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牛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车上盘腿坐着两人，一男一女，身侧立着刀剑，俱是江湖打扮，似在说着什么。
“第六十九期《侠士录》你还没看过吧，刚出一周多，这可是九霄阁最新出炉的情报。”
王相怡带着帷帽，扬了扬手中的本子，一本正经地对眼前人说道：“这书现在青绣城里就算有也没有几本，早就被那些茶楼里说书的、痴迷江湖的闲人截走了，你进了城也买不到。”
坐于她对面的少年大约也就十五六岁，神色向往地看着那书，右手不住地摸着斜放在腿上的牛尾刀。
天下江湖人谁不知《侠士录》？情报机构九霄阁的头号招牌，三月一刊，网罗这期间新冒出来的风云人物、奇闻要事，凡能登上一字半句者，或可一朝成名，或已身败名裂。
若要得知新近的江湖事，买上一本就能在茶馆当半个百晓生了。
其比之九霄阁其他快报，兼具了速度、真实和一定文学性，是以说书人最爱拿这《侠士录》作灵感，编些耸人听闻的谣言，编些爱恨痴恋的纠葛，再编些快意恩仇的刀剑，诱得一批又一批少年非要闯入这世界。
这拿刀的少年自然也是其一。
王相怡早从他们二人刚刚的对话中知晓，眼前这人此行的目的是想加入青绣城的长风镖局，刚好这一期的《侠士录》里有上个月长风镖局大少主送镖遇劫的险事，定能让这少年动心。
吊足了胃口后，她继续开口：“陈小弟，我看你衣装简朴，想你大概是很少买这《侠士录》，多是在茶馆或是街头听些说书故事罢了。可你也知道那些人为了赢得听众，向来是能把事情说得多夸张，就把事情说得多夸张。”
王相怡左手捧书，递向对面人，让他认真看了看封面上三个行云流水的墨字。
“而这原版的可是那些真实发生的人物和事件，是亲眼见证、亲耳听闻之人写下的，想来你也知道九霄阁的三条铁律。”她用右手指尖敲了敲封面九霄阁特有的云印花纹。
“第三条铁律，金银可买消息，但买不动九霄阁所出要闻上的墨字。”陈小弟强忍激动道。
王相怡点点头，语重心长：“江湖就是打打杀杀吗？错！江湖更重要的是知己知彼，这也是九霄阁能做到这么大的原因，情报可是行走世间的第一要点！”
透过帷帽看到陈小弟认同的表情，王相怡内心十分满意，看来今天至少能卖出一本。
这次下山她娘一点都没资助她，只盼她赶紧把盘缠花光后滚回家，她为了出门硬是只带了点私房钱，没讨一点银子。
行了一周多路后，王相怡此时都算不上是囊中羞涩，而是空空如也了，况且青绣城近在眼前，进城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去，她可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王相怡乘胜追击，右手暗地里将指甲掐入长风镖局那一页：“我看看上三个月有哪些大事发生呢……”随手一翻开，故作惊讶道：“呦，有长风镖局呢，我记得你不是想加入他们吗？有了这《侠士录》，日后不管是拜师还是攀交情都有的话说。”
她将视线从纸张上移至陈小弟的双眼，见他看清字后眼睛一亮，立马又将书页合上。
“想买吗？”王相怡微微一笑，将书收回到身前。
陈小弟的表情终于有了较大的变化，他捏了捏包袱又摸了摸佩刀，眼神不住地往王相怡手上的本子转悠。
纠结良久后，陈小弟好歹憋出去了一句话：“你这书多少钱？”
“一两银子。”王相怡语调平稳，说话的语气也慢悠悠的，还以书作扇扇了扇风。
“一两银子！”陈小弟惊呼了一声，“我没啥钱，你这新本子这么紧俏，我可买不起。”
虽然心动，但听完这个价格，他只能连连摆手，本来游移的眼神也变得坚定了。
陈小弟和这灰衫王姓女子并不相熟，只是偶然搭上了同一架牛车罢了，是这女子以他随身佩刀作话题搭话后两人才聊了起来。
他听这女子声音年轻，本来不欲多谈，但聊了两句便发现她眼睛极尖，一看其佩刀磨损程度就知道他用刀偏好的招式，可谓见多识广。
再加上她头戴帷帽神神秘秘，陈小弟本以为出来漂泊的第一个月就遇到了个好前辈，没成想是个书贩子，还卖得这么贵。
“陈弟弟这话就不好了，价格是可以谈的嘛。这书实不相瞒，原件我也就只有一本，但我早就想到想要这书的、像陈小弟这样的人很多，刚好也就赚点小钱，所以劳累几天抄了几份出来，我呢，也不用原价了，只收你一百文，算地道了吧。”
王相怡似对陈小弟的反应早有所料，开口便直接打了个一折。
