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山站在事务所顶层的露台上,他不是机器人,也会累,但是通常不会走远,只在无人的地方发发呆。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兜里的手机震动,他想要拿出来,发现指尖有些僵硬,看来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这好一会儿了。屏幕上闪烁的来电者是周峥,不过不是他的私人号码,而是山石集团总机转接的公务线。这个细节让周景山微微眯起了眼。他接起,声音平稳:“周董。”
电话那头传来周峥的特助温和却不失分寸的声音:“周总,打扰了。周董想了解一下‘时空之梭’项目近况,方便现在简单沟通几句吗?”
“请讲。”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周峥的声音切入,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常人可能难以理解,但他们父子有时候说话都是这样疏离:“纪录片反响很好。集团注意到项目进入精密系统调试阶段了。”
周景山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时空之梭”所在的江岸方向,那里此刻灯火通明,如同一个发光的茧。“进度符合预期。”
“嗯。”周峥顿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类融合尖端环境控制技术的文化地标容错率极低。尤其是你用的那个‘微环境恒稳系统’,理念超前,但国内大规模集成案例不多。”
周景山的背脊不易察觉地绷直了。父亲对技术细节的了解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不是单纯的“关心”。
“我的团队做过充分论证和测试。”他声音里掺进一丝防御性的硬朗。
“当然,你的能力我从不怀疑。”周峥的话像是认可,却又轻巧地转折,“只是集团最近并购的‘图格科技’在超净室、精密仪器微振动控制领域是行业标杆。他们的首席技术官是当年参与过欧洲几个类似动态保护项目的元老。”
风声在听筒里擦过,周景山沉默地听着。
“如果需要,图格可以派一个专家组,做一次非介入式的系统兼容性评估。”周峥的声音平静无波,“纯粹技术支持,不涉及任何权限和决策干预。算是集团对重点项目的资源倾斜。”
橄榄枝。包裹在家族势力阴影下的橄榄枝,专业而诱人。要不是周景山懂他父亲,都要答应了。
“不必了。”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时空之梭’是我的项目,裴映的团队是业内顶尖。我们能处理遇到的一切问题。集团的资源请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通话结束。
他握着手机,活动一下僵硬的指尖,转身背对江风,胸膛里翻涌着一股熟悉的烦躁。又是这样,看似提供帮助,实则提醒他始终身处山石集团的庞大阴影之下。
他想起当年,去国外念书是自己争取的,回国后拒绝进集团也是自己的决定。周峥不知道周景山在回国前就开始召集人马,找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合伙人,他还沉浸在儿子老老实实归国而且回到花锦的喜悦中。
周景山没想到周峥反应会那么大,还腆着脸去跟老子要启动资金,当时就吵了一架。周峥没给,以为这样周景山就没办法了。他没想到自己儿子人缘这么好,对当时刚毕业的人来说一大笔钱,愣是给周景山借到了。
想想也是,知道周景山出身的人不会怕他还不起钱。然而山石集团太子爷到处跟朋友借钱的事传出去,周峥老脸一红,毫不犹豫给初始的景行事务所使绊子,想压一压周景山的气焰。
所以景行事务所的第一单生意不在花锦,周景山去了那时充满实验精神的港口新城宝银市。客户是一位背景特殊的藏家,既有互联网财富,又具顶级艺术眼光。他要求美术馆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过目不忘的沉浸式艺术。
周景山的回应大胆至极:他将整个建筑沉入地下,顶部是一个充满流体几何感的镜面水池。参观者经由下沉通道进入,仿佛潜入一个静谧而反常识的世界,光线通过水波在室内流动,建筑本身彻底消失了形状。这一颠覆性操作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狂热讨论,周景山也凭借此案在行业里一炮打响。
很多人不知道在这个项目落成前他经历了什么。要知道那会儿连给卡他随便刷的母亲沈静宜都希望他回家,不理解儿子为什么要闷头吃那苦,虽然出发点不一样,那夫妻俩可谓殊途同归。周景山一个人挑起整个事务所大梁,不光要应对外界,还要防着自己家人放冷枪,按理来说是身心俱疲的,可他跟上了发条一样,除了睡觉,一刻也不停歇,吃饭都在办公。那时候瘦得只剩个骨架在西装里晃荡的他,在项目结束后回家吃饭,把夫妻俩看得相视无语,这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放松了对他的“围剿”。
周景山见对方态度松缓,自己也见好就收,开始接受一些无伤大雅的帮助,他原则很坚定,直接干预到项目和事务所的一概拒绝,那些学习经验的他就抱着开放态度。现在周峥这个提议,他几乎能想象出画面:山石集团的专家小组进驻他的项目,用更权威的数据和眼光审视他和裴映共同构建的每一个细节。那将不再是他和裴映的“时空之梭”,而是山石集团庞大版图上又一个被赋能的成功案例。
而且裴映会怎么想?那个总是情愿把事情都扛到自己肩上的人,周景山几乎能瞬间描摹出他抿紧的唇线和那双沉静眼眸里失望的神情。他不愿看到。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躁动压下去。推开事务所的玻璃门时,陆哲远匆匆走来,似乎以为他在联合办公室。
“老大?”陆哲远停下脚步,迟疑道,“你……没事吧?”
难道自己又无意识皱着眉?周景山整理了一下表情,没有直接回应:“怎么了?”
陆哲远犹豫片刻,小声道:“我收到了山石集团的邮件,是关于系统调试的,他们给了一套……”
“不用。”周景山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裴工那边把控得很稳。我们现有的资源足够。去忙吧。”
陆哲远闭嘴,听话地点点头,果断离开。周景山看着那个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成功地将山石的触角挡在了项目之外。
他扫视一眼事务所,大家各自忙碌着,彼此信任,团结友爱,很好,一切都很好。他保护了他的团队,他的裴映,他一点一点构建起来的事业。
本该觉得慰藉,一丝疲惫却涌上心头,他转身往联合办公室走去,看了眼时间,直接敲敲门,没有走进去。“吃饭了。”
“好。”裴映简短应道,答得干脆,但手头上的事却没停,一手拿着几张纸,一手指尖夹着铅笔,和摊在茶几上的资料核对着数据。他忙热了,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起来,尽管一身着装都比较宽松,还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很瘦。
周景山一直认为这种瘦不健康,只要一起吃饭,都会想尽办法让对方多吃一点。可是裴映坚持说是天生这样,只要一忙就会瘦,自己并不在意。如果可以,周景山真希望裴映不要上班了,在家弄弄那些旧桌子、老窗扇要轻松不少,这样吃下去的食物就会变成脂肪,填满那下凹的脸颊。可现实是如果裴映真的不跟项目,回棠乡去干以前的活,周景山又见不到他了。所以周景山很矛盾,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走了。”周景山催促道。
裴映“哦”一声,依依不舍放下东西就要往外走,周景山双手抱臂倚靠在门框上,朝裴映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扬扬下巴。“底下冷。”
裴映又轻轻“啊”一声,转回去把外套穿上,顺带把忘摘的眼镜放到桌上。周景山觉得这些细微的反应可爱得要死,不自觉翘起嘴角。
要不是会把人吓到,真想抓过来啃一口。就在那光滑的脸颊上留下一个牙印。如果裴映不反抗,还可以咬得深一点,好留得久一点,害他不得不顶着这牙印走来走去。
没有任何疏导,郁结的心情悄悄褪去,被一种难耐的心痒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