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光阴,对于修仙者而言,或许只是几次闭关,但对陆雪瑶来说,却漫长得如同永夜。
一道剑光划破天际,落在崖顶,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正径直朝着陆雪瑶的方向走去,她眉宇带着在外奔波留下的疲惫,眼中有挥之不去的失落。
而那道白衣身影,仿佛被时光凝固,清冷孤寂,百年未变。
“雪瑶。”
听到这声呼唤,陆雪瑶转过了身,时间没在她的容颜上留下太多痕迹,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萧青鸿身上:“还是没有消息吗?”
萧青鸿沉默了一下,眼中掠过不忍:“凡间所有地方,就连与魔域的交界处,我都去找了,可还是没她的任何消息…或许…或许她真的已经…”
后面的话,萧青鸿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百年对于凡人而言已是一个轮回,即便陌尘当初侥幸未死,重伤垂危之人,又如何能在世间挣扎存活?
“她没有死。”
不等萧青鸿猜测的话说完,陆雪瑶就打断了她,语气坚定道:“她还活着。”
萧青鸿看着陆雪瑶那双已被执念覆盖的眼眸,心中酸涩更甚,纵使有再多的话想要说,最后也全咽回了肚中。
知道对方是在关心自己,陆雪瑶感激地对萧青鸿一笑,而后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百年前。
当年陌尘被押回宗门,关入禁闭石室并非立刻被行刑,那几日的拖延也不是晏清尘仁慈,而是陆雪瑶以道心起誓,第一次不顾身份礼法,向晏清尘据理力争换来的。
“此事疑点重重,尚有蹊跷!允我些时日,我会追查到魔气源头,擒回真凶,还所有人一个真相!”
那几天是陆雪瑶一生中最焦灼的时光,她耗尽心神,日夜不休地与苏挽月一起仔细分析着那几缕残留的魔气,试图追踪其源头,而她也始终坚信,在最终审判前找到那个真正的魔物,将其擒回,当众对质,就可以还陌尘一个清白。
但那魔气却诡异非常,求来的时间根本不够,无论陆雪瑶如何恳求再宽限些时日,晏清尘都只是摇头。
“为了一个堕入魔道的人,难道你要让整个天枢宗陪你一起胡闹吗?五日已到,雪瑶,宗门法度不容儿戏,莫要再执迷不悟!”
陆雪瑶知道晏清尘的决定无人能改,她也无法做出背弃宗门,公然违抗法度悄悄带走陌尘的事,可她也深知自己更不能眼睁睁看着陌尘蒙冤赴死。
眼看无法阻止行刑,绝境之中,陆雪瑶想到了一位从来不把宗门法度放在心上的人。
陆雪瑶用秘法给远在外游历的萧青鸿发去了一道隐秘的传讯符,将事情始末和自己的猜测尽数告知,恳请她尽快赶回,好在行刑之日能趁乱将陌尘救走。
讯息发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然而行刑之前,萧青鸿却始终没有出现。
而在行刑台上,当陌尘将断裂的结缘绳狠狠扔向她,哭喊着还给你时,陆雪瑶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跟着碎裂了。
陆雪瑶在业火阵外煎熬地等到第四日,还在帮忙调查魔气源头的苏挽月突然传来急讯,她告诉陆雪瑶,自己凭借某种秘术,终于捕捉到了那缕魔气的踪迹。
一边是即将在业火中湮灭的陌尘,一边是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希望,陆雪瑶顿时陷入两难,最终她还是咬牙做出决定,自己必须亲自去抓住那个魔物。
那魔物极其警觉,速度又快,她们数次险些跟丢,直到追入一片山脉深处,才终于将其逼入绝境。
陆雪瑶剑气凌厉,太上忘情剑诀施展到极致,两人联手,本该占据上风,但陆雪瑶心系业火阵中的陌尘,一招一式中竟多有破绽,而那魔物似能窥探人心,交了几回手后竟在紫气翻滚间,不断幻化出少女在业火中痛苦挣扎的幻象。
“师尊…救我…为什么不信我…师尊…带我走…求求你…我好痛…”她甚至模仿起陌尘的声音,发出凄厉的哀嚎。
这字字句句,叫得陆雪瑶心神不宁,她明知是幻象,是魔物的攻心之计,却依旧被那声音中的绝望搅得心神剧震,动作一滞。
“雪瑶小心!”苏挽月惊呼提醒,却晚了半步。
就是这刹那的分神,一道凝聚的魔气趁机穿透陆雪瑶的护体剑气,那魔物似乎察觉到了陆雪瑶实力大减,虽不明白为何如此,却抵不住她注入了更多魔气。
那魔气仿佛成了实物,冲着陆雪瑶心口狠狠咬去,污秽之气只遭受了些许阻碍便成功侵入经脉,陆雪瑶瞬间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鲜血。
魔物一击得手,发出桀桀怪笑,化作一道青烟就要遁走。
“休走!”苏挽月虽目不能视,但灵觉异常敏锐,早已限制了山谷所有出口,数道散发光芒的法阵瞬间亮起。
没料到二人如此难缠,魔物的遁光一滞,眼看就要撞上法阵的刹那,竟让它硬生生扭转了方向。
“…挽月!”陆雪瑶眼见那道黑雾径直朝苏挽月那边飞去,不顾身体的剧痛,出声提醒着。
她知道以苏挽月的体质,若是撞上这一击,非死即伤!
