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时,司徒勉正往汤锅里撒最后一把胡椒。粉末在蒸腾的白气里打了个旋,沉下去,融入奶白色的骨汤里。
他低头看了眼案板上剁好的肉馅,肥瘦相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这是他今天最后一份生意。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寒气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年轻的警察华容跺了跺脚,摘下警用棉帽,露出一张被冻得发红,却依然轮廓清晰的脸。他搓着手,在离灶台最近的条凳上坐下。
“一碗馄饨,多放胡椒。”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
司徒勉没抬头:“先给钱,□□票。”
硬币和粮票压在油腻的木桌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华容的目光掠过墙上那副“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宣传画。边角已经卷曲泛黄,像是被岁月腌渍过。
馄饨下锅,在滚水里沉沉浮浮。白气蒙住了司徒勉的脸,只有那双握着长勺的手,稳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指节分明,虎口有新鲜的血口子,是白天搬煤块时划破的。
华容忽然开口:“听说对面街‘迎客来’的馄饨,肉馅比你足,价格还便宜三分。”
司徒勉搅动汤勺的手顿了顿。蒸汽散开些,露出他紧抿的嘴角和低垂的眼睫。
“他们是国营。”他声音平平,“有国家补贴。”
“那你呢?”
“我?”司徒勉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我就这一把力气,和这锅汤。”
馄饨端上来,粗瓷大碗,汤色浓白,浮着翠绿的香菜和厚厚的胡椒面。
华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到吸凉气,寒气却从骨头缝里逼了出去。
“舒坦。”他抬眼看向灶台后的年轻人,“你叫什么?”
司徒勉正在用抹布擦着案板,闻言抬眼,目光在华容脸上停了一瞬。
“司徒勉。”他说着,又补充,“勉强的勉。”
华容点点头,继续吃他的馄饨。热汤下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吃得很快,但很干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付钱时,他多压了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在桌上。司徒勉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在他转身掀开门帘时,低声说了句:“路上滑,慢点走。”
华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司徒勉走到窗边,用掌心抹开玻璃上的雾气。他看见那个年轻的警察在路灯下走着,背影挺直,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见桌上那张多出来的一毛钱。纸币边缘被揉的发软,还带着陌生人的体温。
窗外,1983年的雪越下越大。
炉火噼啪作响。
汤锅还在余温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墙上那副宣传画,在跳跃的光影里,鲜艳得不真实。
此刻,他们还不知道——
这一碗价值一毛二分,加足了胡椒的馄饨,这一场寻常的冬雪,这一次短暂的、连对视都算不上的交汇,将会在往后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长的岁月里,反复被煮沸、被冰封、被记起,被偿还。
像一粒被无意中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荡开时,无人知晓。
他最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又会在何处归于怎样的平静。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