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着眼睛的须弋鹿就这样被剥光放进了温泉中,脚尖接触到热水的瞬间,孩童顿时挣扎了起来。而身后的人也果如他所预感的那样,毫不犹豫地松了手。
但是还不待他束手无策地发出恐惧的尖叫,另一双手臂已将他稳稳地接了过去,甚至还顺势把这个颇有些分量的重物纳入怀中。
身前是柔软温热的人体,身后则是略烫的泉水。须弋鹿一时忘记自己被遮蔽的视线,下意识迷茫地抬头,想要亲眼看看抱住他的这个人。
“确实很像我。”低低的笑声从须弋鹿头上传来,连他手心下的胸膛都在微微震动。
一根手指勾起他的下颌,如同挑拣什么物品一般轻佻,却又反常地左右端详了许久。最终,须弋鹿眼上的锦带猝不及防被解了去。
骤然从黑暗进入光明,须弋鹿猛地闭上眼。那双幽蓝的眸子只在须艽视线中一闪而过,仍是教他下意识侧开了头,不由自主地心生厌弃。
这孩子是受到上天眷顾的,须艽想。他的存活、他的出生、他的成长,都无比幸运,直到此刻犹然如此。毕竟方才若是看清了那双眼,连须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做。
就如当年最初计划将须弋鹿送走时,不过是瞒天过海以及笼络夔部的权宜之策。最终结果,却是世子册封后长达五年的不闻不问。直至天子即将驾临南境,身为继承人的世子必须出席,南王才决定将他接回。
——一切只因须艽在全无防备下,看到了那双与那人一模一样的眸子。
自闯过九死一生的险境,须艽本已放弃倾力报复解沉秋。他有亲人、有家国、有责任、还有野心,怨恨不该在他生命中占据任何分量。
可他心中恨火到底难平。
须弋鹿身上,终究延续了他亲生父亲的血液,便注定连带着那份怨恨一并承袭。
不过这毕竟也是自己的孩子,是从他的血肉中发芽、成型,最终生生分裂出来的一部分。
既如此,他的一切自然天经地义,都是属于他须艽的。
南王漫不经心的神情染上几分认真,伸手遮住须弋鹿的眉眼,幽幽道:“闭眼,不要睁开。”
他的话语并非命令般强硬,须弋鹿闻言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那不是与人相交谈的语气,而只是在轻描淡写地支配自己的所有物,从未考虑过对方会有拒绝遵从的可能。
年幼的孩子未曾经受多少教育,他识字,椒会教他,亦不足以让他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感受。但他十分敏感,如小动物一样及时意识到了眼前人的可怖。
须弋鹿猛地扭动起身体,试图挣脱这个怀抱。但他依然牢牢记得椒嬷嬷的交代——要听话。
只是闭眼而已,他不会睁开眼的,他没有不听话。
抱住他的男人见状发出轻笑,环绕须弋鹿的手臂如同铁铸,五岁小儿再如何有力显然也无法自他怀中脱出。
须艽眼见这一幕,唇边笑意还未泯,下一刻便径直松了手,眼睁睁看他的亲生子落入深达五尺、足以将幼儿溺死的泉池。
“救……咕我……咳咳咳……呼……”
孩童就这样在水中呛咳挣扎,他识水性,却没有足够防备,禁不住猝不及防的落水。本能让须弋鹿胡乱划动着四肢,竭力想要寻找并攀附住唯一能够救他性命的浮木。
求生欲催动下他狠狠抓住了距离最近的那个人,由于太过用力,连修剪整齐的指甲都几乎划破指下的肌肤,随后立即四肢并用地缠了上去。
他的父亲、也是害他落入水中险些丢了命的罪魁祸首只冷眼旁观着,没有打算救他,却也没有推开他。
直到须弋鹿确信自己从危险中脱出,又咳嗽许久终于喘匀了气,须艽才抬手抹净了他满脸混合着水与泪的液体。
“做得很好。”他竟是在夸奖须弋鹿,“你救了自己的命,因为你用尽全力争取,也因为你遵从了我的命令,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
“记住,这世上唯有你自己最为重要。但在你长大之前,你尚且没有能力违背我。”
“所以,必须遵照我的意志行事,无论何时何地。”
“听懂了吗?小鹿。”须艽笑,他拍了拍须弋鹿的面庞,沾水的掌心与肌肤并不温柔但也称不上粗暴地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
“听懂了吗?阿黎。”
单手执剑的男人偏头,询问身后同样拿着一把小木剑,正在模仿自己动作的幼童。
“听懂了,舅父。”被称作阿黎的男孩儿认真点头,“这个剑招我已经学会了。”
解沉秋闻言,常年冷肃的面容略微柔和了些。他并不将眼前幼儿当做无知孩童,而是认真教导道:“休要如此轻言,还得多加练习才是。”
他今日难得从繁忙的政事中偷闲,又是和自己抚养长大、与亲子无异的外甥一道,故而状态少见的放松,不由一时心神失守。
“无论是剑法或是弓术,三日不练便容易生疏,当年阿九生辰——”
话语戛然而止。
“舅父?”解黎疑惑看他,见解沉秋神色僵冷,于是懂事地不再多问,重新在他面前舞起剑来。
西国的王指点着自己继承人动作上细微的不足,完全不因他的幼小而心软,直到解黎筋疲力尽方才允他离开。
那小小人影跌跌撞撞地往不远处的东宫而去,那也是解沉秋昔日所居的住所。直到外甥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解沉秋转过身,望向逐渐西沉的落日。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手中紧握的剑,竟是始终不曾归鞘。
不带笑意地发出声笑,解沉秋甩下肩上修饰的披风,在这空无一人的校场中,独自舞起剑来。他的身形依旧矫健,剑势不减半分凌厉,却唯独在动作间,左侧衣袖空荡荡地随劲力飞舞。
“哥哥。”有人在他身后低声唤道。
已为人母的解殷并未盘起发髻,仍是披散着发,只编了些细辫,又点缀有一些珠饰,倒似是西边戎族的打扮。
解沉秋停下了剑招,他转过身,反手将剑收入腰间的皮鞘,神情略微惊讶:“阿殷。”
“怎么突然来了?”西王有些意外,毕竟自从解黎被过继到他名下又受封世子,解殷的身份便难免尴尬,除非被召见,她否则几乎不会入宫,母子相见也是在宫外。
“段赤行给我写了一封信。”解殷上前两步抓住解沉秋空荡荡的衣袖,神情竟有些慌乱,“他问我阿黎是不是他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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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修身养性的第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