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略头也不回的继续朝前走,两个真假芮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被指认的假芮蒙挑衅地朝另一张完全相同的面孔笑出来:“你输了。”
真芮蒙摊手,无奈道:“不愧是他选中的人,我输了又如何。”
时略的心中感受到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失望的心情,那是一种喜悦落空后发现自己被人当成一场可供观赏的马戏相似的情绪,可是她知道,直接离开比留下来和那两个疯子对峙更安全。
至少云宫之中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杀机。
而起初带她过来的那个仙灵,时略放慢了脚步,一直到听不见空气中那两个假芮蒙的声音才停下。
“芮蒙?”时略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低低的:“你在哪里?”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依然空旷安静的大殿。
时略自嘲一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觉得刚才那个领路的仙灵有些像芮蒙,但是她又不禁想到,像刚才那两个家伙可以假装成芮蒙的形象,芮蒙为什么不能伪装成仙灵呢?
还有,罗疏言被他们带到哪里去了,时略绕着大殿已经走了大半圈,没道理还没有一点儿他的动静,早知道就不和那两个人兜圈子了,还不如直接问。
不过问了也不一定能得到真实的回答。
怪不得罗疏言一听到要到云宫整个人都变得不好了,现在想来,他应该是经受过,或者是知道这些看似在云端之上的缥缈仙子们有多么恶劣的行径。
时略抓了一把头发,心想怪不得芮蒙先前在茵市的时候说过的那番话,从困得按出发,一次都没顺利抵达目的地,走这样的路就算能到也被其他灵族霍霍没了。
她不知道芮蒙和这些灵族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硬要说是仇怨大概也没到那个份上,时略的手握成拳,抵在廊柱上。
然而她以为这只是像地砖一样坚硬的材料,没想到就在她的手触碰到的瞬间,整个人毫不设防的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进了柱子里。
将她撞得头晕眼花。
这简直太荒谬了,时略看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敲了敲额头,站起身。
“有人吗?有人吗?”喊了两声,连回音也没有。
时略想到仙灵大约不算人,又换了个呼唤:“有没有仙灵在!”
依旧毫无反应。
时略思忖了一会儿,干脆盘腿坐下来。
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浪费体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出去,万一那两个假芮蒙故作不知情,罗疏言还有芮蒙找不到她,她岂不是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不,甚至不需要多久,恐怕她就会因为缺水少食成为这云宫之中的一具干尸了。
时略想着,第一次有了后悔的感觉。
然而就在她还在为自己的前途和命运未卜的时刻忧愁时,这一方空间之外,已经有人要将整座云宫掀翻了天。
-
正殿。
“二位弟弟别来无恙,”芮蒙噙着一点笑,“我好不容易带客回来,你们就是这么替我好好招待的?”
被时略指认的假芮蒙摇了摇头,指着自己身边的那一位:“是一渺说要看看你的朋友的。”
“明明是二渺说要玩游戏的!”一渺不乐意了,立刻将二渺供出来。
芮蒙脸上的笑渐渐收了,两个亲兄弟看着他的脸色垂下头,又很不甘的大声反驳:“压根不是我们的错!”
芮蒙轻声问:“哦?那你们说说,是我的错?”
两个仙灵同时摇头。
“既然不是我的错,”芮蒙的语气更低了,带着风雨欲来的架势:“难道是我朋友的错?”
“呃……”
“这个……”
“看来不管你们怎么说,心里都是这样想的吧?”芮蒙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种玩味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近乎疯狂的面容:“我的人,你们也敢欺负?”
他招手,转瞬之间有破空之声直穿苍穹,开天辟地之势,一道流光划过,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原本还有些嬉皮笑脸的兄弟两个全都趴在了地上,一个个看起来面色痛苦难当。
“大哥,大哥!”一渺不住的喊,他疼得浑身打滚,但是却也无法消除身上皮肉仿佛被放在火上炙烤的痛楚。
“我们错了,我们知错了!”二渺哀哀地叫了两声,很快没了声音。
他被痛昏过去了。
芮蒙抬脚走到一渺的面前:“人在哪儿?”
“在,在云牢里。”
芮蒙眼神闪了闪,又问他:“还有一个呢?”
