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寒声又一次梦见了那座尸山。
梦里的他总是很狼狈,无端的匆忙,无端的慌张,赤着脚踩在红色的雪地里。鲜血融化冰雪,漫过脚面,像沼泽,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拉,让他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身前身后都是尸体,一张张骇人的脸堆叠在一起,全都睁着眼,眼眶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眼白。
奇怪的是,这一次,解寒声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怕了。他的脚步一点点缓下来,姿态越发的从容,他踩过那些死人瘫软的四肢,甚至踩过他们的脸。
踩塌鼻梁,踩断牙齿,就那样一脚脚把那些卑劣脆弱的生命逐个碾碎,再低下头来一一欣赏。
这样恶人都该死,不管是天生坏种,还是成为了别人剧本中的棋子,本质并无不同,弱者被支配,被当成伤人的枪子,何尝不是一种坏。
解寒声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没理由去在意现在的世界是真是假,他本来就没有相信过任何人,只要不去相信,不去付出,就不会被伤害。
他差点就忘了,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无坚不摧的世界。
这么简单的道理,之前怎么就没想通呢…
解寒声走到悬崖边,下面是深海,平静得没有一丝风浪。
他抬起脸,眺望远处的霞光,脚下的山崖却忽然震颤起来,岩石坍塌,他的身体也随之坠落…
解寒声在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中苏醒。
滴滴滴。
繁星会医疗中心的某间病房里,声音炸开了锅。
“会长醒了!”
“会长!”
“齐奕!快来!会长醒了!!!”
解寒声微微掀开眼,一双眼睛失焦涣散地望着天花板的灯光,望了许久眼珠才动了一动,视线缓慢向下移。
输液架上挂着一排淡金色的能量液,透明的管子从瓶口一根根垂下来,汇入他身体开放的静脉通道。脖颈,手臂,腹股沟,大腿,脚踝,每一处都埋着针,被胶布固定在皮肤上。
罗戮离他最近,那么壮实血性的一个人,此时眼眶和鼻头都是通红,趴在床边一遍遍地喊着会长,“你看我一眼,我是罗戮啊。”
解寒声生理性地排斥这样浓烈的情感,偏过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罗戮的脸。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
当年在宋爵文的拳场,这个人替弟弟上场,硬生生扛下了数轮对决,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是他把这人救下来,当一条狗一样带在了身边。
如今想起来,只剩下困惑,解寒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低贱的奴隶动了恻隐之心。
他的目光停在罗戮身上,脑子混沌着,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初的自己是怎么想的。
齐奕从外面快步赶过来,弯下腰,轻轻按住他的头,翻开他的眼皮。一道光从左边照过来,又从右边照过来,解寒声的瞳孔缩了下,眼神还是很空荡。
齐奕的手指按在他脖颈的能量腺上,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你知道你是谁吗?”
解寒声眸光冷了冷,“知道。”
“这里是哪里?”
解寒声稍微偏了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繁星会。”
“我是谁?”
解寒声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挑一下眉,“医生。”
齐奕松了口气,直起身来,“认知功能没问题,意识还算清醒。”
话音刚落,方朔冰扑通一声在床头跪下来,“会长,您罚我吧!”
他手里攥着半张残页,低着头,“我不知道这张纸会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如果知道,我宁愿直接毁了他。”
解寒声闻声将身子撑起一点儿,勾了勾手指,那张残页从方朔冰手里飘起来,稳稳落进他的掌心。
他抬手要看,无意间扯动了输液架上的管子,几个人连忙上前扶住他,往他背后塞了一个软枕。
解寒声垂着眼眸,看着纸上的字迹,眼神是出奇的平静。半晌后,他的中指微微动了一下,一簇冷焰窜起来,瞬间将其燃尽,连灰都不剩下。
“出去,我要休息。”他的目光掠过床头站着的几个人,视线却忽然停住了。
人群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脸色惨白,倚着墙才勉强站得住,一双眼正深切地盯着自己看。
解寒声想起来,他之前喜欢画画,这人是他找的模特。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喜欢画画了,那些画布,笔触,和勾抹的轮廓颜色,都在无形中化作了一具具空壳。
他只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事,可不记得当初那种喜欢的感觉。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解寒声问。
齐奕愣了一下,转头看了黎川一眼,刚要说话便被那人拦住了。
黎川说,“会长,您好好休息,我退下。”
解寒声垂下眼,有些厌倦地闭上,“我不想画了,这个人,哪来的就让他回哪去。”
说话间,两个繁星会安保押着一个挣扎的男人进来,是来找罗戮的。
“戮哥,这小子刚刚在使用远程通讯设备,被我们抓了个正着,好像是RB的人!”
黎川抬起眼,认出那是乌贼。
“啧,出去说。”罗戮皱起眉,朝外面挥了下手,把人往外面的走廊带,“懂不懂规矩你们,别在这里吵,先把人关起来,审…”
他话才说了一半,一道迅疾又凶悍的气流猛地从他耳边穿过,带着灼人的温度,擦着他的耳廓飞出去。
罗戮的耳朵嗡的一声,在扭曲的空气里被迫转身,眼见那道气流精准地削过乌贼的脖颈。
巨大的能量在颈骨的断裂声中炸开,乌贼的身体还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被两个人押着,但他的头已经不在了。
头颅飞出门外,滚进走廊的阴影里。
整个病房陷入了死一样的静寂。
解寒声慢慢地躺回去,将还泛着光的手指缩回病号服的袖口。
对他不利的人,宁可错杀也不容放过,他不懂这些人在周旋些什么。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神色淡,声音也淡,“我说了,我要休息。”
房间里的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傻了,没人敢说话,甚至不太敢动,直到看见解寒声将头偏向另一侧闭上眼,绷着的神经才渐渐放松下来。
几个人踮着脚尖,小心谨慎地收拾好地上的血污,默默退出去。
黎川始终站在原地,被齐奕拽着手臂带出去,走了很远才站住脚。
齐奕将人一把推在廊柱上,“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天前,黎川把人带回来,说星核已经在他身体里稳定了,只要能量腺恢复,就没什么大碍。
黎川沉默着,许久才开口,“起码他现在健康,不痛苦。”
“可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
黎川的眼神晃了晃,整个面部有些发僵,他垂下头叹了口气,“可现在的解寒声,才是真正的他。”
黎川逐渐知道,在仙玉岛那段故事里,他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变数,也是解寒声痛苦和执念的根源。
抹去自己的存在,就等于帮他消解软肋,解寒声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与这个世界间的平衡。
现在的解寒声,危险,阴暗,无坚不摧。
黎川决定,就以一个普通的、被冷落抛弃的模特的身份,再重新认识他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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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黑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