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列车袭来那一刻,许念感觉自己的心被重重碾过,碾成了无数灰白色碎片。
驾驶舱内,司机那阴暗的目光中暴露出得逞的快感,许念记得这张脸,这张曾被无数镁光灯照亮的脸——雷克斯。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满头大汗坐在地上。四肢像是经历了一遍腐蚀、拆解的痛苦。她紧紧皱眉,手指蜷缩起来,指甲也嵌入了掌心之中。
刚才梦里所发生的一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阻拦也没法逃跑,就像他一样。
这是代临渊思域内的情形,如此泾渭分明,黑色气泡整齐地排列在左侧,白色气泡则规矩地列队在右。中间似有一条无形的灰色分割线,决意不让任何一方跨越雷池。
许念并没如话里所言立刻为代临渊进行【编织梦】,在刚刚意外进入思域那一刻起,她就改变了想法。
原来他不是不做梦,而是将所有的情感记忆都严谨分类存档好了,只要他想,就能进行读取。
那也就意味着,他无时无刻都在经历着这场永不停息的噩梦,经历着错过的焦虑、停滞的厌恶、销毁的恐惧。
心脏仍在躯体内剧烈跳动,像在提醒着许念应该尽快剥离梦主自身情绪对她的影响。但是,她却做不到。那种负面情绪的残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和强烈,也许……是有“记忆匣”的影响。
许念叹了口气,握住自己冰冷发抖的指尖,是她执意要窥探那最阴暗见不得光的一面。
不远处那个黑色气泡浓郁得没有任何光亮,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等待自己去发现。
而事实的确如此,她触碰那个气泡,看到了最为直白而汹涌的负面情绪在轰鸣中炸开,在爆裂中化整为零。
她抿了抿唇,直起身子,慢慢地,重新站到那个不可逾越却庞大的黑色气泡面前,四周的气泡颜色同样深沉,只是比起这个,其他都不值一提。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指尖再次触摸。
附着在代临渊左耳后侧的黑鱼印记上,她看到梦境周而复始,他一次次的选择——
列车驶来,他被一只黑色手掌拉了上去,只是下半身却被车门夹住,双腿被甩到轨道中央,被碾成废铁;
列车远去,他不再挣扎,眼睁睁看着焦煤油从脚踝蔓延到胸口、颈部,将他吞没,凝成一座深黑色雕塑;
列车返回,他侥幸逃脱,但腐蚀性液体渗入躯体,电路被毁,他寸步难行,摔倒在月台上,闭上了眼;
为什么都是这样的结局……
许念趴在地上,忿忿捶着思域地面,像是不知道在冲谁发脾气。她软着双腿走上前去,再次义无反顾地进入那个黑色梦境。
又一次,错过列车,但这次代临渊没在月台等待,他再次跑了起来,避开黑焦煤的沼泽,前往下一处月台。
终于,一辆灰色火车驶来,车内人影重重,但看不清正脸,只能见到一片暗灰色背影。
没有意外,没有夹断,没有烧毁,他完好无损登上列车。只是在那一瞬,车上的人影全都消失了,他捏紧手臂,从末尾车厢向前端奔跑起来。
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
方才的热闹生机宛如海市蜃楼,空寂的列车上只能听到关节咔滋咔滋磨损的声音。
站定,他抬手,推开头顶车厢——
竟是无人驾驶。
灰色玻璃窗上照映出他扭曲面容。
接着,轨道前方陡然出现一辆列车,直直撞了过来。
“轰!”
山崩地裂过后,许念又被踢出了梦境,在思域里滚了好几个圈后才停下。
“咳咳咳!”
刺鼻性的硝烟和腐蚀性气息在口鼻之间久久难以消散,全身上下像是被人打了七七四十九拳,每一寸骨头都仿佛被碾过一般肿胀、疼痛,她咬着牙,支撑着手臂,想站起身。
只听见“咚”的一声,她又重重摔了回去,发出“嘶嘶”吃痛声。
思域内,阴郁的气息仿佛比起初更为浓厚,她费力扬起头,感觉眼前覆上了一片片灰雾。
她咬着牙,跌跌撞撞再次靠近那个黑色气泡,抬起沉重手臂。
“不要看了。”
突然,一道微哑的声音在思域内响起,强忍着压抑与痛苦。
还没反应过来,许念就被人拉出了思域,灵体重回体内时,抬头就撞入一双满是忧虑的漆黑色眼眸,不再有任何隐藏。
许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甩开紧握的手,坐起身,而代临渊已背靠床头,看样子早已注视自己良久。
“你是故意的,就想让我看到这些坏结局,好让我退缩?”
