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除夕下了很大一场雪,空气静谧得感受不到过年的喜庆。
于是新年便这样过去了。
春节的第二天,九中的高三生在学校见到了新年的第一面。
“真是令人怀念啊,上次见你,还是在去年…”段竞飞感慨着摇头,遥想昨日,他还在同学群里抢红包,没想到今日就能面对面交流。
他可太感动了。
“抽什么风?”宋屿燃可一点也不感动,就连语气都带着几分不善,“也就只有你还笑得出来了。”
教室四壁挂上了横幅,不是题字“拼搏”就是“全力以赴”,修饰得分外压抑。尤其是今天还下着雨,雨水声混着白雪,吵得整个人烦躁不已。
“切。一点意思都没有,”段竞飞向后摇着椅子,抱胸道:“不就是开学早了点么,你看啊,早一天开学我们就早一天适应,早一天适应呢呢,我们就可以早一天结束这糟糕的心情。那不好吗?”
“对对对,真是好极了,”宋屿燃一手托着脸,发牢骚道,“毕竟一天半的假期可不多见呐。”
这家伙油盐不进,段竞飞无奈,只能拿出压箱底的宝贝——是一匝有教科书厚的A4纸
不及宋屿燃询问,李华率先好奇道:“这什么?”
平时不见段竞飞有拿出来过。
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来,上面有明显的书写痕迹,排兵列阵般整齐,只是不知道具体写的是什么。
既然对方都发问了,段竞飞也就决定不再装神弄鬼,哼哼得意道:“这是,我写的大男主玄幻修真爽文!怎么样?如何呢?”
“这么多?”学委不可思议道,“这得写多久?”
段竞飞耸了耸肩:“九十万字而已,这在哪到哪。既然都觉得高三生活很枯燥,那么我这也只不过是在乏味的日子里寻找那一丝真实的快乐——创作本身就很有趣。你们不觉得吗?”
他目光扫了一圈。
没有创作经历的一众人纷纷摇头。
其中,宋屿燃还低头自带跟豆包嘀咕什么。
段竞飞悄悄俯身凑进去听,听见豆包说,什么意思呀?是遇到情绪崩溃、思维混乱,还是对方在自伤啊?如果只是单纯的脑子有病,请立刻联系他的家人或送医就医,安全第一。
成功偷听到内容的段竞飞又不乐意了。他简直要被这个损友感动死了,皮笑肉不笑道:“宋屿燃,你要死啊?”
宋屿燃确实感觉自己快死了。
从今天算起,一直到清明才放假,近五十天,很难想象该怎么熬过去。
头上会长蘑菇的吧。
但无论会不会长蘑菇,这都已经成了刺痛人心的事实,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了。
“哎。段竞飞,既然你都写小说了,那你的笔名是什么?”有人突然发问。
这一问不要紧,要紧的是,段竞飞的信心也因此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我还没想好。”
虽然他对写作一类有一定的功底,但一提及取名……
谈笑间,他那本就不多的功底,灰、飞、烟、灭,如同大海捞针般,寻不到踪迹。
“拿不定主意的话,你也可以听听别人的意见,”学委写完任务安排,将粉笔丢回粉笔盒中,拍手上沾落的灰。
“你以为我就没问吗?”段竞飞笑得勉强。
学委同他乐呵道:“这样么哈哈哈…”
段竞飞:“……”这他妈也太伤人了吧。
如果一定要论巧合,那一定没人比路弘更要懂了。
这个巧合大师刚一踏进教室,书包都还没放下,便看见一脸郁郁的段竞飞正拿着笔尖戳草稿纸。而且还能看见学委在一旁笑容灿烂。
“怎么了这是?”他率先在座位处坐下,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段竞飞依旧在戳草稿纸,一股怨气埋上天的样子;反观宋屿燃,又在跟豆包偷偷摸摸说着什么。
“飞子,别气了,”路弘戳了戳小臂,半问半哄道,“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是的了,昨天好好的,但那是昨天。
段竞飞心情依旧没好半点,朝着学委的方,努了努嘴:“你问他。”
话虽是这样说,但路弘心里明白,无论如何也不能问学委。不然依照学委这个嘴,这小祖宗听了只会更怒火中烧。
于是他只能找一个看起来跟这件事情不怎么沾边的人来问。
安灵芸将他拉到远处,详细将方才是说了一番后,路弘算是懂了。
他以为多大事儿呢,能把段竞飞气成这样。
“不就是个笔名么,用得着这么费脑筋么,”路弘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便有了主意,“‘逢人便问’怎么样? 词意下句,未解之谜,逢我便知。”
自是不错的。
—
走进教室的第一秒,白秋沫以为自己进错了班。尤其是新年,大家都换了装扮,第一眼看上去,认识又不认识,她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是认不认识了。
