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洛阳下了场雪,都道天降瑞雪,明年必是丰年。
许州传回消息,林耀夏有孕两月,细算日子正是改封公主那段时日,她郁郁寡欢召幸不少男宠,过了段花天酒地的日子。
孩子生父是谁不重要,它命好托生于林耀夏之腹,那便是天潢贵胄。
之前萧渊奉旨修玉牒,以林望舒和林建军为始祖那两支底下空荡荡,以林尔玉为始祖那支倒是不空,林光华和林耀夏,再加上兄妹俩的三个孩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林氏子嗣单薄得可怜,萧渊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必要修,也不怪林建军为林承泽姓氏与群臣吵得天翻地覆。
好不容易家里添个丁,却逼着他把人赶走做别家儿子,没以残害皇室血脉为名兴起大狱都算他脾气好。
林建军派人接林耀夏回洛阳,忠武镇军政要务暂由林瑛接手。
林耀夏坐车坐得骨头酸,才露出点骑马赶回的念头,宫人内侍便跪下苦苦哀求,许州到洛阳三百多里路,愣是用了小半个月才抵京。
原以为即将获得自由,宫人竟是直接将车赶到太初殿东面的大仪殿,请她在此安心养胎。
林耀夏两眼一黑,时刻关注她的江兰因反应迅速伸出手扶稳她,搀着她走进大仪殿。
不多时裴静文和林建军来探望,林耀夏当即嚷嚷要回公主府。
林建军无情拒绝,他又不是不知道她上次有孕,嫌憋得慌上蹿下跳,吓得周素清白发一缕缕生。
他顺带还要赶江兰因出宫,生产前不许两人私下碰面。
独自在宫里不得憋闷死?
林耀夏眼疾手快攥住江兰因,江兰因也聚力下盘不肯走,内侍不敢用力拖欠身告罪。
裴静文笑着打圆场,说妻子有孕自然该丈夫照顾,江兰因到底在大仪殿住下了,不过只能住偏殿。
冬月一晃而过,腊月悄然来临。
洛阳城中张灯结彩,各式各样民俗表演接踵而至,因是京城场面盛大,裴静文上次见识到这样的盛况,还是天启十五年在洛阳。
她与林建军出宫次数更加频繁,这日险些撞上谏议大夫,两人见不得人似的往巷子里躲,目送谏议大夫携妻子说笑远去。
“他自己也拖家带口上街玩,凭什么我俩进城就要挨骂?”裴静文愤愤不平吃着红曲糕。
“出警入跸打扰百姓正常生活,不这样罢又怕帝后身陷险境。”林建军从怀中掏出还冒着热气的单笼金乳酥,取了个让她先尝尝味,“我们躲着点他,耳根子清净。”
裴静文咬了口酥觉得还不错,把剩下的红曲糕递出去,接过单笼金乳酥大快朵颐。
她兴致勃勃道:“刚刚过来看见个卖羊汤的小摊,闻起来味道还不错。”
“走!”收好没吃完的点心,林建军牵着她穿过拥挤人群。
羊汤小摊坐满食客,林建军想付钱找食客买座,裴静文无语斜睨他,两人站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总算等到一桌食客离去。
两人是挨着坐的。
“两碗羊汤,多点葱花,不要面,切盘羊肋条,两个胡饼。”林建军掏出块碎银子,眼睛扫过剩下三个空位。
负责迎客的小伙福至心灵,立即撤下三条长凳,以免食客打扰贵人用餐。
裴静文嫌弃地摇摇头,林建军伸进暖手抄抓她手,骨节分明的手挤进指缝狠夹。
痛得裴静文不受控制猛抬胳膊,差点把桌子都掀翻,林建军摁住桌子,放声大笑。
裴静文没好气瞪了眼他,坏情绪终结在羊汤端上来那刻,拿起调羹舀了勺尝味,眼睛瞬间亮如天上星。
“好鲜!”
林建军也尝了口,说道:“比他阿爷的手艺差了点。”
裴静文惊讶道:“你吃过?”说着给了他一拳,“你天启年间不带我来吃?”
林建军戏谑道:“偏偏就是那年他们家没出摊,老天爷要你二十年后吃。为保你吃上这口羊汤,老天护着这家人躲过兵荒马乱,你可是他家的福星!”
“油嘴滑舌。”裴静文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君王喜欢奸臣,人之常情。
两人欢欢喜喜享用美食,突然对面出现堵藏青绸衫墙,起先他们也没当回事,直到绸衫主人弯下腰来。
“某竟在闹市巧遇林公子。”萧渊笑盈盈地打招呼。
裴静文端起羊汤默默偏过头去,便对上陈嘉颖看戏的表情。
林建军矢口否认道:“某不姓林,郎君认错人了。”
萧渊煞有介事把头一点道:“所以这位夫人也不姓裴。”
“家父姓周。”裴静文面不改色,“想来郎君是真的认错人了。”
迎客小伙挪回长条凳,陈嘉颖伸腿勾近后坐下,笑得发髻间步摇乱颤,在裴静文可怜巴巴的眼神下,轻扯萧渊衣袖叫他坐。
“两碗羊汤,一碗炖烂点。”萧渊脸上写满无奈注视着两人,“公子和夫人安危事关社稷,独行城中也太胡闹。”
林建军充耳不闻。
萧渊慢条斯理道:“方才某与内子偶遇谏议大夫携妻儿正要去看逐除。”
林建军连忙保证道:“只一次,下不为例。”
陈嘉颖打量心虚的裴静文,坏心眼儿地笑问:“真的只有这一次?”