可就在那道黑雾即将击中苏挽月的瞬间,她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又偏转了方向,直冲冲地轰向了一旁山壁上,炸起漫天碎石。
黑雾中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雾气瞬间溃散了大半,显然受了重创。
苏挽月虽心中疑惑,但此时的状况不容她想得太多,她毫不犹豫地将早已备好的专克邪魔的灵符掷出,正中那团因受伤而行动僵直的黑雾。
就在苏挽月准备乘胜追击,彻底禁锢住那魔物时,被灵符抑制的黑雾竟还没溃散,速度虽不快,却猛地向她扑来。
虽立刻凝神戒备,但苏挽月还是晚了一步,黑雾扑来时带着一股阴冷气息,竟将覆在她双眼上的白纱吹落。
苏挽月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能感觉到那魔物近在咫尺,明明在靠近,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攻击,尤其是在她那双空洞的双眼暴露在空气中后,那黑雾如同被雷霆击中,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一个极其震惊的声音从黑雾中逸散,因为魔气的干扰,扭曲飘忽,难以分辨原声:“你的眼睛……怎么…怎么会…”
话音刚落,那魔物再也顾不上自身伤势,瞬间燃烧本源,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以惊人的速度冲破了苏挽月稍显松懈的封锁,消失在天际。
“我们追!”陆雪瑶不顾伤势,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就要继续追击。
苏挽月拉住她,语气焦急:“雪瑶!你伤得这么重,必须先医治!”
“不行!”陆雪瑶语气急切:“必须抓住它,我不能让陌尘白白承受那一切。”
最终还是苏挽月妥协了,她取出丹药喂陆雪瑶服下,暂时稳住她的伤势,然后跟随她,再次朝着魔物逃遁的方向追去…
就在她们追踪魔物之时,远在万里之外,萧青鸿正发疯似的在山外搜寻。
当萧青鸿读完信中内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天枢宗,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她风尘仆仆赶到天枢宗时,看到的只是被雨水冲刷后依旧残留着淡淡血腥味的行刑台,以及早已熄灭,空荡荡的业火阵。
萧青鸿又惊又怒,搜遍了天山外的每一寸土地,神识一遍遍扫过山林与溪流,却都无果。
而在一个暴雨初歇的夜晚,当时萧青鸿几乎以为自己就快将陌尘找到了,因为她察觉到了附近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最终她在丛中反复搜寻良久,却发现不过是几头山间野狼夜里觅食,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
然而萧青鸿不知道的是,陌尘当时伤重濒死,只能爬行艰难,又刻意躲避人群野兽,所以给她留下追踪的痕迹才少之又少。
甚至暴雨初歇的那晚,陌尘其实就在不远处,在一片及腰的灌木丛里。
当时陌尘正因听到附近猛兽的低吼,惊恐万分地拖着残躯,拼命把自己藏进了极其隐蔽的角落深处,用枯叶和泥土死死掩盖住自己的气息,就连呼吸都屏住了,即便之后又听到似乎有人类的脚步声,但当时的她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哪里还敢现身。
而这一错过,便是百年。
百年来,萧青鸿从未放弃寻找,她走遍了人间,访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却不知她苦苦寻找的人,最初就曾与她近在咫尺。
无数次燃起希望,又无数次失望而归,萧青鸿总觉得,那个被她带回宗门,又随手丢给陆雪瑶的孩子,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直到这次,百年煎熬,她从未怀疑过那个孩子还活着,但又是一次毫无结果地寻觅之后,萧青鸿坚定的心终于有了些动摇。
然而在听到陆雪瑶那两句斩钉截铁的话后,萧青鸿抿着唇,将所有忧虑又重新抛诸脑后。
“我会继续找下去。”萧青鸿最终说道,语气坚决:“只要还有一丝可能。”
陆雪瑶看向萧青鸿,眼中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