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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出狱

窝在被中的许念,指尖微微蜷缩,隐隐闪烁白光。

一股暖流从脑部开始,往下流去,经过胸膛、腹部、四肢,直到蔓延全身,仿佛整个人置身于轻盈的气泡之中,轻盈又充满力量。

她的灵体从身上移出,掀开被子,跳下床,接着飘到光柱前。

她深吸一口气。

身体被压缩、再压缩,直至变成一张薄片,轻轻松松就从柱与柱之间穿了过去,又以同样的姿态成功来到隔壁。

成了!

许念微露喜色,不管是管理者的遗漏还是故意留下的BUG,这里竟然没有对念力的限制。

既然聊不了天,那直接去人梦里看看不是更直接?

许念嘭的一下弹开,重新变得立体。她站在林朔床前,摩挲下巴,随后抬手碰了碰他那副老土眼镜。

成功进入林朔思域。

许念在面前一堆纷乱繁杂、流光溢彩的气泡中,她快速辨别着。

一个绚烂的气泡侧身飞过许念——画面中小女孩抓着年轻男子的手臂左右摇晃,似在撒娇要着什么东西。

许念突然觉得心空了一块。短暂恍神后她摇摇头,当务之急是找到和光狱有关的信息。

她动作开始急躁起来,扒拉着气泡。

按照以往入梦,最好有疗愈师在旁辅助,否则由于环境不稳定或者其他因素,睡眠被打断后就极易失败。

但现在哪有这个条件,只能速战速决。

在一番幸苦过后,许念眼睛一亮,上前触碰那个有些暗沉的气泡。

起初,是一片黑暗,伴着不大的越狱讨论声,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许念以林朔的眼镜视角,看到了那位所谓的“监狱专家”,也就是叛逃者的下场。

在他立马就要成功之时,一道激光无声出现,顷刻带走了他的性命。

许念早已料到,不过他的生命结束了,但显然不是此次叛逃之事的结束。

囚室内陷入死寂,统治者不满有人挑战光狱的权威与秩序。

尸体被高高置于中央顶端,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到每一个细节。

机械臂从塔楼中伸出来,黑黢黢的洞口对准那具尸体。

心、肺、肝、脏……一个个器官被依次取出,血淋淋地流了一地。

机械臂从脑后夹出了一块芯片。

“啊——”

尸体发出痛苦的声音,恰到好处的频率,一下又一下捶打着在场的犯人。

四道激光慢条斯理地分割着血肉,像是在进行一台精密的手术。

众人忍不住吞咽口水,浑身发颤。

那人明明就已经死了啊……

可是凄厉的惨叫仿佛就在耳旁,立体音如病毒式传播,插.入耳膜,扼紧喉咙,攫取心脏。

激光停下后,机械臂又将没用的身体组织一片又一片地切薄,丢给一旁的清洁机器——这群才到脚跟的扫地机器人大口吞咽着。

仿生生命什么都没警告,但什么都警告了。

林朔不由看向中央塔楼。

许念试着调节亮度,得以看见暗处里的两个男人。

一双是血晶瞳,另一双则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只能隐隐感觉出那人气质不凡。

直到男人抬眸,许念瞬间跌入了那抹深不见底,令人发颤的寒潭——是积雪终年难化,周身云雾缭绕,让自己待在这里的罪魁祸首。

代临渊捂住自己不存在的机械造物,难以辨别的负面情绪霎时涌现,像一场风暴,卷起强烈的不安与困惑。

许念缩在床上,冷光照在她脸上,白如纸张,细细的血管跳动着,似乎比刚刚还要脆弱。

一个极瘦的仿生人进门,代临渊扭头,下达指令:“A0666,唤醒。”

“是。” 仿生人的视线在代临渊面孔上多停留了半秒。

天行大人的军帽,偏移了15度。

“怎么,有问题?”竹竿仿生人摇摇头,背身离去。

大概是天行大人的个人喜好吧,人类不还总是反戴吗?

他快速离开中央塔楼,为自己的分析感到沾沾自喜。

一阵难以言述的,如触电般的感觉刺了许念一下。

行刑画面中止,世界陷入漆黑。

许念被林朔的梦境给踢了出来,灵体瞬间弹回自己身体中。

仿生人快速执行完命令后就离开了囚室,没给刚许念任何提问时间。

而此时,隔壁的林朔也醒了过来,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被扰了梦。

许念知道自己使用念力被发现了,但毫无愧色,瞥向电子眼。

“我感觉好多了,之前咱们聊到哪儿了?”林朔这会儿倒是正常多了,伸了个懒腰,下床活动。

你倒是好了,在梦里释放完压力,负面情绪全转移到我这来了。

许念默默腹诽,仍心有余悸。外界强行中断了梦境,令她感到有些不适。

她的心跳得飞快,眼前似乎还能看到那一滩血迹。

刚才看到的究竟是恐惧被放大的梦,还是复现的真实记忆?

