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卫斯理在哭吗(5)
卫斯理知道他触了雪的霉头。
他在修道院长大,最懂得如何对这帮达官贵人们察言观色了,所以当雪的眼睛递来第一次的警告讯息,他立刻就脱掉了靴子,并就地跪在了四个人所在的台阶下,卫斯理对王储弯腰的姿态,可以说是放到了最低。
雪毫不意外,他单手搭着银白色的扶手上,拇指上那枚象征王储地位的蛇鹫银戒在发出寒冷逼人的光。
白矮星自开国皇帝开始,便拥有鸟类的返祖基因,背后还自带洁白的背翅,双翼打开犹如圣经中记载的大天使。
可举国上下也都听说过一个八卦,白银大帝的独子,雪亲王是一位先天不足的基因缺陷者,他是一只仅有一半翅膀的白色蛇鹫。
蛇鹫原本应该是猛禽,但皇太子却生来羽翼畸形,发育不全,无法高飞。所以他的外表固然清冷圣洁,病弱绝美,骨里却是一种刻入骨髓的阴狠凉薄。
此刻,他静静地俯视下方跪着的人,像是在审视一件刚被带回笼中,尚且不懂得安分的野兽。
夜风刮过黑色的松针林,碎雪落在修道院翻新的白玉石栏杆上,石块都被这破天气冻得发脆。
可卫斯理双膝埋进积雪里,连动都不敢动,他的黑色西裤很快被融化的雪水浸透,贴在皮肉上,刺骨的寒凉顺着骨缝钻进去。
他没有抬头,骨相锋利的脸颊上任由长长的黑发垂落,那莫名悲伤的发尾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
老总管和罗杰一起震惊地看着变得陌生的卫斯理。
卫斯理的这张脸,明明那么英俊潇洒,自信爱笑,还如同古老的贵族子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时间做出这种反应……
他甚至连反抗都不会……就直接跪下了。下跪这种可耻的行为似乎并不伤害他的自尊心,卫斯理对人就是百般讨好,只求活命。
罗杰有些不舒服。
他们方才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下一秒,他的好友就只能卑微跪在雪里。
少年军人脑子转不过弯,喉结滚动,忍不住低声为卫斯理出声辩解。
“……亲王,老卫……根本什么也没做错,今天都是我的错,我替他跪行不行。”
“罗杰,闭嘴。”老斯宾塞站在一侧,掌心攥紧,不敢插话。
他太清楚自家亲王的手段了。
皇室不养闲人,雪亲王这次来皇后郡,也是冲着整顿旧领主来的。
像罗杰今天从外边抓回来的十几个本地流寇,在进门前已经被雪命令稍后会带到中庭,用来送给本地领主,当做杀鸡儆猴的工具。
所以斯宾塞不觉得雪选择卫斯理是因为看上了对方。
雪更需要的,是一个趁手的杀人工具,曾经杀死两人的卫斯理看起来简直太合适了。
也因为雪不把卫斯理当成人看,他从高处垂眸看向卫斯理是一瞬的事情,他对任何人露出绝情的面目,也是一瞬,最重要的是,雪现在很明显已经对自己的武器感到生气了。
或许雪这种东西,本就和温柔毫不相干。
雪今天也根本没有看他和任何人。
王储的语气淡得像庄园的落雪,毫无温度,他不像在责问台阶下的某人,而像在调/教手心那些不规矩的积雪。
“有功,就可以逾矩?以后是不是只要立了功的人,都可以跑来我这里造次?”
罗杰怔住,在他做出反应前,雪命人把俘虏拖上来。
枪响,下一秒,人头落地。
罗杰被吓得低下头,脸色苍白,双手发抖。
老斯宾塞战战兢兢为这孩子求情,却不敢替卫斯理说话。
雪轻描淡写地做了一个总结:“我想该给不懂这里规矩的人上好第一课,功过在我手中不能相抵,接下来,我不想再被任何人的聒噪打扰我一个人的清净。”
这之后,风更大了,总管大人把小斯宾塞先生赶去喂马。
眸子逐渐湿润的黑色狐狸依旧跪在冰冷的花园里。
而落地的高窗之内,雪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色,端着瓷杯,透过玻璃,在安静地俯视院中那道黑色人影。
他看见卫斯理的眼圈红了。
但他还是不为所动。
不过雪再一想到卫斯理这种家伙会因为耻辱在自己面前落泪,他突然觉得这种情景还有点有趣。
“斯宾塞,你相信卫斯理这种厚脸皮会哭吗?”
