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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第 347 章

入伏后天一天比一天热,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叫个不停,声声凄厉像受了天大委屈。

裴静文打殿外进来,直扑冰鉴张开双臂抱着不松手。

余光瞥见她贪凉不爱惜身体,林建军放下奏书靠向她,捞起她扛肩上摔进御座。

原想好好收拾他,宫人适时端来桃酱果脯酥山,大发慈悲只给他一拳,她便欢欢喜喜吃起冷食点心。

盏中酥山下去大半,暑热散去,裴静文凑过去跟他一块儿看奏书。

“财产官司都打到你这儿了?”她匆匆看了眼好奇感叹,“这家人的财产少说得有十数万之巨罢?”

洛阳有户姓许的人家,许郎君去世前未有亲子,也未曾从宗族过继,只有一女,如此他便算绝户。

梁承魏制,律法大体不变,在室女可继承其父全部财产,出嫁女也可继承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充公,但若留有遗嘱则可全部继承。

许氏女业已出嫁,不过好在其父离世前留下遗嘱,待他百年财产全归独女所有,按常理没什么可打官司的。

但许氏宗族以其未尽赡养之责和未承奉香火为由将她告到洛阳县衙,洛阳县令受理此案。

审理过程中发现许郎君这么多年不仅未曾受到她赡养,反倒不断补贴她用度,而她年初时随丈夫为婆家奔丧,亦未能及时为其父祭祀扫墓。

县令便以她不孝判定遗嘱无效,将财产名义上充公,实际交由许氏宗族打理。

许氏女不服上告到河南府,河南府支持洛阳县令所判,她与丈夫至宫门前敲登闻鼓,将此事闹到中央。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以其父生前自己供养自己,而她也确实未于春时祭祀,判定她不应继承其父遗产,上报林建军等最终裁决。

林建军冷笑道:“所有家产折合白银不过三百两。”

“三百两?”裴静文面露惊愕,旋即语气无比笃定,“为三百两银子就闹到你跟前,我觉得此案是在影射什么。”

林建军又是声冷笑。

他以许氏女虽未银钱赡养其父,但隔三差五回娘家探望侍奉,且为婆家奔丧乃事出有因,其归来后立时补上祭祀扫墓,朱笔御批判遗嘱有效,许郎君财产尽归其女继承。

翌日晌午之前,诏敕被门下给事中以封驳权打回。

林建军不改再发,又被打回。

如此三次过后,他召集中书门下、御史台、刑礼二部、大理寺,亲自审理许氏女继承案。

“大王,驻京进奏院来报。”林瑛风风火火进到幕府正堂。

林耀夏拆开密信粗略扫过,几页信纸在她手中皱成一团,林瑛撬开她手指逐句默读,脸色亦是难看得紧。

林耀夏踱步进了内院书房,林瑛紧随其后并关紧房门,大马金刀坐到林耀夏对面。

林耀夏翘着二郎腿歪靠椅背,结了薄茧的指尖敲击扶手,声声沉响似要撞进人心里去。

“许氏女背后必有人推波助澜。”

为区区三百两银子敲登闻鼓,寻常百姓没这个胆子。

林瑛沉声道:“是反封王那些人,他们想以此案借陛下之手打个样,彻底断你攀登之路。那给事中是钟离先生一手提拔,不知他在其中是何角色,”

林耀夏说道:“钟离先生不在意我封王与否,他是想借此事叫三叔表态,断绝我继位登基的可能。”

林瑛说道:“决云儿已封太子。”

林耀夏轻笑道:“阿兄没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前,他怎敢轻易放下心来?”

林瑛微怒道:“他倒忠心。”

林耀夏摇摇头道:“不是忠心,是为维护正统,豹崽儿上林氏玉牒,封颍川郡王,他是真的怕了。”

古往今来的礼法与宗法都是为帮助男人更好统治天下,他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又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子,骑到他们头上反客为主?

林瑛忧心重重看着她道:“这次张先生也保持沉默,你预备如何破局?”

林耀夏双眸微阖向后仰,颈子搭在硌脖的圈椅靠背上,她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以不变应万变咯!”

林瑛脑海中猛地浮出虎行似病,百兽之王行走山林看似虚弱,实则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猎物。

许氏女继承案陷入僵持。

林建军坚持遗产归许氏女,以钟离桓为首的一干朝臣,则坚持判定许氏女不得继承其父遗产。

每日常朝为这事儿吵个不停,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案情迅速在各地流传开,诸镇节度使也开始掺和进去。

有逢迎圣意的为许氏女开脱,有维护礼法的勇于进谏,也有和稀泥的说一半一半。

总体而言维护礼法派占多数。

谁都能看出这不仅仅是三百两白银的遗产之争,更涉及国本和宗法。

他们或爱或不爱女儿,可以养女儿在家中直到老死,绝对无法接受家业花落别家,宁愿从族中过继子侄。

包括以秋十一、林七等人为代表的军功贵族们,他们不在意林耀夏是否封王,但在意子孙后代万世荣华,在意先河一开大梁何去何从。

汴州城内,太子府邸。

傍晚天凉,张娆与其长兄张承宗陪同用过晚膳的林光华散步消食。

想起从洛阳传回的消息,张承宗剑眉微蹙道:“陛下一意孤行,难道是想以小娘子牵制殿下?”

张娆赶忙给兄长使眼色,张承宗已将头偏向林光华,没看见妹妹的提醒。

林光华面色看不出波澜道:“何以见得?”

与林光华多年姻亲,且自家妹子是他唯一的女人,膝下一双儿女皆为妹妹所出,张承宗说话没太多顾虑。

“陛下无嗣又日益老去,不比殿下正值盛年,且殿下到底没有过继给陛下,名分仍为高皇帝……”

张娆厉声打断他:“我还在这儿,说这些作甚?”