“他,他他他被仙灵带去后殿玩去了,估计在梦云里。”
芮蒙“嗯”了一声,一挥手,有仙灵过来将兄弟二人带走,芮蒙抬头,看见惶惶地天色,原先还巍峨壮丽的宫殿此刻在黑云滚滚之下,隐隐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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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略在云牢里昏昏欲睡,她掐了自己一把,站起来,如果云宫的时间流速和外面相差不大,那么从她进来,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时略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等着这个地方放她出去,至于芮蒙和罗疏言去了哪里,能不能发现她并救她出来,时略抿了一下唇,觉得希望渺茫。
说不定那两个家伙也被困住了。
时略打量着云牢,这里就像是一座监狱,不同的是监狱至少有门,而她仿佛身处在一个鸡蛋壳里,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出来。
除了这些漂浮在身边的云,时略抓住一缕在半空中悬浮许久没有移动的云丝,“你也是仙灵吗?”
她一路走过来,发现云宫之中并不是所有形态奇异的云都可以称之为仙灵,仙灵和普通的云朵之间最大的差别大概就在于仙灵有神智,不仅可以和人说话,还可以对人恶作剧。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一缕云真的回应了她。
它拉长了身体,变成一个小小的圈绳,缠绕在时略的腕间,就像是个装饰品。
“我是不小心闯进来的,”时略想,到底是被人恶意设计还是自己闯入,她当然不能说实话。
“你能带我出去吗?”
小小的仙灵在她手腕上就像是某种冷血动物,譬如蛇一类的,慢慢探出一个头,从手腕移到她的五指间,时略盯着它:“你不会说话吗?”
没有回应。
这个仙灵仿佛还处在哺乳期一样,一直亲昵地围着她的小臂活动。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时略问它。
仙灵不动了,像是被她这问题难倒,软软的趴在她手背上,时略没办法,看来要想出去是指望不上这个刚开智的小仙灵了。
她继续在云牢里走动,但发现这里的活动空间有限,时略按照东南西北的方位各走了一会儿,发现大约是东南方向可以活动的空间最大,西北则是最狭窄。
她考虑了一会儿,沿着西北方向走,很快,在无法更往前之后蹲下身,探出一只手。
她敲了敲半空之中,没有任何声音。
时略不死心,继续用了些力度,“有人吗?”
“人?”这声音响起的时候实在很突然,时略愣了一会儿,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你是人类?”
“不算吧。”那个声音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应,“你是人类。”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时略猜测着不算人类这回答,“仙灵?”
“……我是个怪物。”那边沉默良久。
“不,”时略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用怪物来形容自己。
“你能听懂我说话,能够回应我,怎么会是怪物?”
“我是背叛者的证据。”
时略突然想到关于谷原曾经在吃饭的时候和她聊过的,关于第一次灵迷大战的导火索。
“你是人类和灵族……?”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未尽之意也十分明显。
这一次对面反倒没像她想的那样闭口不言,时略贴着墙,听见他冷哼一声:“没有那样的本事还要学什么所谓的浪漫,是不是有病?”
结合他的处境,时略大概理解了他心中的怨气。
父母跨越了身份和种族立场结合在一起,却没有考虑到他们的孩子生下来该如何面对不被两边接纳的命运,光是听起来就够心酸的了。
“那你的父母呢?他们就任凭你被困在这里?”时略从来没发过这样的火,她一向是事不关己,对别人的爱情、别人的生活从不指手画脚,但也许是芮蒙在茵市的那一番话,让她觉醒了某一种名为关爱的心情。
她问出这话后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的语气太不近人情。
对面没了声音,时略也不再开口,云牢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连空气的流动声都感受不到。
“呵,”大概过了快半个小时,时略听见那个家伙的回答。
“想他们有什么用,他们自身难保,我从出生后就饱受流亡的痛苦,这样的安稳也不错。”
这想法有种无法面对现实但是也已经身处其中,只得无力承受的乐观。
时略张了张嘴:“他们也许会在某一天回来救你出去的。”
“没那个必要,”时略听见他微微地一声叹息:“我现在只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出现,如果他们还敢再踏入落雨洲一步,只怕我就要看见他们的尸体了,那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