陈小弟听闻后，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这本书本身，发现其纸质甚差，墨迹不均，封面的大字也只有形，没有骨。
要知道这封面题字可是京城里书法大家何觅在十余年前亲笔所写，风流潇洒，被谓之见字如见江湖，从此，九霄阁名跃各大情报机构榜首，甚至获称京城第一闻。
至于那云印花纹估计也是随手一画罢了。
这样看来，这抄本实在是有点劣质。
不过，这价格确实够低，低到让陈小弟心动。
向往江湖的人没有人没听过《侠士录》里的故事，更不用说已经开始在江湖漂泊的陈小弟。
但若要说到看过——这薄本到他手里时往往都是不知传了几手的过时旧闻，就这样也要卖上一百文。
一百文对于抄本来说算得上小贵，可对于一本刚出一周多的《侠士录》的抄本就算不上贵了。
“我和你不熟，又不知道你这抄本和原本差别大不大，说不定只是你随便写了点字就卖我一百文蒙我呢。”陈小弟还是有些防骗意识的，不过他直勾勾盯着书的眼神早已暴露了他心中所想。
上钩了。
王相怡在帷帽下偷偷一笑，随即假作有些怒意道：“你这人若是不想买就罢了，还非要污蔑我一口。本来还想着少年人有梦想是好事，才想着便宜卖你这抄本的。这期刚出没几天，其余人我都卖二百文的，不买就算了。”
说罢她便双手抱臂，倚靠着牛车里的货物不说话了。
“我不是……污蔑你……”陈小弟解释的话语随着王相怡的动作而逐渐小声。
陈小弟没想到他只是一句话，王相怡的反应却这么大，不由得感到有些后悔，但他处事尚浅，面皮薄，惹怒了人家后也不好开口，只一下下地望着王相怡，都不求买书了，只求她别真往心里去。
驾牛的老汉嘴上嚼着根草叶，哼着不知是哪个地方的小调，陈小弟听在耳里，乱在心里，咬了几次牙也没想好怎么对王相怡开口，不知不觉间路便快到了，前面便是青绣城。
车轮滚滚的声音逐渐被人声掩盖，老汉将车排进等候进城的队伍，哎呦一声伸了个懒腰，对身后两人说道：“终于到喽，进城后你们就下车喽。”
两人答应后，陈小弟心里止不住地叹气，就这样错过了一个提前看到《侠士录》的机会。
但或许是旅途到了终点心情好了些，正当陈小弟准备在心里彻底放下这段遗憾时，耳边传来了王相怡有些无奈的声音。
“仔细想想我和你这小孩计较到哪里去，算了算了。我这抄本当然比不上原本，但该有的信息绝不少，顶多是少了些插图，字潦草了些罢，你若想买我就还是卖你，唉，一百文吧。”
陈小弟眼睛一亮，一抬头，就看到这身着灰色短衫、戴着半旧帷帽的神秘王前辈又将那《侠士录》拿了出来。
这下他不再犹豫，还有些感激王相怡的不计前嫌，道完歉后当即拿出一百文给了王相怡，把那《侠士录》买到了手。
“路引、路引。”青绣城的守门将士连声催促着，陈小弟手忙脚乱地把《侠士录》塞到包袱里，掏出老家给他准备的路引。
等他再一抬头，王相怡不知什么时候已验完凭证，从牛车上消失了。
陈小弟心中感到有些不妙，连忙下了牛车，站在路旁，第一时间打开了那本《侠士录》。
他先是粗略地翻了一遍，虽然丑了点吧，但确实每页都有字，没有夹杂空页蒙骗他，随后才放心地翻到他最在乎的长风镖局那页。
《侠士录》分人物点卯和奇闻轶事两大块，后者又分为要事、险事、奇事、异事，长风镖局南来北往运镖，所遇后三事数不胜数，常常能在书中占有一席之地。
这一次也是如此，大少主孙承业遇劫的故事可谓险象环生、精彩绝伦，看得陈小弟脖后背上都浮了一层薄汗。
陈小弟有滋有味地读完了，往前翻了一页，开头标题便是青绣城要事五字，他此时正处于城中，连忙定睛一看，只见其上写到：
燕回（已故）之弟燕还为其姐佩剑寻新主，于青绣城设擂两天，三月十一定辰守擂，胜者参与第二日混元擂，赢者赠擂主燕归剑。
今天正好是三月十一。
陈小弟挠了挠头，他记得王前辈和他搭话时，说要去青绣城里比擂来着？
第一次写文，还请多多支持！
男主名字念燕还（hua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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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牛车卖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