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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上海没有童话

十月,许愿辞了那份月薪四千二的工作。

不是干不下去。是那个城市太小了。她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十几平米的单间,合租的女孩每天直播到深夜,隔壁装修声从早响到晚。她每天挤四十分钟公交去上班,做着一份跟专业毫无关系的工作,对着Excel表格一坐就是八个小时。

她给沈亦发了消息:"我想去上海。"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上海?"

"嗯。上海是年轻人的奋斗之都嘛。"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想好了?"

"没想好。但待在这里我会疯。"

沈亦发了一个表情。不是反对,也不是支持。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

"你注意安全。"他说。

许愿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很淡。

十月十七号,许愿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上海虹桥火车站的出站口。

上海的空气跟东北不一样。跟老家也不一样。潮湿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汽车尾气混着樟树叶混着路边小摊的油烟。人多。非常多。她站在出站口,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差点撞到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女人。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操着一口她半懂不懂的上海话加普通话,问她"小姑娘哪里来的"。她说东北。司机"哦"了一声,说"东北好啊,大米好吃"。

车开在延安高架上。许愿看着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牙齿。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芝麻,掉在这座城市里,没人看得见。

她租的房子在闵行。一个老小区。一室户,二十平米。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她交完房租和押金,口袋里只剩下三千出头。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上海阿姨,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话,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签合同的时候反复确认她"有没有稳定工作""会不会半夜吵到邻居""能不能不养宠物"。许愿一一应了。阿姨才把钥匙递给她,说了一句"小姑娘一个人不容易"。

许愿拿着钥匙,站在那间二十平米的房子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个小小的厨房和卫生间。窗户朝北,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采光很差。白天也要开灯。

但她有地方住了。

十月二十号,周一。许愿开始投简历。

上海的工作比小城市难找。不是岗位少,是竞争大。她投了三十多份,大部分石沉大海。有两家约了面试,一家去了发现是卖保险的,一家让她先交五百块"培训费"。

她给沈亦发了消息:"上海果然是年轻人的奋斗之都。奋斗的第一天,差点被卖保险的和骗培训费的收割了。"

沈亦回了一个"哈哈"的表情。

"你笑什么。"

"笑你天真。"

"我哪里天真了?"

"你一个刚出学校的小朋友,跑到上海来。不被收割才怪。"

许愿看着那行字,咬了咬嘴唇。

"你别说风凉话。"

"我没说风凉话。我说的是事实。"

许愿没有回。她放下手机,继续刷招聘网站。

十月二十三号,周六。许愿想着先熟悉一下环境,出门逛街。

她坐地铁到了徐家汇。出了站,沿着肇嘉浜路走。上海的商业街跟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整齐的、规划好的商场。是乱的。路边全是小店,卖衣服的、卖鞋的、卖手机的、卖奶茶的。人流密集,嘈杂,到处都是推销的人。

她走到一家商场门口,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拦住了她。

"小姐姐,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护肤品?免费体验的。"

许愿愣了一下。免费?

"就是做个皮肤检测,不花钱的。我们新开的店,在做活动。"

许愿看着那个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化着精致的妆,笑得很甜。

"在哪里?"

"就楼上。很近的。五分钟就好。"

许愿想了想。反正没事干。免费体验就体验一下吧。

她跟着那个女人上了二楼。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家店。店面不大,装修得倒挺精致。里面坐着三四个同样穿着制服的女孩,都在给客人做脸。

"小姐姐你先坐。我给你做个皮肤检测。"

一个女孩过来,让她坐在美容床上,拿了一个仪器在脸上扫了几下。然后盯着屏幕,皱起了眉头。

"小姐姐,你这个皮肤问题挺严重的啊。"

"什么问题?"

"你看——"她指着屏幕,"毛孔粗大,角质层薄,有红血丝,还有潜在的炎症。你平时是不是经常熬夜?"

