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
奥修英二撑着头，眼睛里带着笑意：“我还以为你准备一路都不和我说话了。”
辛舒霖猛地一踩刹车，双手抱着方向盘，胸口剧烈地起伏片刻，才终于按耐住刚刚升起的强烈而复杂的情绪。
“那天打电话，我告诉过你，我其实可以一个人来到鳕鱼角，之后再去纽约找你。”奥村英二仍维持着的微笑的眼睛，在瞳孔深处似乎正微微叹着气。
“然后让你一个人瞒着我去找亚修。”辛舒霖猛地抬起头，直视奥村英二的双眼，他极力想让语气显得平静，但平静到极致反透露出一种毫不客气的残忍，“像亚修那样的天才也没能毫发无损地逃出帝诺的掌心，英二，你又要拿什么去对抗另外一个庞然大物？”
“可如果我不去找他，那么亚修怎么办呢？”奥村英二并没有懊恼，他平静地反问，“谁去把亚修找回来呢？”
“这里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怀念着他！”辛舒霖气急，冷笑起来，“但我现在说的是你，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凝视着辛舒霖紧紧抿住的嘴角，奥村英二将视线渐渐下移，划过对面友人急促起伏的胸膛，直至蹦起青筋的那像是要将包裹着方向盘的柔软皮革抓出裂痕的双手，他终究还是感到有些歉疚。
“我知道。”奥村英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耳边私语，“可是我无法忍受现状了，我以为我可以等待的，在最初知道亚修有可能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时，我以为我可以等待。”
“可是后来，我问自己，我在等待什么呢，等待亚修来找我吗，但亚修凭什么会来找我？他可以有无数理由将我留在原地，他已经将我留在过原地一次了，可我知道，只要有一个理由，我就能义无反顾地去寻找他，那就是我想见他。”
“我或许能力极其有限，那不是我能触及的黑色，但我没办法让自己停下脚步。”
辛舒霖直直地看着奥村英二良久，然后泄气地将自己的头埋在了搭在方向盘上的两臂之间，他紧紧闭上了双眼，然后再用力地睁开。
“不会的。”辛舒霖轻声说道，声音有些嘶哑，“亚修永远不会把你留在原地。”
奥村英二默然，他不置可否地在心中叹口气，体谅地没有回答。
寂静一时间在空气中蔓延，不知道过了多久，辛舒霖手再次搭上手刹，汽车无言地启动。
沿着海岸线蜿蜒前行的公路被摊开在阳光下，这个时刻鳕鱼角灿烂得仿佛不允许任何阴影的存在，一切阴晦的东西都随着潮热的水气蒸腾升空，从天上往下看，只留下湿漉漉的两颗心。
被疾驰的汽车甩在身后的风声呼啸，在即将彻底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终于多了点低沉却破碎的话语声，被风声包裹着，隐隐绰绰得听不太真切。
“英二，接下来你的计划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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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舒霖在机场与奥村英二分别的时候，他望着天空上那道航迹云愣神了许久。
他还记得他刚开始认识奥村英二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都很稚嫩，他有太多不屑与傲慢，而奥村英二又有太多不适与茫然，任他们对明天有再多的想象都不会意识到两人会在未来结成如此紧密的关系。
亚修，再一次，永远绕不开的亚修林克斯。
辛舒霖有时候会想，那是一个宛若拥有魔力的怪物，就像一个漩涡一样，吸引着无数人被卷入其中，但是辛舒霖一直有自知之明，在他的哥哥向亚修捅出那一刀之后，他是最没有资格向亚修怪罪任何事的人。
奥村英二从来不主动向辛舒霖提起这件事，但在奥村英二回到纽约的时候，辛舒霖找到他，自虐一般把所有的不堪摊在奥村英二面前，然后站在奥村英二面前，死死瞪着双眼，哪怕垂在两侧的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也不肯移开视线，等待奥村英二给予他一个判决。
奥村英二沉默了许久，或许正因为如此，辛舒霖能更能看得清楚这个人的模样。仍旧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身形单薄，苍白的面色上萦绕着虚无缥缈的病气，那双本就比平常人要大的眸子因为急速瘦削下来的双颊在脸上的存在感更加强烈。
于是辛舒霖看到那浓稠得宛若淤泥一般的悲伤匆匆从那人黑色瞳孔深处往外一瞥，然后就被奥村英二固执地封锁住，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我们都有各自的身不由己，你不必背负不属于你的过错。”
“太多人已经背上过于沉重的镣铐走过很长的路了，亚修他……”奥村英二顿了一下，“他希望我们都更轻松一些吧。”
辛舒霖不如奥村英二了解亚修林克斯，但他后来一日日都在比曾经的自己更了解奥村英二，因此，他知道，奥村英二从未因为亚修林克斯的死轻松过，那句话，甚至劝慰不了奥村英二自己。
