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后，大家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宿舍走。沈未晞扶着李薇，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薇薇，”周安然担心地说，“明天要是还不舒服，一定要说。”
“嗯。”李薇点头，然后补充，“但我应该……会比今天好。”
回到425宿舍，六个女孩瘫倒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沉默持续了五分钟。
然后赵欣然第一个笑出来：“我们……活下来了。”
许静跟着笑，笑着笑着咳起来：“叶教官……太可怕了……”
“但他的要求是有道理的。”顾山晚平静地说，“站姿和步伐的标准化，确实能提高集体行动效率。今天下午最后一遍齐步走，我们的排面误差不超过五厘米。”
沈未晞看向李薇。她已经缓过来一些，正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在写什么？”沈未晞问。
“今天的事。”李薇轻声说，“三十分钟军姿。葡萄糖的配比。还有……”她顿了顿，“知道自己极限的感觉。”
那天晚上，603宿舍很早就熄灯了。
但黑暗中，沈未晞听见李薇轻声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赵欣然迷糊地问。
“谢谢……没有劝我放弃。”
寂静。
然后周安然的声音响起：“因为你本来就不该放弃。”
沈未晞在黑暗中微笑。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叶教官冷峻的脸，陈老师温和的笑，陆星野说“半包就够了”时平静的语气，还有李薇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严厉是磨刀石。
而他们，都是正在被锻打的钢。
楼下的321宿舍，陆星野躺在床上，想起的是今天沈未晞扶李薇时那双稳定有力的手，和她在烈日下依然标准的军姿。
“沈未晞今天被叶教官表扬了。”黑暗里，陆昭忽然说。
“嗯。”陆星野应了一声。
“她确实厉害。”程屿的声音传来，“那种标准程度，不像是第一次军训。”
陆星野没说话。
他想起了她第一天在讲台上说“想去有界碑的地方”时的眼神。和今天在烈日下坚持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清澈，坚定，像淬过火的钢。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嘴角。
严厉很好。
葡萄糖很甜。
但有些人的眼神，比这些更让人记得住。
军训第三天，规矩又加了一条。
早晨集合时，叶教官站在队伍前，声音比平时更冷硬：“从今天起，训练期间有老师、教官或学长学姐经过，值班员要带头喊：28班全体，向老师（教官/学长/学姐）问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第一个考验来得很快。上午九点，陈老师抱着一箱矿泉水从操场边经过。值班的陆昭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28班全体——向陈老师问好！”
全班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陈老师笑着挥手，叶教官的脸更黑了。
“重来！”他呵斥，“要整齐！要有气势！”
于是每当有人经过，28班就像被按了开关的玩偶，集体吼出问候。几次下来，大家渐渐找到了节奏——值班员起头，全班齐声，干脆利落。
休息时间，沈未晞坐在树荫下喝水。她的脸已经开始脱皮，脸颊和额头有几处皮肤翘起，轻轻一碰就疼。她不敢碰，只能小口喝水，让水流过干裂的嘴唇。
隔壁班的训练区就在旁边。他们的教官是个皮肤很白的年轻人，在一群晒黑的教官中格外显眼。大家都偷偷叫他“小白”。
“小白”正训着一个男生：“你他妈摆臂能不能用点力？！软绵绵的像没吃饭！”
声音洪亮，措辞粗暴，和那张白净的脸形成鲜明反差。许静小声嘀咕：“人不可貌相啊……”
下午，叶教官临时被叫去开会，四营长过来代课。
四营长姓林，身材高瘦，作训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说话慢悠悠的，下口令也慢悠悠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劲。
“全体都有——稍息——”他拖着长音。
大家被他这节奏带得有点懵。连赵欣然都忍不住小声说：“这位教官……是没睡醒吗？”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树懒”只是外表慵懒。一个男生在齐步走时偷懒，步子迈得极小。四营长慢慢踱过去，慢悠悠地说：“这位同学，你是怕踩死蚂蚁吗？”
全班哄笑。
“重来。”四营长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步子迈开，手臂摆直。别让我说第二次。”
那男生红着脸重做，这次标准多了。
沈未晞注意到，四营长的眼睛很亮。那种慵懒只是表象，内里是清醒的掌控。
训练间隙，她看见隔壁班的“小白”教官摘下帽子擦汗——他的脸和脖子已经晒得通红，像煮熟了的虾。下午解散时，她再次注意到，“小白”的鼻尖开始脱皮了。
原来再白的皮肤，也扛不住九月的烈日。
傍晚回到宿舍，沈未晞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女孩脸上红黑交错，脱皮的地方泛着白色，嘴唇干裂。作训服领口以上和以下是两种颜色，界限分明。
她伸手碰了碰脸颊，脱落的皮肤像碎纸屑一样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