林光华侧眸瞥她:“家事罢了,”他旋即看向张承宗,“你继续说。”

“殿下名分仍为高皇帝子,陛下心中总是存有疑虑,故而扶持小娘子牵制殿下。”

张承宗向来不喜林耀夏。

像他妹子早早嫁人相夫教子,才是大家女子该有的体面,整日混迹男人堆中,与男人争权夺利张牙舞爪,失了女子的可怜可爱。

张娆觑着林光华逐渐紧绷面容,想打断滔滔不绝的兄长,却是怎么都发不出声。

“说完了?”林光华目光平静地盯着张承宗。

张承宗后知后觉,似乎刚才嘴快把心里话全说出,尴尬地望着林光华。

林光华微微一笑,挥臂扇得他身体一偏摔倒在地,脑袋磕到鹅卵石上。

他居高临下睥睨他,淡淡道:“看在阿娆和两个孩子的份上,本宫暂且饶你一回,若再敢挑拨诋毁本宫与三叔、扁担花,本宫要你张氏合族贱命!”

最后那句话实在太伤人,张娆当场僵在原地,好半天魂儿才回归身体。

林光华已经走远。

她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搀扶头晕目眩的兄长,两片唇瓣蠕动半天,最终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重重叹口气后渐行渐远。

张承宗自知说错话,此刻恐惧远远大过愤怒,茫然无措地愣在原地。

明月高悬,星隐夜幕。

身后响起沉稳脚步声,张娆回头望去,林光华提着琉璃灯缓步靠近。

“我和扁担花一母同胞,还没出娘胎就认识彼此。”林光华坐到她身边,“她小时候仗着阿娘喜欢可爱欺负人了,有时候我也挺讨厌她,悄悄诅咒她吃成个大胖子,又怕她真成大胖子会伤心,改成吃成小胖子也行。”

张娆噗嗤笑出声。

林光华嘴里漾起浅浅弧度:“那时的日子真快乐啊,阿耶阿娘,姑姑,三叔小婶婶,四叔赵老师,还有周婶余叔蓉蓉姐长夜安……一大家子都在。”

“那么好的日子,突然就没了。”林光华眼睛里的光亮慢慢熄灭,“要是没有三叔和扁担花,我想我可能就随阿耶阿娘去了。”

张娆温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阿兄那些话确实说得太过了。”

林光华抚着她脸颊道:“阿娆,别生我气,夜深风凉,回去罢。”

七月流火,天气渐凉,两方为许氏女继承案仍争论不休。

又一日常朝,林建军摔了奏书,沉声问:“诸位可是要逼我掀起大案?”

钟离桓闻言起身离座,摘了官帽伏跪于地,道:“天下以武定而以文兴,还望陛下听臣一言。”

林建军呼吸窒了片刻,挥手示意大臣和内侍都退下,钟离桓直起身来,浑浊目光缓缓落在裴静文身上。

“帮我端碗酥酪好不好?”林建军捏捏裴静文手心。

裴静文看看他,又看看钟离桓,嘟囔两句,给他们让出说话空间。

钟离桓说道:“皇后服衮冕与否,归根结底不过是件衣裳上的事,而国本则干系到天下万民。”

林建军面无表情问:“仲弼执意要与我打擂台?”

钟离桓拱手道:“臣早年间就是个落魄文人,屡试不第,四处漂泊,承蒙大将军厚爱聘为幕僚,浩大天地方才有臣容身之处。”

“当年大将军辞官,为我们这些做幕僚的安排好去处,臣便立下誓言,来日林氏哪天若有用臣之处,臣必以性命答大将军知遇之恩。”

林建军脸色缓和许多:“你起来,坐着说。”

钟离桓微微摇头,继续道:“是以小郎君寻上臣时,臣应下挑拨徐仁与李继勋关系,襄助小郎君入主蔚州。这些年小郎君信任臣,臣亦忠心耿耿,夙兴夜寐、呕心沥血,无有错失。”

他仰头直面君王,眸中湿润,眼角渗出泪花。

“故臣今日倚老卖老,说句罪大恶极之言,望陛下恕罪。”

林建军神色动容:“赦你无罪。”

钟离桓掷地有声道:“太子登基,齐王一脉尚可富贵,齐王上位,太子一系必就此断绝!”

林建军勃然大怒,展臂扫落桌上堆山码海奏章,鬓边青筋暴突直跳,抽出剑架上的天子剑向他走去。

钟离桓无惧道:“齐王权欲心重,陛下心知肚明,不断她上位可能,来日必定手足相残!陛下想目睹大将军的一双儿女为权位自相残杀吗?”

“哐当——”天子剑落地。

林建军阖上双眸,嗓音涩哑道:“若我即日传位……”

钟离桓说道:“南方未定,藩镇未削,太子之威尚不足震慑天下。”

吵了近两月的朝堂恢复平静,所有人都在等天子做最后决断。

林耀夏闻听讯息单骑回洛阳。

她跪在大殿之上,朗声道:“臣不愿为一己之身而乱朝纲,请陛下废臣齐王尊爵,改封公主。”

她顿了顿,又道:“然秦王军功卓著,断不该受臣牵连,且其膝下无嗣,还望陛下三思。”

是日,天子下旨,改封齐王林耀夏为镇国晋阳公主,骠骑大将军,上柱国,赐金印紫绶,开府仪同三司,位比诸侯王,食邑万户。

镇国晋阳公主长子颍川王林承泽,遥领潞州、镇州、魏州大都督,食邑三千户。