“你坏。”裴静文嗔怪睨她,眼轱辘一转与林建军交换视线,两人手牵手猛地挤进人群,眨眼间就被人潮淹没。
萧渊气急道:“哪里像要改?”
陈嘉颖舀起羊汤喂他,笑说:“随他们去罢,大统领肯定安排得有暗卫。”
话是如此,萧渊还是挑了个秋四不当值的日子登门拜访,一套套大道理听得秋四脑袋瓜像要炸开般难受,再也不敢协助帝后偷溜出宫。
“我命苦啊!”一连半月没能踏出宫门半步,裴静文躺摇椅上哀嚎。
林耀夏叉起冬桃道:“理解我被困在宫里的痛苦了罢?”
裴静文说道:“你至多再关半年,不像我和你三叔是无期徒刑。”
林建军轻啧道:“什么刑不刑?明年开春我们就去邙山翠云峰的上清宫,以祭祀祈福之名,看谁敢多嘴。”
“我敢。”林光华风尘仆仆进来,任由宫人为他脱下氅衣,他边掸去袖边雪边笑说,“不可为私欲劳民伤财。”
裴静文望向殿门问:“阿娆呢?”
林光华说道:“到时她没睡醒,把她送回东宫,自己先过来。”
林建军问道:“水师训练如何?”
裴静文提醒道:“过年呢!”
林光华说道:“明年秋可南征,”目光转向妹妹,“胖了一圈。”
林耀夏抓起颗冬桃掷向他,林光华上身后仰接住桃子,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边同亲人们说说笑笑。
除夕家宴开始前一刻,林望舒才领着高滔入紫微城。高滔还是老样子,傻傻的,眼睛看不到林望舒就要哭闹。
新年新气象,为开个好头,元日大朝会还是按以往时辰举行,故而除夕夜都没守岁。
太初二年正式来临,正月上辛日林建军设祭于南郊,向上天祈求当年五谷丰登。
天子为初献规矩不变,秦王林望舒为亚献,照惯例以太常卿为终献。
三牲等祭品就地掩埋,祝文焚烧化成烟飘向天空,胙肉当场分了吃完,裴静文在禅位大典那天吃过一次胙肉,再也不肯参加祭天仪式。
仪式结束,林望舒带高滔去城郊观复堂见他出家的同母异父姐。
魏末帝禅位当天,华阴公主褪去华服束发入道,潜心道学不问俗事,她只抬眸扫了眼痴傻的高滔,便又沉浸于道经之中。
权势滔天皆成过往云烟,她又何必再与俗世有过多牵扯?
林望舒瞧她脸色只觉命不久矣,临走前让高滔最后拜一拜她。
高滔俯身拜她,唤了声“阿姐”,等她抬起头时,高滔挽着林望舒胳膊跨过门槛,净说些痴话慢慢走远。
“萨仁额莫其,我是不是你爱妃?”
“你是秦王爱妃。”
“秦王是谁?”
“秦王就是秦王。”
“我不要做秦王爱妃,我要做萨仁额莫其的爱妃。”
“哈哈哈哈哈……傻子。”
她临风窗下目送两人远去,视线落在林望舒背影上时,眼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艳羡。
她想起她未能成封的吴王。
太初二年正月十七,观复堂一女黄冠郁郁而终,是前朝天启帝长女,林建军令其陪葬其父陵寝。
正月下旬,林建军巡幸北都,祭奠长眠于此的嵇浪与赵应安。
嵇潞年岁小不便同行,他带了她亲手抄写的灵宝五经,与裴静文焚烧于其父母墓前。
林建军指着旁边空地说:“百年之后我准备埋这儿,跟尔尔赵娘子做邻居。”
裴静文问道:“以前你不是总惦记着葬北邙山?”
林建军笑了声:“原先我还惦记按制修建豪华茔地,现在能修建最高规格陵寝,反而觉得轻棺薄葬骨枯黄土是桩美谈。”
裴静文鼻头一酸,沙哑道:“别着急入土好不好,我大限将至前,一定想办法接你回家。”
已经生离,总不能再死别。
林建军想了想说道:“怕你见到生蛆的我嫌弃,到时候得拜托二姐烧了我。”
决云儿和扁担花是小辈,纵使他留下遗诏,怕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便宜二姐就没这么多顾虑。
两人巡幸到雁门关折返南归,回到洛阳已是二月下旬。
三月初一朔日朝参,裴静文与林建军同坐御座,接受文武百官朝贺,再由翰林学士宣读提前商议好的政令。
裴静文百无聊赖,掩在广袖圆领袍中的手悄无声息摸上身旁人膝头,扣住他轻搭绛纱袍上的手,一根根手指把玩过去。
林建军侧眸,警告瞥她。
裴静文流露出狡黠神色,下一瞬她脸色明显僵住,没征兆地猛然起身,翰林学士诵读诏敕的声音停下。
群臣敛息屏气,目送天子追着魂儿似飞了般的皇后走出乾阳殿。
裴静文仰头看天,似笑似哭,喃喃轻语:“来了。”
林建军勃然色变,只觉心跳骤停几近窒息,迈开沉重双腿一步步靠近她。
裴静文面色苍白,手脚发麻,指尖不受控制痉挛,回头看身后人,如呓语般重复了一遍“来了”,视野覆上层模糊的白。
她身体一软,倒林建军怀中。
九天之上,有客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