许愿想了想。最近确实睡得不好。

"你这个如果不及时护理,以后会过敏、长斑、提前衰老。你现在年轻看不出来,等到了二十五六就——"

"那怎么办?"

"我们这边有一个修复疗程。专门针对你这种敏感肌的。今天做活动,原价三千八,活动价一千五。做一次你就能看到效果。"

许愿看着屏幕上那些红红黄黄的标记。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

"一千五?"

"对。而且今天只有两个名额了。你运气好,刚好赶上。"

许愿犹豫了。一千五。她口袋里总共才三千出头。交完房租剩下的钱要撑到找到工作。一千五几乎是她一半的生活费。

"我再想想。"

"小姐姐,你这个皮肤真的不能再拖了。你看你这个红血丝——"女孩又指着屏幕,"现在不修,以后花三万都修不回来。"

许愿咬着嘴唇。

"能不能便宜点?"

"一千五已经是最低价了。平时我们都是三千八的。"

"那——"

"小姐姐,你扫一下码。我帮你登记。今天做了,下周再来一次巩固。两次基本就能看到明显改善。"

许愿看着那个付款码。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张嘴。

她扫了。输入密码。一千五百块。扣款成功。

然后她们给她做了一脸。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脸上,热热的,有点刺痛。做完了,照镜子,确实看起来白了一点、亮了一点。

"你看,效果是不是很明显?"女孩笑着说。

许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不一样。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开心。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她走出那家店的时候,手机收到了扣款短信。一千五百块。她站在商场走廊里,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个皮肤检测是真的吗?那个红血丝是真的吗?那个"原价三千八活动价一千五"是真的吗?

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那家店的名字。搜出来几条信息——

"XX护肤体验店消费者投诉"

"上海徐家汇某护肤店涉嫌强制消费"

"大学生被骗一千五百元做'免费'皮肤检测"

许愿的手开始发抖。

她往回走。找到那家店。推开门。

"我要退款。"

那个女孩愣了一下。"什么?"

"我要退款。你们这是骗人的。"

"小姐姐你说什么?我们正规经营——"

"我查了。你们这家店被投诉过。皮肤检测是假的。产品是三无的。"

"你听谁说的?我们——"

"退款。不然我打消费者投诉电话。"

女孩的脸色变了。她去叫了一个看起来像店长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化着浓妆,表情很冷。

"退款是不可能的。你已经做了项目了。产品开封了。"

"你们骗我说免费体验,然后强制消费一千五。这是欺诈。"

"我们没有强制。是你自己扫码付款的。"

"你们诱导消费。我刚毕业,身上就三千块钱,你们骗走我一半——"

"小姑娘,说话要有证据。"

许愿的手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

"好。那我打12315。"

她当着那个店长的面,拨了12315。电话通了。她把情况说了一遍。对方说会记录,让她等回复。

店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小姑娘,你何必呢。一千五而已——"

"而已?一千五对我来说是一个月的生活费。"

"你一个刚毕业的跑到上海来——"

"所以就好骗是吗?"

店长不说话了。

许愿又拨了一个号码。110。

"喂,警察吗。我要报案。我在徐家汇XX商场二楼,一家叫XX的护肤店,涉嫌欺诈消费——"

十分钟后,警察来了。

两个年轻的民警。听完了情况,又听了店方的说法。然后说:"双方协商一下,能退就退。实在不行走法律程序。"

许愿看着警察。她知道警察的意思——这种事金额不大,不够立案标准。但警察来了,店方就怂了。

最后退了一千二。扣了三百块"手工费"。

许愿拿着退回来的钱,站在商场门口。一千二。不是一千五。但她不想再争了。她累了。

她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十月的上海,风已经有点凉了。她穿着一件薄外套,风吹过来,冷得缩了一下肩膀。

手机震了。

是大学同学。陈舟。

"听说你在上海?在哪个区?"

许愿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闵行。"

"我松江。也不远。你怎么样?"

