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何方世，今年五十有六。以精湛医术闻名，官至太医校尉，在燕家军中已有三十余载。
不同于其他擅长刀箭伤和折疡的军中疡医，何方世出身江湖，擅治百病。但也因此有着一股早年间养成的江湖气，从不对任何人毕恭毕敬。
安静的帐子里，卫策看了眼何方世，又看了眼一旁的燕戟。
帐中已然弥漫着不耐烦的气息，换了旁人早就战战兢兢了，偏这何夫子像是没瞧见一般，依旧老神在在地把着脉。
脉把了快一刻钟，燕戟忍不住道：“如何？”
“啧。”何方世皱眉，“催什么？她这脉象我十几年没见过了，多把一会儿怎么了。”
卫策听出其言下之意，“夫子的意思是，清韵姑娘情况不大好？难道不是受惊晕倒吗？”
“受惊嘛，的确是受了惊。”何方世收了清韵腕上的帕子，“受惊晕倒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这体质未免太过寒凉了，简直寒得吓人。而且……”
他思忖了下，“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容我回去再想想。”
“那到底严不严重？”燕戟皱眉问。
何方世扫他一眼。方才值守的将士来找他，说是将军的婢女病了，要他亲自去医治。他当时一听，药箱都差点忘了拿。
燕戟什么时候有的婢女？
风风火火赶来一瞧，帐里就一张榻，哪门子婢女。
“严不严重的，要看怎么想了。”何方世摸了摸胡子，“若是想要她生养，那就是很严重，一时半刻别做这指望了。”
“我问她寿命！”
“哦，寿命啊。”何方世依旧慢悠悠的，“暂时死不了。不过若长此以往这么寒凉下去，体质会越来越弱，寿数就说不准了。”
“她这点年纪就算骤闻噩耗，也不至于突然晕厥，该是本就体弱又加上连日长途跋涉，没休养过来，这才一时没撑住。待老夫回去捡几副温补的药，叫她喝上个把月，看能不能调理过来吧。”
也就是说，有的救。
“那就有劳夫子了。”卫策赶紧拎起药箱，送他出去。
何方世来气了燕戟一顿，乐呵呵地回去煎药了。卫策折返帐中，看见燕戟替榻上的人儿掖了掖被子。末了偏头：“怎么死的？”
“驿站走水，被烧死的。”
卫策说，“据我们的人消息，流放队伍途径雪岭地带时，因雪域寒冷夜里难行，便在官府登记在册允许歇脚的驿站停留休息。”
“流放犯人们被安置在几间柴房里，夜里锁了门。柴房与驿站庖厨只有一道小门相隔，是庖厨用火不慎先起了火，浓烟呛晕了隔壁柴房里的犯人，待驿站所有客人被救出后，他们才想起柴房，那时……已经晚了。”
“全死了？”
“没有，大部分犯人活了下来，但临近庖厨那间柴房里的二十五人，一个也没活下来。都是伤重者、老人和年纪尚轻的孩子，把他们安置在那间本是好心，毕竟离庖厨越近便越暖和，没想到反而——”
燕戟懒得听这些细节，“尸首可确认了？”
“是，柴房门本就是锁死的，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当地知府派人按照名册、年纪等一一对比后，上报了朝廷。为防尸首生出疫病，上报完便立刻将尸体做烧毁处置了。”
见燕戟听完没说话，卫策想了想，主动道：“依属下看，这次应该只是意外，与上次的黑衣人无关。”
“怎么说？”
“按将军之令，我派人密查黑衣人一事，他们人虽全军覆没，但马没有。我派了军中经年的马夫一同前去，顺着马蹄印、粪便以及沿途食草痕迹，一路追回了京都。”
京都、识途能战的老马、事败自尽的死士……燕戟眯了眯眼，“这么说，是跟朝廷有关了。”
尽管尚未查出十足十的铁证，但卫策还是点了头：“京中养得起精良马匹和死士的的确不少，问题在于为何要杀一群流放犯人。犯人里真正叫得上名的也就一个沈衔意，想要灭他口的，多半是跟沈家有牵连。但沈衡生前官至从三品，连他都被斩首，此人却能隐于暗处布置刺杀，想来不仅是朝廷中人，地位更在沈衡之上。”
如今沈衔意已死，消息不日就会传回朝廷，卫策问：“既然沈衔意已死，此事又可能事关朝中大员，将军是否到此为止？”
燕戟抬眸：“怕了？”
卫策倒不是怕，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查都查了，若不刨根究底，将来若被察觉，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这话也有道理。卫策回想那些黑衣人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架势，就知他们背后必不会是良善之人。
与其将来暗查一事被对方察觉，不明不白地遭了报复，倒不如先查出真相握在手里，静观其变。
“是，属下会着人继续追查。”卫策颔首退下。
帐内安静下来，燕戟视线又落回到榻上。清韵仍闭着眼，不仅脸色苍白，连唇上血色也淡了许多。
几十天的昼夜奔波都扛过来了，却只是听了句死讯，就成了这个样子。
大手探入被子，握上她的。
盖了这样久，手却还是冰得扎人。
“为了个沈衔意，你就要这么折腾自己？”燕戟甩开她的手，“你也是活该，蠢得无可救药。来人！”
帐帘立刻掀开，值守的将士进来：“将军有何吩咐！”
“端两个火盆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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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