她此次来来是来还笔记本的。
年前总感觉数学落队了,于是赶在放假前找樊规借了来,过年恶补知识点。
“嗯?樊规呢?他还没来吗?”白秋沫环顾一周,又感叹道,“可以啊,这么快就布置好了。我们班主任还说过几天再开始布置备战环境呢。”
“老樊啊?不知道,应该晚点才来吧。话说夜哥好像也没到,”段竞飞刚说完就想起了什么,转手抹了一把额头,“坏了,我作业还没写。”
方才耗着没动笔,就是一直在等樊规来后询问。这次作业太难了,每题都有堪比竞赛的程度,而且是校方自出,没法儿上网查。
原本算盘都打好了,谁知如今都快上课了,樊规都还没来。
不会吧。
直到下课才知道,不止樊规、夏辞夜没来,就连宋老师都请假了。据说是心脏病复发正在住院。
来代理班主任的是一名男老师,挺年轻,看起来像是第一年当班主任,没什么经验,还没一会儿便手忙脚乱。
一周后,宋诗语才算是来了。
离百日誓师不到两日,校内各项安排相当忙碌。
百日誓师是高三为数不多的能参加的大活动之一,校方专门邀请了学生家长参加。为了减少意外的发生,还特意在前一天进行排练。
按照原来的作息习惯,正午是学生们自习、午休的时间,如今却突然被占用,难免一片怨声载道。
午休就午休,搞什么排练呀!
百日誓师流程分为三步——
校长领导、学生代表、教师代表发言后,由各班主任致辞勉励,以班为单位宣誓,最后在横幅上留名。
由于年级第一第二不在,学生代表则按照上次期末联考排名顺延了下来,到了路弘头上。
在段竞飞眼里,虽然路弘平时说话很讨打,但在正经场合中,这人还是相对认真。
不,不能用认真来形容。
应当是,暴露本性。
虽然这样形容很不雅观,但是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除了有时会跟段竞飞打老外这人大多数时间都是淡着个脸刷题,态度与之前完全不同,一思考问题就跟个老大爷似的,鬼知道他这人怎么那么“双标”。
果不其然,此人正在用他惯为熟悉的龟速语调,总结着过去的两年半。
段竞飞感觉自己快被他的话哄睡着了。
真是一点激情也没有,段竞飞如是想着。
程序很快进入第二轮。多日的休息,宋诗语的精神稍微好了些,但也有眼神好的看出来,状态明显比去年年前差上几分。
只见他走上演讲台,朝他们喊道:“高三(1)班。”
一班全体应声:“到!!”
演练之前宋诗语就同他们说过,勉励词是班主任致敬各自班级的,所以为了避免尴尬,就算不知道要回什么,也得嗷一嗓子。
“我们离高考还有多少天?”她问。
“一百天!!”
“这一百天我们该怎么做?”
台下声音诡异的整齐:“卷死同窗!成就自身!!”
隔壁班被吓了一跳。
“……”
宋诗语手一抖,话筒差点掉地上。
这群小兔崽子……几天没见,全邪完了。
她自认没教过他们这句话。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心里的这几句,显然是不能说的。只见她当即朝他们竖大拇指,要笑不笑。
“你们都是好样的。”
那可不。能进一班,哪个不是有点大病?
没疯都算是心智极佳,但真要论其原因,大概是憋的。
每天写题,脑细胞都要死光了。
等到排练结束回去,离午休结束仅剩二十分钟。同学们干脆也不休了,一个个仿佛真要卷死同窗般,各自复习。
……
翌日的百日誓师进行的相当成功,会场来了许多人,有家长,有领导,好不热闹。
誓师过后,一切都步入了正轨。作息时间和课程都作了相应调整,让段竞飞好一阵没反应过来。
清晨六点早自习开始,夜幕十点半晚自习结束。
或许真应了宋屿燃的那句话,全班也就只有他还笑得出来了。
切。一点意思也没有。
……
高考结束的次日_
他坐在一片碧绿的塑料草坪上,双手向后支撑,仰望着万里无云的天,身上依旧是那件淡紫色的校服,仿佛一切都还是原来那样。
要是鄞州的天气能对他们再好一点就好了,不然也不会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
一阵铃响,
整个学校都下课了。
教学楼里满是学生,却唯独没有了高三的身影。
段竞飞叹息着拍掉身上沾到的灰,再待下去恐怕也没有意义了,是时候该走了。
于是他带着那件以后不知道他会不会再穿上的校服,朝门外的世界走去。
那一刻,温柔的风涌来,像是世界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欢迎着他。江山如此多娇,天南海北,总要去闯一闯。
他打开手机,低头瞥了一眼显示屏上挂着的时间。
20XX年6月10日。
我,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