许愿打了一行字:"刚被坑了一千五。打了110才要回来一千二。"

那边沉默了两秒。

"地址发我。我过来。"

陈舟是晚上八点到闵行的。

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从松江到闵行。许愿在小区门口等她。陈舟拖着一个行李箱——不是来看她的,是她自己也在找工作,顺道过来的。

"你怎么带着箱子?"许愿问。

"我那边租期到了。先过来你这边住两天。行不行?"

"行。当然行。"

许愿的房子很小。二十平米。一张床。陈舟只能打地铺。但她把唯一的毯子给了陈舟,自己盖着外套。

两个人躺在黑暗里。陈舟在地板上,许愿在床上。

"今天怎么回事?"陈舟问。

许愿把事情说了一遍。从被拦住到上楼到皮肤检测到一千五到12315到110到退回一千二。

陈舟听完了,骂了一句。

"上海就是这样。"她说。"人心叵测。你一个刚出学校的小朋友,过得太难了。"

许愿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沈亦知道吗?"陈舟问。

"知道。我跟他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你一个刚出学校的小朋友,跑到上海来,不被收割才怪。'"

陈舟笑了。"他还挺了解你的。"

"他不是了解我。他是了解这个世界。"

沉默了一会儿。

"许愿。"

"嗯。"

"你后悔来上海吗?"

许愿想了很久。

"不后悔。"她说。"但确实比我想的难。"

"什么难?"

"什么难。花钱难。找工作难。不被骗难。一个人扛着所有事难。"

"那你还撑得住吗?"

许愿没有立刻回答。

"撑不住也得撑。"她说。"我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陈舟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跟沈亦呢?"她问。

"什么跟沈亦?"

"你们现在怎么样?"

许愿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还那样。"

"还那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联系。但感觉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非说不可。现在是有话就说,没话就不说。"

"那算好还是不好?"

"不算好。也不算不好。就是——正常了。"

"正常了?"

"嗯。以前不正常。以前那种每天必须说点什么、不说就难受的状态,不正常。现在这种——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才是正常的关系。"

陈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等他吗?"

许愿又想了很久。

"不等了。"她说。

不是赌气。不是放手。是——

"不是不等了。是等的方式变了。以前是站在出站口等十三个小时那种等。现在是在生活里等。过我的日子,他过他的。如果有一天他好了,他想来,我还在。如果他不来了——"

她停了一下。

"那也就不来了。"

陈舟没有说话。

"许愿。"

"嗯。"

"你变了。"

"我知道。"

"不是变不好了。是变了。"

"嗯。"

许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二十平米的房间里,陈舟在地板上轻轻的呼吸声,窗外的车声,远处工地的声音。上海的夜晚比东北的夜晚吵得多。但在这里,她不觉得孤独。

不是因为陈舟在。是因为她在这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二十平米。朝北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

她在这里。活着。呼吸着。被坑了一千二。打了110。退回了钱。同学在地板上的毯子里睡着了。

这就是她出学校之后的生活。

不是童话。不是小说。不是她想象中的"年轻人的奋斗之都"。是真实的、琐碎的、有时候很操蛋的、但她还在过的生活。

她想起沈亦。想起他说"你一个刚出学校的小朋友"。想起他骨折的腿。想起他为一根葱磨五分钟。想起他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们都在各自的二十平米里活着。隔着两千公里。隔着骨折和被骗。隔着那根刺和那八条信息。

但至少——他们都在活着。

这就够了。

许愿闭上眼睛。窗外的上海在夜里依然亮着。霓虹灯、车灯、路灯。这座城市不睡觉。她也不用急着睡。

明天还要投简历。还要面试。还要继续在这个城市的缝隙里找自己的位置。

但她不怕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她知道——害怕也得往前走。

就像沈亦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就像她在上海的地铁里一站一站换乘。就像那根刺——不拔了。带着它走。

命运给了她什么,她就接着。

被骗了一千五,要回来一千二。腿断了,打了钢板。没见到面,那就不见。

不是认命。是尊重命运。

许愿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