“即使是现在，我依然会这样说。”后来已经成熟了很多的奥村英二和刚刚接过家中企业的辛舒霖一起坐在纽约市立图书馆对面的长椅上，看着广场上的白鸽，他们再度提起曾经的话题。
“这个理由并不是为了安慰任何人去接受亚修的死，而是为了提醒我自己，那只是一个承受了太多的自以为是的孩子，你不准愤怒。”
辛舒霖愕然地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男人，奥村英二将手中的面包掰下一小块，手指轻捻，碎屑细细簌簌的从空中下坠，他出神地看着眼前的碎屑吸引来几只白鸽，然后又快速地消失不见，只留下被广场上来往的行人喂得些许肥胖的鸽子无忧无虑地踱着步子，又再次四散。
如果再年轻一点的辛舒霖或许会费解，但那个时候，和奥村英二一起坐在纽约市立图书馆对面的那个辛舒霖却奇异般地读懂了奥村英二咽下去的未竟的话语。
“我的灵魂永远与你同在。”
而亚修选择带着奥村英二一部分的灵魂死去。
所罗门王曾将魔鬼封在瓶内沉入大海，魔鬼在第一个百年决定救他者将享荣华富贵，第二个百年承诺救他者将知天下宝藏，第三个百年起誓救他者将可有求必应，太阳日复一日地东升西落，万物年复一年地岁岁枯荣，绝望的魔鬼在时间的磨损下怒火超天：救他者他必将立时斩杀。
迟早有一天他的悲伤会被日日深重的悔恨炙烤成愤怒，灼烧尽所有美好的回忆。奥村英二并不愿意这样，于是他只能连悲伤也压抑住。
辛舒霖渴望奥村英二朝他怒骂，但奥村英二甚至连怒火也不愿意分给旁人，他所有热烈的情感都只朝向他那灵魂的所在。
于是辛舒霖看着奥村英二一天天变得越发平静，也越发沉重。伊部俊一曾经给辛舒霖打跨国电话，他说明明英二看起来一切都正常，可他还是忍不住得担心。即使知道大洋彼岸的男人什么也看不见，辛舒霖也只能无助地摇头，然后嘴上说着会好的，一切会慢慢变好的。
这一次奥村英二从鳕鱼角离开的时候，眉宇间多了几分焦灼，他的脾气终于冲破了一直以来包裹着他的那层坚冰，浮上水面几分。
但辛舒霖终于有了几分实感。
一切似乎真的会慢慢变好的。
*
奥村英二在回到米花町之后，比一切阴谋诡计都更早鞭笞他的，是江户川柯南夹枪带炮的一连串指责，好几天没联系上他的小侦探义愤填膺地批评他突如其来得离开日本，然后又一声不吭得从美国回来。
奥村英二正襟危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极力控制住自己在江户川柯南没有说得尽兴前让眼睛往一旁瞟。
在侧面的沙发上，坐着的是少年侦探团的几个孩子们，以及使这个小团体终于完整了的最后一块拼图。茶色头发的少女一脸冷淡地端着一个咖啡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那还是奥村英二刚刚给她端过去的，当他把茶杯递给少女时，她注视着伸向自己的手良久，然后才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乖巧地接过。
他只是离开几天，奥村英二暗自咋舌，灰原哀怎么就已经出现了。
江户川柯南屈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无可奈何地吸引奥村英二的注意力：“奥村哥哥，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进去呀。”
奥村英二严肃地点了点头，只差将真诚两个字写在自己的脸上。
江户川柯南无言地伸出食指隔着空气轻轻朝着奥村英二点了几下，然后翻了个白眼，终于还是不再折磨奥村英二，打住了嘴。
奥村英二给博士打了个电话，让博士过来领一群小学生回去。
“只有认真完成了家庭作业的小朋友才允许在这里玩。”奥村英二正色道，残忍地把几个唉声载道的真小学生给送出门外，他揉了揉磨磨蹭蹭才到门口的吉田步美毛茸茸的小脑袋，笑着对三个孩子说，“我给你们烤蛋挞吃，乖乖地做作业，保证等你们再过来的时候比我先出现的是蛋挞的香味。”
江户川柯南趁着奥村英二和孩子们说话的工夫自觉地跑去厨房给自己找水杯，厨房的工作台上放着明显刚从便利店带回家的塑料袋，江户川柯南打开看了一眼，是奥村英二买回家的刚出炉不久的蛋挞，他扭头看了一眼正在甜言蜜语哄着几个孩子的身影，眼角微微抽搐。
江户川柯南帮奥村英二将塑料袋又放回原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后又回到了客厅，灰原哀的视线本来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杯子，听到江户川柯南在奥村英二家中忙前忙后得没闲过脚，抬头瞥了一眼玄关。
“他跟我想象得很不一样。”灰原哀突然张口，并没有管一旁江户川柯南僵了一瞬的动作。
江户川柯南不动声色地顺着杯沿吹了吹热气，问道：“哪里不一样？”
灰原哀的声音里的冷漠终于被其他色彩侵袭少许：“我以为他会，不那么普通？”
她看向那个对她来说并不算陌生的名字的拥有者，奥村英二关上门后这个屋子一时间静得可怕，因此灰原哀的声音即使不大也依旧清晰。奥村英二慢慢走了过来，他站定后垂眸，和灰原哀探究的视线撞个正着。
“能展开讲讲吗？”奥村英二温柔一笑，他语气并不急切，但没有血色的双唇还是暴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心绪，“那个人，他都是怎么描述我的？”
“鉴于亚修林克斯有和你提起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