“奥,越狱你就别想了,还是老实待着吧,你对他们没价值了,自会放你出去。”林朔很自然地接上上回话题。

“你在这里多久了?”许念随口问道。

林朔来回踱步,最后摇了摇头。

“忘了?”

“忘了。”

“这里的管理者是谁?”

还是摇头。

“那你还记得什么?”

许念问了几个基础问题,这人竟然一个都答不上来。见他似乎又要摇头,她赶紧换了个问法:“你有孩子吗?”

“这倒没有……我没结婚。”

所以那个女孩不是他的女儿,但是行为举止亲密,应该是有什么别的特殊关系。

“尚方!”林朔突然拍了拍脑袋,“我记得那群仿生人这么叫他。”

许念冷不丁吓了一跳。

“人怎么样?”

他有些嫌恶地撇了撇嘴:“不怎么样。”

许念见问不出什么,坐回桌前打算继续解牌,对面却开始反弹问题。

上到父母老小,下到养过几只猫,叫什么名字,念得什么专业。想到什么问什么,毫无顾忌。

许念一开始还挑着回答,有些问题,她的确也记不得了。

只是这没完没了下去,终于把许念惹毛了。

“你是在查户口本吗,能消停会儿不?”

“我已经很久没跟活人讲话了……”林朔的语气竟显得有些委屈。

许念叹了口气,想想这人被关得都记不清时间了也蛮可怜,便收起笔看向他。

林朔像是要到了糖似地继续问:“你呢,结婚了吗?”

要是放以往任何时候,一听这个问法,她要不就是二话不说翻脸走人,要不就是优雅地问一句旧时代里她很喜欢的话。

你家住海边吗?

——既对同胞友好地表达了关心之情,又不带任何负面情绪相关的违禁词。

话一出来,林朔自己可能也觉得没必要多此一问,有些冒昧,他干笑了几声:“你这么年轻肯定没……”

“可能结了。”

刚要活跃气氛的林朔:……?

“什么叫可能?”

许念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谎称自己累了,迅速翻身上床,刷的一下拉开被子,罩在头上。

“哎,”林朔的话隔着被子传入耳中,有些沉闷的,“你这样闷着不透气。”

两人的对话通过电子眼,一字不漏进入代临渊的听觉传感系统。他等了一会儿后,见许念依旧拒绝做出任何回应。

这才低头查看灵通信息。

灵析塔内,黑发少女躺在观察室床上,面容宁静,像是睡着了。

“A2456被送往净池时的状态,初步判定像是失控。”仿生人在向司律汇报情况。

“像?什么时候也学会了人类说不清楚话的毛病?”司律眉峰轻微下压,神色不悦。

“抱歉……当时现场有包括我在内的四位观芯者,还未来得及对她做全身检测,整个系统就陷入了瘫痪。”

司律并未打断,那位仿生人继续说道:“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在系统重连后,我们就给目标对象进行了‘认知清洗’。”

“不过后来我们发现系统正常,并未出现故障,只有记录仪在进入净池后被关闭了。其他的一切,就好像……”,他意识到什么,咽下模棱两可的词汇,赶紧换了个说法,“是幻觉。”

“但你们确实记得对A2456做的事。”

“……是。”

“呵。”司律发出冷哼,眉毛聚拢又散开,“系统故障是烟雾弹,在修复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步入他们的陷阱。”

给仿生人上机械造梦的手段,来偷取“认知清洗”办法,背后之人还真是胆大。

仿生人知道自己别人当枪使了,声音有些颤发抖:“司律大人,当天是开放日,净池本就人少,我们这才疏于防备,被人钻了漏子,下次……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

司律挥了挥手:“你们四人,中枢自有裁定,带下去。”

地上的仿生人仿佛被宣判了死刑,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暗中随即出来两个仿生人,肃然将其带离,没再让他再发出一丁点声音。

全息投影上显示着关晓鲸的“认知清洗”数据报告。

记忆和情感都没任何变化,唯独第一项认知情况不明。

于仿生人而言,改变底层思考逻辑是致命性打击,而关晓鲸正是被扭曲了对人或事的某项看法。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失去情感和记忆仿佛要了他们的命,但是认知看法这种东西,本来就会随着时间和成长而改变。

