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冬,码头废弃仓库
枪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时,回声像无数把锤子砸在铁皮屋顶上。司徒勉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生锈的钢架上,震下一蓬灰尘。
血从腹部涌出来,温热的,迅速浸透了深色的羊绒衫。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那道口子里,和血一起往外流。对方没给他致命一击,是故意的——董老板倒了,赵主任进去了,但庞大的利益网络还有残余的触须,需要一场“清理”。而他司徒勉,知道得太多,又不够听话,是最好的警告牌。
“司徒老板,对不住了。”带头的是个生面孔,年轻人,眼神里有一种新上位的、急于证明自己的凶狠,“上面说了,留你一口气,让你好好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司徒勉靠着钢架,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很冷,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仓库高处那扇破窗户,外面是铅灰色的天空,又开始下雪了。
真冷啊。和那年小禾死的时候一样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华容在馄饨铺里对他说:“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他走出来了。走到这里,血快流干了,路也到头了。
也好。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黑暗。
仓库门就在这时被撞开了。
不是预料中的更多追兵。只有一个人,逆着门外灌进来的风雪,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那人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异常清晰。
枪手们立刻调转枪口。
“谁?别动!”
那人没停。他甚至没看那些枪口,目光直接锁定了钢架下的司徒勉。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愣住的事——他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帆布包,用力扔到了仓库中央。
帆布包落地,拉链崩开,里面滚出来的不是武器,是成捆的、崭新的钞票。还有几本厚厚的账本,扉页上盖着鲜红的公章。
“董老板海外账户的钥匙,和最后三本真账。”来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切进寂静里,“钱,你们分。账本,交给该交的人,能换一条生路。”
枪手们愣住了,互相看看。带头那个年轻人眼神闪烁,贪婪和恐惧在拉锯。
“你他妈是谁?”他举枪对准来人。
来人终于走到光线稍亮的地方。他没穿警服,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司徒勉即使意识开始模糊,也认得那双眼睛。
华容。
他怎么……回来了?
“我是谁不重要。”华容看都没看那些枪,径直走到司徒勉身边,蹲下。他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眉头紧锁,然后撕下自己衬衫下摆,用力压住流血的地方。动作专业,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重要的是,”华容抬起头,看向那些枪手,“你们杀了他,拿不到钱,也拿不到账本。只会被更上面的人灭口。而带着这些东西走,你们有机会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选。”
仓库里死寂。只有外面风雪的呼啸,和司徒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带头年轻人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那堆钞票和账本。最终,他啐了一口,弯腰抓起两捆钞票塞进怀里,对同伙使了个眼色。
“走!”
一群人如潮水般退去,卷走了地上的钞票和账本。仓库门重新关上,隔断了风雪,也隔断了最后一点光。
黑暗中,只剩两个人。
华容的手还压在司徒勉的伤口上,血从他的指缝不断渗出。
“为什么……”司徒勉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回来……”
华容没回答。他从羽绒服内袋掏出一个小型急救包,手法利落地给伤口做初步包扎。他的手指很稳,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即使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我去了南方。”华容一边包扎,一边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开了个小书店,日子很安静。但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老码头,梦到馄饨铺,梦到你问我信不信命。”
他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看着司徒勉灰败的脸。
“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一件事。”华容说,“我的命,早就跟你的命缠在一起了。不是警察和罪犯那种缠法。是更早,在炉火旁边,分一碗馄饨的时候,就缠上了。”
司徒勉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傻……子……”他气若游丝。
“对,傻子。”华容承认了,他扶起司徒勉,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两个傻子。一个傻子以为当了警察就能划清界限;另一个傻子以为当了坏人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用力,把司徒勉架起来。司徒勉很沉,所有的力气都在随着血液流失,但华容撑住了他,一步步朝仓库门口走去。
“现在呢?”司徒勉靠在他肩上,声音几乎听不见,“现在……是什么?”
华容停下脚步,看着仓库门外漫天飞舞的雪花。风雪很大,远处的城市轮廓都模糊了。没有路,只有白茫茫一片。
“现在,”华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烙进司徒勉逐渐涣散的意识里,“我们重新走一条路。”
“一条……没有警察,也没有罪犯的路。”
“一条……只属于华容和司徒勉的路。”
“一条……走到哪儿算哪儿的路。”
他架着司徒勉,走进了风雪里。
雪很大,很快就在他们肩上积了薄薄一层。脚印很深,但新的雪落下,又慢慢覆盖。
司徒勉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废弃的仓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渐渐消失在雪幕之后。那里有他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挣扎,所有不堪的过往。
而现在,他被一个人架着,走向未知的前方。
血还在流,生命在流逝。
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也许是因为身边这个人的体温。也许是因为,在路终于走到尽头的时候,有个人,回过头,把他从深渊里,捞了起来。
哪怕捞起来的,只是一个血快流干的、烂透了的躯壳。
“华容……”他用尽最后力气。
“嗯?”
“那条路……”司徒勉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风雪吹散,“……脏。”
华容紧了紧架着他的手臂,脚步没停。
“那就一起脏。”他说。
雪越下越大。
两个人的身影,在茫茫雪原上,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最终,连黑点也看不见了。
只有雪,不停地落。覆盖了来路。也覆盖了去路。
仿佛这条路,从未有人走过。也仿佛,这条路,终于走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 一个没有警/察,没有罪犯,没有是非对错,只有两个走散了很久、又终于碰在一起的灵魂,可以互相搀扶着,走到生命尽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