方才卫兵杀人时,溅在雪颧骨上的血渍早已风干,他的口气却比刀子还锋利。
老总管尴尬看着雪地里可怜兮兮的黑发男子:“亲王,子爵也是一个身世不幸的孤儿……”
“是么?那你看来也被他给成功地骗了。”
蛇鹫王储的指尖压住杯沿,他银灰色的眼底没有怜悯,只有一句无声也不容更改的判定。
“我的武器,必须学会永远不要妄想,欺骗自己的上帝,就他这点演技,还需要练练。”
……
雪的话音落下,修道院庄园的门向外关上。
大院子里没有清扫的残雪簌簌飘落,落在了卫斯理的肩头,他的发梢和睫毛不多时,已经积累了薄薄一层白。
他一动不动的,眼睛是冻红的,指尖也在微微蜷缩,努力藏进宽大的黑色裤缝,但他并不指望着雪能高抬贵手,或者罗杰能帮忙求情。
求人不如求己,欠太多人情,这并不好。
再说这场雪,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但哭?
抱歉,卫斯理还真的没这么脆弱。
哎,也怪他自己。
如果他会被下跪的事情搞到哭一场,他刚才早就直接拉着某个亲王殿下的裤脚假装自己很柔弱了嘛。
像外人想的一样,卫斯理是一个耻感很低的人,他活得一直很随意,也很不要脸。相比起雪的这种对待,以前他的人生才是地狱。
活在边缘地带必须面对的肮脏,他见惯了。所以一样是跪人,他如今跪给一位未来的皇帝,也不算亏,甚至雪只是在对他冷暴力,并没有当场把他变成落水狗。
曾几何时,他在这座庄园受够了鞭刑和……各种难以描述的教育。
卫斯理神父和赫拉修女领养的众多孩子中,能像他这样还算正常活下来的,其实很少很少……
所以,他根本没有觉得雪在虐待自己,这是一种卫斯理独有的对于羞辱的耐受力。
他已经习惯了。
他习惯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设法活下去,并微笑着告诉他的主,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就是努力活下去呗。
可想到雪刚才的话,卫斯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胡思乱想。
他在想,原来这就是狐狸笼,看似没有铁栏和锁链,却处处都是隔绝他的铁栏杆,还有一个高高在上,喜欢看着你受冻的主人。
嗯,合理。
非常合理。
他早该明白的,从马车上那一场露骨的试探开始,从他脱口而出愿意侍奉开始,在雪眼里,他从来不是人,只是一个物件。
物件才是可以随意敲打和惩罚的,如果用得不顺手,被主子丢弃出庭院也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横竖都已经是死了,再被雪放弃一次,对于他而言真的是有害而无利,毕竟自己这副德行出去之后也是快速被类似的修道院收养……他真的不喜欢做男妓,世上真的没人喜欢这一行。
夜风掀起他凌乱的黑发,卫斯理开始反悔今天所有不听话的举动。
雪继续安静下落。
一片片。
伴随着纯白覆盖黑色,那些雪花像是对狐狸冻僵身体的一场温柔的埋葬。
可是卫斯理还是不甘心自己的下场,他忍不住抬眼望向那扇亮着灯的落地窗,古堡里面暖光融融,那个人肯定在独自用餐。
卫斯理望着那片离自己十分遥远的暖色。
心底反而安静得出奇。
他没有恨,也没有怨,雪让他在这里学会反省,他已经想明白了,他彻底看清楚了心中那微弱的,隐秘到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念。
卫斯理在认真地想。
我还真是个愚蠢的大傻瓜,如果早点乖乖听话,此刻在这位主子面前的橡木地板上,会不会也有原本为他准备的一份口粮?那晚餐不比在这里等死来得可贵。
嗯,他还是想要靠近那片雪。
哪怕冻断骨头。
但是除了他自己救自己,世上本就没有足以依靠的地方。
所以他要再去赌一把,然后获得那个王储的一次宠爱,他要活下去。
……
这一天是白矮星的冬令时第七天。
还有三小时,本初子午线上的第一抹阳光就会投射在星球边境的银白色雪山上。
十几年后,史书也对这一天落下了寥寥几笔。
《白矮星史·卫斯理篇》:
“卫斯理,出身寒微,罪臣之后。雪帝救之,赐名,豢养左右,为其宠臣,亦为利刃。”
“后,征战四方,平定叛乱,手握重兵,史称白矮星第一名将,西府大元帅,权倾朝野,忠心不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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