代临渊收回手,直视许念:“我推演过未来的无数种可能,而梦境不过是将这些过程和结果都展示出来而已。”
“展示的是你的自大还是……无能?”许念直接说出了口。
代临渊眼中汹涌渐息,嘴角拉平成一条直线:“没用的,无论你们再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我不想看你……”
语气住,他咽下原本要说的话:“看你们白费力气。”
怕我失望?绝望?崩溃?
又是这样,他总是盯着那成百上千的失败,就否定那尽管微乎其微但也有可能成功的万分之一概率。许念磨了磨牙,见他又想逃,赶紧上前抓住他两只手,将他拽回床上。
也许是一时不稳,又或是许念着急,没将人拉回,反倒把自己给反向扯了起来。
方才在梦境所遇还没完全稳定心神,许念身体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是一个不小心就要跌下床,代临渊本想脱开的手便回握过去,顺势拢住了她的腰。
“扑通!”
原本还要斥责的话语荡然无存,许念跪在床上,正对着代临渊。而他的手臂正扶在她的腰上,那阵轻微的压迫感莫名激起皮肤的战栗感,连脚趾也忍不住蜷缩起来。
两人的目光僵硬对视三秒钟后,是他最先松开了手。许念想都没想,也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筋不对,又或者是将梦境和现实混在了一起,干脆抱了上去。
深色瞳孔中再次掀起风浪,将不安给搅散,化作更为浓厚的惊讶,接着转为他都难以察觉的眷恋。他的手臂忍不住向怀中之人靠近,可是最终却想起什么似地止在半空。
脸上的绯色很快就被咯人冰冷的金属徽章给扫去,她微微侧头,拨开那上好的墨发,鼻尖离那道黑鱼印记不到一掌距离。
温热的呼吸扑在紧绷的脖颈上,然后,他似乎感到一片羽毛轻轻扫了过去。
机械胸腔内的“记忆匣”滚烫灼热,代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除此之外,全身上下的系统发不出任何指令。只能感受到一种极其舒适的暖流,像是润滑液一般,流向他每一个关节交汇处,抚平了他每一处磨损。
极轻的水声,一触即止的柔软,身体沾染上的温度,贴近的心跳声……
这一切的存在,让代临渊竟忘记了那些老旧、腐朽、泛黄的痕迹,那些断肢、焚毁、灼烧的记忆,只想忍不住想靠得更近。
许念微微睁大了眼,身后的手臂忽地将自己箍得更紧了,像是要将自己严丝合缝嵌入他体内。下巴再次与金色徽章磕碰,她赶紧扭过头去,可背后手掌不容分说地按着自己。
……
她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也慢慢环住了他。
人造月光透过舷窗照在两人身上,他们静静拥抱着,在小小的睡眠舱里,仿佛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终于,许念开了口:“代临渊,我看到那些梦里,都没有我。”
身后的手臂有一瞬的放松,许念的声音有些故作打趣:“还是说,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半晌后,许念听见代临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梦到过。”
“然后呢?”
“……”
他又不说话了,许念作势要挣开怀抱,反而被抱得更紧了,她感到奇怪。
“都一样的,没有用。”
许念一怔,这话的意思是结局也都不好吗?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代临渊的发丝贴得同她更近,反复摩挲着,带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后,许念轻轻拉开他,语重心长:“这是你的梦境,是你的推测,而不是我的。”
代临渊移开视线,被许念再次拉回,结果半跪的小腿一麻。这下,直接坐到了大腿上。
他的长睫颤得更厉害了,手臂半推半就,眼神也慌乱地不知该移向哪里。
闭了闭眼,许念也不顾三七二十一,抬手捧住他的脸,认真道:“你不想失去我,我也不想失去你。”
“但如果没有未来,这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所以,相信我,一个人如果拯救不了世界,那就两个人一起,如果两个人还是不行,那就三个人。”
那眸翠色中比以往更清亮,让代临渊忍不住想得寸进尺,他抬手按住许念脖子,可是问出的话却像抓不住的风一样,他语气微哑:“如果全部人加起来,还是不行呢?”
两人的呼吸渐近交融,在许念更为怦然的心跳声中,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软,她抬手轻轻拂过他冷硬又好看的眉眼:“那我们就一起面对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