尘一落地,就被那无处不在的阴寒死气和魔气侵蚀得几乎当场昏死,身体如同被千万根冰针同时穿刺,又像被放在烈火上灼烤,两种极致交织,让她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而一个身受重伤,灵力尽废,却还带着活人生气的人被丢在这里,就像一滴鲜血落入了鲨鱼群。

最初的几日,是陌尘觉得她此生最接近彻底消亡的时刻。她不得不躲在散发着腐臭的岩石缝隙里,逃脱着那些魔物和厉鬼,而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恶化,高烧与幻觉反复折磨着她,每一次昏睡都可能是永眠。

然而就在陌尘几乎要彻底吞噬,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黑暗时,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按在了她滚烫的额头上。

那触感并不温暖,甚至是没有一丝温度的阴寒,却奇异地抚平了在陌尘脑海里疯狂嘶吼的怨念和身体上的痛楚。

陌尘费力地睁开被血污糊住的眼睛,才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张女人的脸。

她很年轻,或许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用发绳束在脑后。她身上几乎没有活人生气,却也没有魔物的暴戾,眼神温吞,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孤寂后的麻木,却又奇异地保留着一丝未泯的柔和。

“你受伤了。”女人的声音很轻,有些飘忽,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她将人从藏身的石缝里半拖半抱出来,安置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洞里,又对眼神里满是警惕的人安抚道:“你别怕,这里暂时很安全。”

然后,她又开始忙碌。

陌尘缓慢地眨着双眼,看着她从洞中离开,不一会儿又折转回来,手里却捧着不知从哪儿折来的几片巨大的,不知名植物的叶子,里面似乎盛着一点点相对纯净的泥水。

她的头被女子小心翼翼地扶起,接着将水一点点喂给她。那水带着土腥味,却是陌尘多日来唯一摄入的液体。

女人没有问她的来历,也没有问她作为一个活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前来,有时带着点水,有时是几颗在石缝深处找到的浆果,或是几朵灰扑扑的蘑菇。

“这种蘑菇,只长在死气最浓的石头缝里,不好找,但没有毒,可以吃。”

看着那颜色可疑的蘑菇,陌尘戒备地不为所动,女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举着。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怀疑,陌尘接过便囫囵吞下,那味道如同嚼蜡,但入腹后,确实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散开,稍稍缓解了因饥饿多日,而绞痛小腹。

就这样,在这个荒芜边缘,两个同样被世界遗弃的人,建立起了一种奇特的依存关系。

在女人的照料下,陌尘的身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着,伤口结痂,高烧退去,意识逐渐清晰,在陌尘清醒的间隙,她开始观察这个女人。

女人的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陌尘藏身的石缝外,望着灰暗的天空,或者低头摆弄着脚边几颗光滑的小石子。

她们几乎没有交流,直到有一天,陌尘勉强能坐起身,看着女人又采回些菌类,终于用嘶哑的声音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女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温吞的眼眸看向她,眼中是一片茫然的空白。她想了很久,才缓缓摇头,声音飘忽道:“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但好像…在这里很久了。”

“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很不甘心…”女人摩挲着手,眼神有些空洞:“但想不起来…一点也想不起来。”

看着对方眼中那片茫然,和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悲伤,陌尘那颗被仇恨浸透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一种同病相怜的凄楚,和一丝久违的,对于被需要和被温暖的渴望,悄然滋生。

这个人,在她最绝望,最丑陋的时候给予了毫无所求的照料和温暖,哪怕这温暖来自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游魂,哪怕这照料笨拙而简陋,却是陌尘坠入深渊后,触碰到的第一缕光。

望着女子清秀却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小心翼翼处理菌类时专注的模样,听着她茫然诉说遗忘的悲伤,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种子,在陌尘心中破土而出,迅速生根发芽。

自己要活下去。

然后帮这个女人,找回她的名字,找回她的记忆,找回她存在过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