“噗呲——”

门框周围的能量消散,大门随着划开,代临渊长腿迈入塔内。

“A2456你打算怎么处置?”来的路上他已熟悉了大致情况,一进来就开门见山。

“那帮人费了这么大力气,却仅是为了改变一个潜梦师的认知。”司律眉峰蹙起,“虽然许念是爆炸案的受害者,但她和关晓鲸关系密切,这两者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代临渊看着安静平躺着的关晓鲸,不由想起许念在床上的各种歪七扭八的姿势。

“许念和他……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

代临渊没有问“他”是谁,两人多年相伴,对彼此已有相当程度的默契。

司律没有怀疑,这四个字已是最好答案。

“我建议,她们两个暂时不要见面。”

“嗯,A2456你再观察一段时间,而许念她不能无缘无故关太久。“代临渊神色无波,“湮灭派那帮人,短期内不会再闹事。”

“可是!”司律刚想要反驳,突然想起这两人都是梦境师,如果同时消失,恐怕不好解释,便也只能同意。

“我最近会常去七层。”

并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通知。

司律明白他的意思:“放心,三层的大小事情,我都会盯着。”

代临渊正要离开,司律突然叫住他:“等等。”

像是憋了很久,她忍不住指了出来:“你的帽子。”

代临渊一愣,这才透过她的灰色瞳仁,发现了不知道歪了多久的军帽。

他镇定自若转身,朝着反射着灯光的玻璃面,将帽檐重新摆正。顺带还将发丝给一缕一缕重新捋顺。

司律见此,眉眼才重新舒展开来。

“许念!”

有人在叫她。

“许念!!”

声音更响了。

许念不耐烦地皱起眉。

又是谁啊?还能不能有个合法睡觉的人权了!

她猛得睁开眼,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微胖的仿生人,看着一脸憨厚老实样,不是之前那个扰梦的瘦竹竿。

不过喊她名字的想来只有隔壁那个鸡窝头。

“A0666,出狱。”

许念揉了揉眼,仿佛在做白日梦。

“还等什么呢,坐牢还坐上瘾了?”林朔的话里话外是由衷的开心,同时也不可避免的有一丝羡慕。

许念跳下床,甩了甩乱糟糟的头发,冲着林朔挑了挑眉。

胖墩关闭了囚室内的光柱,许念有些狐疑,见他慢悠悠出去也没事,这才放心跟上。

“记得想我啊,要是有空记得来看我。”林朔贴在光柱前。

许念没再回头,只见远去的少女脚步轻快,挥手作别。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林朔挂在唇边的笑才消失。不过四十出头,他整个人却在一瞬间显得异常沧桑,仿佛是一只被时代巨轮所碾压过后,侥幸逃生的蚂蚁。

在胖墩的一路护送下,许念得以再次乘坐专用电梯。

想起不久前刚被逮捕时的情形,她忍不住跟其唠嗑。

“我出狱的命令是谁同意的啊?”

“天行大人。”胖墩刚说出口,就赶紧捂住了嘴,仿佛做了什么错事。

“哦。”许念面上点头,内心却在狂汗。

这是个什么名?替天行道?

任是后面许念再问,这个仿生人却是怎么都不愿再开口,步子也快了许多。

“叮——”电梯门打开。

胖墩仿生人将交代的一念匣归还,接着做了个邀请姿势,像是催促她赶紧离开,自己好交差。

“等等,我看看有没有少东西。”许念打开一念匣,当场检查起来,胖墩的眼珠子咕噜咕噜转。

不过,许念却有些心神不宁,根本没有仔细看,反倒是止不住向别处张望。

但却没发现任何熟悉之人的身影,似乎三层一直就是如此冷寂——像极了他给自己的感觉。

“你对他们没价值了,自会放你出去。”林朔的话好像还在耳旁回响。

林夕号上唯价值论,所以,我对他没有用了?

许念在心中自嘲。

不过,这么看来,林朔身上大概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但不知是何原因一直没找到。

许念收起一念匣,感到无趣。

胖墩无比贴心地替她按下了七层的按钮,送上大功告成的祝福:“祝您工作顺利,天天开心!”

是了,她也该回到原本的位置上了。

一切都当做一场梦。

只是刚回愈灵所,许念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说什么?杨主任$c&*” 甄郝一把扑上来,捂许念的嘴,用眼神警告。

许念的震惊显而易见,差点就说出了一级违禁词。

上级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